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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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一年九月初一,褒斜谷內炮聲如雷,在山壁間來回激盪。
數日前被明軍焚毀的石門棧道,此刻已經修復如初。
漢軍的野戰炮輕便靈活,射程又遠勝明軍的小炮,這讓本就不算堅固的雞頭關只撐了不到三日便已千瘡百孔,再也無法據守。
李績與李得威眼見關口將破,只得率部撤往北邊五十里外的虎頭關,試圖再守一程。
只是在他們撤到虎頭關的第三天,漢軍便追上了他們,並繼續在褒斜道的官道上擺炮破關。
原本的褒斜道內雖然棧道寬闊,但想要擺炮攻城是很難的。
不過由於大旱席捲全陝,褒河水位下降丈許,裸露出了許多台地,所以漢軍可以藉助台地擺炮攻城。
正如當下,二十門野戰炮瞄準了北邊三百步外的虎頭關,輪流放炮殺敵。
三百步的距離並不算遠,但明軍的主要火炮都在漢中之戰中丟失,能用於守關的不過是些百來斤的大神炮和數十斤的百子炮。
這些火炮即便能夠到漢軍的火炮陣地,但也無法擊穿炮壕面前的防炮牆。
得益於此,漢軍可以從容放炮攻城,而那修建在山腰上的虎頭關也在隨著時間推移而逐漸殘破。
「呼嚕嚕……呸!」
彼時距離虎頭關戰場二里外的某處河灘地上,劉峻剛剛洗漱結束。
站在他身後的王通見狀,旋即稟報導:「督師,按照時間來看,六路兵馬應該都已經攻到官軍關下了。」
「照我們在關中的諜子走小路來稟,孫傳庭在西安城籌餉不得利,聽聞十萬兩都未曾籌齊,已經將東邊包圍商洛山的秦兵撤回西安了。」
「北邊的四鎮中,除了官撫民從寧夏帶兵來援,餘下的鄭嘉棟、尤世威都按兵不動,而柳紹宗則是蹲守在蘭州,生怕我們會分兵攻打蘭州。」
「四鎮中三鎮不出兵,光憑孫傳庭手上那兩萬殘兵敗將,要守住六路,恐怕……嗬嗬。」
王通忍不住笑了出來,而站在他身後的李三郎和王唄、龐玉見狀也紛紛露出笑臉。
劉峻接過手巾擦了擦臉,同樣滿臉笑意,但他笑著的同時卻解釋道:「孫傳庭多半還在等尤世威和鄭嘉棟來援。」
「尤世威那邊不可能出兵,而鄭嘉棟那邊,等尤勇帶兵攻下張易堡的消息傳到固原,他恐怕會成驚弓之鳥,守城不出。」
「官撫民、柳紹宗那邊不用擔心,前者兵少,後者家眷都在榆林。」
「只要我軍攻入關中後,再出兵攻占榆林,柳紹宗便只能投降。」
劉峻說著將手巾遞給龐玉,接著帶著幾人走向牙帳。
受地勢所限,漢軍這上萬兵馬帶著四萬多民夫如長蛇般在二十餘里的棧道上紮營。
中軍牙帳雖然選擇相較開闊的地方紮營,但這所謂寬闊也十分有限,只能扎二十餘帳罷了。
正因如此,劉峻沒花多少時間便走回了牙帳,期間也見到了正在埋頭吃飯的親軍們。
他們碗裡裝著肉湯豆飯,手裡還有兩個粗餅。
劉峻將他們的早飯盡收眼底,接著走入牙帳中,發現帳內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與外面親軍將士吃的相同,只是份量多些。
「這漢中雖說被孫傳庭治理得不錯,但比起天啟、萬曆時,還是差了許多。」
「如今要供給咱們這三萬多大軍和十幾萬民夫的吃喝,難免有些不足。」
「與將士們說說,等打入了關中,各司發豬一頭,教弟兄們吃個舒暢。」
劉峻與王通交代著,同時走到主位坐下便開始低頭吃飯。
王通點頭應下了此事,而劉峻也在吃飯的時候想起了昨夜劉成派人送來的手書,接著開口道:
「等打入了關中,與弟兄們說說,撫恤的規矩有了變化,教各營內的百總、總旗都解釋給弟兄們聽。」
緊接著,劉峻便將他看過劉成所提意見後,新更改的撫恤規矩告訴了王通。
新的撫恤規矩中,原本的撫恤田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撫恤銀從三十兩增長到了六十兩。
