第448章 風雨飄搖

  「阿番比(進攻)!」

  「嗚嗚嗚——」

  崇禎十一年九月初三,在漢軍北征高歌猛進的同時。

  彼時入寇河北的清軍兵馬也在楊嗣昌、洪承疇的糾纏中,漸漸生出了幾分不耐煩。

  多爾袞原本試圖引誘洪承疇帶兵救援德州,然後各路兵馬合圍,全殲洪承疇所部。

  結果洪承疇帶軍抵達德州東北三十餘里外的吳橋縣後,便直接倚靠城池,原地紮營休整起來。

  如今雙方已經對峙近月,多爾袞麾下的東路大軍已經將德州附近能搶的人口牲畜都搶得差不多了,繼續待下去就是徒耗錢糧。

  面對洪承疇的按兵不動,多爾袞的做法便是命令豪格率明安達禮,合兵萬五並南下攻打重鎮濟南。

  濟南,作為山東三司所在之地,其城周長十二里,牆高三丈且底厚五丈,整體以夯土包磚而築城,十分堅固。

  對於要攻打這種重鎮,豪格與明安達禮的準備不可謂不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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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他們洗劫了濟南城四周的所有鄉里,並將四周數萬百姓驅趕到了濟南城下,令這些百姓背負沙袋,上前填壕。

  面對清軍的屠刀,數萬山東百姓只能扛著沙袋向前去填平濟南那五丈寬、三尺深的護城河。

  「不要放箭啊!」

  「大人救命!救救我們!!」

  數萬百姓扛著沙袋上前,向城上的明軍求救。

  面對他們的求救,北門城樓前的山東巡撫顏繼祖也不知如何是好,臉色陰晴不定。

  「撫台,你看那些百姓中混著韃子!」

  旁邊將領的提醒,將顏繼祖喚回現實,他順著將領的手勢看去,果然看見了混在百姓中的韃子。

  數百韃子混在數萬百姓中,若不仔細去看,還真的看不真切。

  「這……這該如何是好?」

  顏繼祖瞧著城外的那些百姓與韃子,心中天人交戰。

  相比之下,他身旁的將領則冷靜道:「撫台,濟南可是三司所在,且城內還有德王殿下。」

  「若是城池失陷,便是求死都困難,更何況其他?」

  「還請撫台准許末將下令放炮,唯有如此才能擋住韃子來攻!」

  「這……」聽到要對百姓放炮,顏繼祖的臉色變了又變,但最後還是嘆氣道:「為了朝廷和天下,只能由本官對不起城外的百姓了。」

  「撫台英明!」將領聞言作揖讚頌,隨後便拿起木哨吹響,手中令旗揮舞。

  「放炮!」

  不多時,北城牆的幾座敵台內便有炮手開始操作火炮。

  那些勉強打磨,依稀還能看見鐵鏽的大將軍炮被炮手填裝藥子,墊高炮口後點燃引線。

  「砰!砰!砰……」

  眼見數萬百姓靠近了護城河,濟南北城牆上的六門大將軍炮頓時噴出硝煙與火舌。

  數以千計的葡萄彈如暴雨梨花般射向城外的百姓,而百姓見此只能尖叫求救。

  他們的求救聲被炮聲吞沒,緊接著無數血花綻放在百姓當中。

  「啊——」

  「淫你娘的狗官!為何不救我等!」

  「饒命啊大人!放我們進去吧!」

  「娘!娘……」

  一輪炮擊結束,數百名百姓如秋收麥子那般成片倒下,而活下來的人要麼張口謾罵,要麼繼續求救。

  那嘈雜的聲音吵得顏繼祖心神俱震,逼得他看向那將領道:「守城之事你且看著安排,本撫先去王府安撫德王。」

  「撫台放心,末將定不會讓建虜奸計得逞!」將領不假思索地作揖應下。

  顏繼祖見他承諾,旋即狼狽走下城牆,而沒了顏繼祖牽制的將領也繼續催促起了炮手放炮。

  「砰!砰!砰!」

  半盞茶後,城頭上那數十門陳年小炮紛紛作響,將城外的那數萬百姓打得哭爹喊娘。

  數萬百姓承受不住這種壓力,頓時朝著後方逃去。

  「你們這些尼堪!不准後撤!」

  「後撤者死!」

  在數萬百姓逃亡的時候,那隱藏隊伍中的數百名建虜立馬拔刀開砍。

  原本混亂的局勢,很快便被他們重新穩了下來。

  期間有不少漏網之魚往後逃去,但不等他們逃出百步,便見後方那保持長蛇陣的建虜和北虜開始張弓搭箭。

  那些試圖逃亡的百姓都被他們射死當場,而馬背上的豪格見狀也與旁邊的明安達禮說道:「這些尼堪還以為他們能活下來。」

  「多羅貝勒明鑑,這些漢人確實愚笨。」明安達禮躬身附和,同時看向那濟南城道:

  「這濟南城是山東三司所在,又是重鎮,聽聞城裡的女人個個白嫩貌美,皮膚嫩的能掐出水來。」

  「等攻破了濟南城,還請多羅貝勒准許奴才們好好快活幾日。」

  「哈哈哈哈!這是自然!」豪格聞言爽朗笑出聲來,接著說道:

  「明狗的女子是不錯,前些日子有奴才給我獻上了個未開苞的雛,嫩的讓我忍不住把她掐死了。」

  「現在想想還有些可惜,若是當時忍住,或許還能多玩幾日。」

  「對了!」豪格似乎想到什麼,接著笑道:「你們蒙古人不是有句話,叫做玩弄敵人的妻女,看著敵人流淚便是世界最大的樂趣嗎?」

  「回多羅貝勒,原話是戰勝敵人、奪取其所有、見其親人哭泣並占有其妻女便是世界上最大的樂趣。」

  明安達禮恭敬地回稟,同時說道:「若是貝勒您願意,下次或許可以當著漢狗的面,玩弄他們的妻女。」

  「那些漢人最是卑賤,便是您當著面玩弄他們的妻女,他們也不敢反抗。」

  「嗬嗬……我可不習慣辦事的時候有人在旁邊看著。」豪格婉拒了明安達禮的提議,接著看向濟南城,眼底是壓不住的野心。

  「不過要是能拿下這濟南,我倒是很好奇那城內的王妃、郡主是什麼味道。」

  明安達禮聞言愣了下,心道這種事情難道不應該請示下睿親王嗎?

  不過瞧著豪格饒有興致的模樣,明安達禮還是適時閉上了嘴。

  與此同時,前方的清軍又開始驅趕百姓去消耗濟南城的火藥和炮彈,而豪格與明安達禮也換了話題,繼續觀戰聊了起來。

  在他們暢聊的時候,北邊的洪承疇仍舊按兵不動,而多爾袞也始終在德州等著他。

  相比多爾袞和洪承疇的沉穩,更北邊的京師官員們顯然有所不及。

  在濟南城被圍的第三日,通過八百里加急知曉消息的都察院及六科言官們便炸了鍋。

  言官們的奏疏如冬季的雪花那般飛來,弄得整個外廷都一股火藥味。

  這火藥味持續許久,最終被陝西加急送來的急報所點燃。

  「朕的漢中……朕的臨洮!」

  雲台門內,朱由檢手捧孫傳庭派快馬送來的急報,整個人被氣得發抖。

  面對皇帝的氣憤,殿內的內閣、六部及都察院等官員都不敢輕易開口。

  商周祚瞧著殿內安靜的模樣,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收到的那些潤筆銀。

  「如今關中岌岌可危,我若是還不表現,遭到那些關中士紳彈劾收取銀錢便不好了。」

  想起自己從關中士紳手中收取的那些黃金,商周祚只能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陛下,孫傳庭兵敗漢中,喪師數萬,致使三輔門戶洞開。」

  「今賊氛已逼西安,若再令其久居督師之位,恐全陝士民之心,盡為賊所奪矣!」

  商周祚的話說在了朱由檢心裡,因為在他看來,他對孫傳庭的支持,不可謂不重。

  結果孫傳庭不僅兵敗,現在還讓整個陝西落入了賊軍兵氛之下。

  現在的他,恨不得派人去把孫傳庭從西安抓回京城,好好拷問他如何對得起自己的信任!

  「陛下!漢中丟失非戰之罪,若是沒有建虜入寇的兵馬東調,孫傳庭手中兵馬充裕,賊軍斷然是打不進來的。」

  面對商周祚的彈劾,與孫傳庭沒有什麼關係的賀逢聖主動為孫傳庭開脫。

  在為孫傳庭開脫的同時,他不由得看向了黃士俊和孔貞運、薛國觀等人,似乎希望三人也站出來勸說皇帝。

  結果面對他的目光,三人眼觀鼻、鼻觀心的迴避過去,顯然不準備插手這件事。

  「非戰之罪?」

  金台上,朱由檢聽到這四個字立馬就應激了。

  他拿著手中奏疏,激動地摔在地上並質問道:「他孫傳庭要總督之權,朕給他了!」

  「他要便宜行事,他要清丈軍屯,他要時間操練兵馬……這些朕都給他了!可他給了朕什麼?!」

  「漢中、鞏昌、臨洮三府丟失不說,現在他還和朕說,陝西守不住了,只能退守山西與河南!」

  「賀閣臣,勞請你告訴朕,這難道不是不戰自潰,棄守全陝嗎?!」

  「回陛下。」賀逢聖沒有被崇禎的脾氣干擾,而是就事論事地說道:

  「陛下,孫伯雅此前早就上疏說過,全陝可用之兵不足八萬,而又有三萬分守三邊四鎮,故此不可輕調。」

  「當初從陝西抽調兵馬時,臣也曾提醒過陛下,但陛下不聽。」

  「孫伯雅手中本就只有五萬兵馬可以用於殺賊,然而卻被朝廷抽調兩萬。」

  「賊軍正是抓住了朝廷抽調孫伯雅麾下兵馬的機會,趁其兵力薄弱時發起了強攻。」

  「據兵部塘報所見,孫伯雅被朝廷抽調兵馬後,只能勉強從各鎮抽調兵馬來援漢中,然這些兵馬數量不多,根本影響不了戰局。」

  「孫伯雅能以不到四萬兵馬,殺傷近萬賊軍,已然是我朝對劉逆用兵以來,僅次於寧羌之戰後的重創了。」

  「再者,即便要論罪孫伯雅,也不是這個時候。」

  「如今陝西局勢危急,朝中也無人能替代孫伯雅。」

  「貿然換了孫伯雅,屆時恐怕不僅要丟失陝西,恐怕還會波及河南與山西。」

  「故此,臣請陛下三思!!」

  賀逢聖長篇大論的話說完後,朱由檢的脾氣不僅沒有壓下去,反而被他這些話弄得臉色漲紅。

  面對他的這番「孫傳庭不可替代」的話,朱由檢拂袖道:「朝廷擁有如此多能臣,難道還找不到一個替換他的?」

  朱由檢說罷,目光在殿內的內閣、六部和都察院官員臉上掃過。

  只是面對他的目光,群臣壓根沒有回話的表現,哪怕此前彈劾孫傳庭的商周祚也是如此。

  如今陝西的局勢,只要眼睛不瞎都知道是多半保不住了。

  孫傳庭的塘報和奏疏里寫得很清楚,要是保陝西,成功了也不會有多大成果,賊軍還有兵力來戰。

  可若是失敗了,那則丟失陝西、山西與河南。

  張至發、黃士俊、商周祚等人麾下確實有許多等著提攜的學生和同窗,但現在的陝西就是個火坑。

  別說他們麾下那些人沒有能力解決這件事,就算是有能力解決,他們也不會推薦人去解決。

  有風險的事情,他們這群人是一點都不想沾。

  「你們……」

  朱由檢瞧著這十餘名大臣盡皆低著頭,忍不住想要發作。

  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份,他還是忍住脾氣道:「陝西絕不容有失!」

  「陛下!」聽到皇帝還在固執己見,賀逢聖也是氣得不行。

  只是氣歸氣,他畢竟是大明朝的臣子,所以他再度出列說道:「若是要保陝西,唯有放棄甘肅、寧夏等鎮,重兵於固原、秦嶺防備。」

  「可是以快馬的速度,便是陛下現在下令,最快也要七日後才能送抵西安。」

  「根據孫伯雅奏疏中所言的賊軍火炮情況,他恐怕根本撐不到七日後。」

  「即便撐到了七日後,也來不及撤走甘肅及寧夏的兵馬了。」

  「臣以為不論孫傳庭是功是過,當務之急是先保住山西與河南。」

  「臣建議陛下下旨,令盧建斗速速剿滅張、羅二賊,同時招撫大別山內的革左五賊。」

  「只要革左五賊能歸順朝廷,朝廷不僅可以調余應桂麾下上萬兵馬去防備劉逆,還能獲得最少五營兵馬去堅守潼關。」

  「屆時可令孫伯雅退守蒲州,再廷議其功過,依罪論處。」

  賀逢聖是看出皇帝是鐵了心要對付孫傳庭了,但現在的孫傳庭還不能倒。

  陝西丟失已經成為定局,與其把兵馬浪費在關中的戰事中,還不如守住山西與河南。

  「混帳!朕絕不拋棄陝西百姓!」

  朱由檢氣憤地走下台來,面對面看著眼前的賀逢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對此,與賀逢聖關係不錯的黃士俊則是作揖道:「陛下,此舉並非拋棄陝西百姓,而是暫時退守,保全大局。」

  「留得山西、河南在,日後尚有收復陝西之機。」

  「若三地盡失,則朝廷再無迴旋餘地矣。」

  黃士俊的這番話說罷,作為戶部尚書的程國祥也不由得開口道:「陛下,今歲陝西乾旱歉收,恐怕又將滋生數十萬流民。」

  「賊軍兵勢雖凶,然其糧草均不過從四川運給,斷然無法養活數十萬流民。」

  「只要賊軍養不活這些流民,要麼收容流民東掠,要麼就只有鎮壓流民。」

  「臣以為,不如暫時退守山西、河南,待到賊兵內部生變,再出兵收復失地也不遲。」

  程國祥雖然說的很隱晦,但殿內的群臣還是聽懂了。

  陝西這個地方固然重要,但每年的耗費卻不少。

  如今丟失陝西,雖說令朝廷顯得被動,但也算是為朝廷甩了一個包袱。

  相比較之下,漢軍則是多了個包袱。

  儘管這種對比方式,頗有種滑稽感,但為了維護朝廷的顏面,程國祥也只能這麼說了。

  果不其然,原本還氣勢洶洶的朱由檢在聽到程國祥的這些話後,原本即將發作的脾氣也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過面對棄守陝西這種事情,他還是不敢認可。

  他是皇帝,皇帝怎麼能同意臣子棄地呢?

  想到此處,朱由檢不由得來回踱步,而商周祚見狀,心裡頓時生出計策道:「陛下,臣以為可將此奏本發往真定,請本兵定奪。」

  「陛下,臣附議!」張至發見商周祚要坑楊嗣昌,果斷附議。

  朱由檢見二人這麼建議,心裡也不由得意動起來。

  他這個皇帝自然是不可以同意棄地的,但若是楊嗣昌和孫傳庭商量好,那就另行別論了。

  若是天下人非議他,他便可以說這是楊嗣昌與孫傳庭私下謀劃,他這個皇帝並不知曉。

  如此既守住了山西與河南,又守住了他這個皇帝的顏面。

  想到此處,朱由檢絲毫不管楊嗣昌那邊是否為難,直接頷首道:「此事便發往真定,請本兵定奪。」

  「此外,濟南被圍,德王陷入危難,即催促本兵與洪亨九動兵解圍,絕不可令宗親失陷建虜之手!」

  「臣等領命……」

  張至發、商周祚二人不假思索地便應下,而黃士俊、薛國觀等人則是隨大流作揖。

  賀逢聖雖然有心反對,但瞧著皇帝那已經下了決心的樣子,只能在心底嘆了口氣。

  「既無事,便都退下吧!」

  朱由檢擺手示意群臣退下,張至發見狀也恭敬作揖道:「臣等告退。」

  在他的帶領下,內閣與六部、都察院的官員盡皆退出了雲台門。

  隨著他們退出,朱由檢便見目光投向了金台旁守著的王承恩,略微皺眉道:「陝西的局勢,究竟如何了?」

  「回稟陛下。」聽到皇帝詢問,王承恩躬身道:「照杜之秩所言,賊軍勢凶,確實不可阻擋。」

  「若是陝西那兩萬兵馬尚在,或許能守住,但現在……」

  王承恩沒敢繼續說下去,而朱由檢聽後則臉色難看。

  這豈不是說他從陝西抽調兵馬還抽調錯了,造成如今局面都是因為他嗎?

  可問題建虜入寇,他還能從哪裡調兵?

  要怪就怪建虜入寇、劉峻狡詐,要怪就怪孫傳庭無能、陸之褀愚笨。

  「朕是皇帝!朕不可能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