除此之外,民夫的撫恤田政策也取消了,撫恤銀增加到了二十兩。
新的撫恤政策,無疑不如曾經的豐厚,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四川的田,該分的都分得差不多了,且隨著四川太平,境內的田價也在不斷攀升。
真按照舊規去發田,漢軍總有一天會破產。
相比較之下,六十兩的撫恤銀雖然也很多,但比較此前的舊規,支出上反而減少了許多。
以漢軍如今的財政情況,除非出現數萬漢軍陣歿的局面,不然不必擔心發撫恤銀髮破產。
只是就如今的天下局勢來說,除非讓漢軍現在就對上東北的建虜,不然不可能出現那麼大的傷亡。
若是等漢軍拿下陝西,好好經營茶馬貿易,隨著騎兵數量不斷增多,便是建虜也不可能帶給漢軍如此大傷亡。
建虜所依仗的,無非就是其麾下龐大馬群數量所帶來的軍隊機動性罷了。
「督師,這是否削得有些太多了?」
王通在聽了劉峻的舊規後,忍不住為麾下將士開口。
只是面對他的開口,帳內的李三郎卻率先替劉峻說道:「確實削得太多,但若是不削,往後打仗的代價就太大了。」
「我也曉得,就是覺得……唉。」王通嘆了口氣。
瞧見王通嘆氣,劉峻只能開口安撫道:「陣歿的將士我不會忘記,日後天下太平了,必然還有其他補償。」
見劉峻都這麼說了,王通便安靜了下來。
見狀,劉峻便繼續埋頭吃飯,而褒斜谷內的炮聲也帶著頻率不斷作響。
一刻鐘後,隨著眾人吃完早飯,劉峻便開始處理起成都那邊發來、需要他批准的公文。
王通等人見狀則是離開了牙帳,要麼去前線督戰,要麼回到自己的帳篷休息。
李三郎沒有返回自己的帳篷,而是與王唄和龐玉站在劉峻的牙帳不遠處交談。
「王總鎮剛才那話,說的有些重了。」
三人剛剛聚起來,王唄便不由得說起了剛才王通的表現。
對此,李三郎倒是理解道:「畢竟都是從蜀地帶出來的老弟兄,他心軟些倒也不奇怪。」
「督師心胸大度,不會在意這點事情的。」
見李三郎這麼說,王唄只能點頭表示附和,但同時又說道:「此戰陣歿的騎兵有些多了,不知要多久才能補回來。」
「等拿下陝西,我們或許可以弄些自己的馬場,日後便是那些西番人斷了馬匹,咱們也有自己的軍馬產出。」
王唄儼然以漢人的身份在評價西番的事情,這讓李三郎和龐玉都忘記了他羌人的身份。
「砰砰砰!」
這時,北邊的炮聲再度作響,三人不由得朝著北邊看去。
儘管他們看不到虎頭關的情況,但腦中卻已經腦補出了虎頭關的慘狀。
與虎頭關防禦相當的雞頭關也不過撐了區區三天,想來這虎頭關也頂多撐三四天罷了。
有這種想法的不止是三人,也包括了牙帳內的劉峻。
「拿下虎頭關後,接下來就是舊留壩。」
「拿下舊留壩後,接下來近二百里路程就再無關隘阻擋,可直抵斜谷關下。」
劉峻在理政的同時,心底不由想起了如今的天下局勢。
對於漢軍攻入關中,他心裡所想的時間是十天左右。
十天後,只要有一路兵馬攻入關中,孫傳庭能做的便只剩下兩件事。
要麼在關中平原集結兵馬,與漢軍二次決戰。
只是有著漢中的敗績,劉峻不認為孫傳庭會帶著兩萬多殘兵敗將與自己兩路會師後的四萬大軍在平原交戰。
若是贏了還好說,但如果輸了,那丟失的就不僅僅是全陝,而是山西、河南和湖北了。
如今的山西兵馬都被抽調去了河北,山西巡撫吳牲手裡只有幾千兵馬,而北邊宣大的梁廷棟也帶兵去了昌平保護皇陵。
河南雖然說有盧象升,但盧象升那裡只有賀人龍、左良玉等近萬兵馬。
湖北的情況更為糟糕,雖然有兩萬多兵馬,但還得防備湖南的朱軫,漢江以北、大別山以西完全是真空地帶。
如今羅汝才和張獻忠正在往南陽移動,盧象升還在追擊。
面對這種情況,孫傳庭要是帶著兩萬人在關中平原和漢軍決戰,
那別說明廷那邊會被他所為震動,就連劉峻這邊也會有些不便。
不過以歷史上孫傳庭在河南戰敗後,迅速拋棄河南並退守潼關的性格來看,他應該不會鋌而走險。
畢竟如今的明廷,還沒有到歷史上崇禎十六年那種山窮水盡的地步,而孫傳庭也還沒有被捕入獄後釋放的心態。
最好的結果,就是孫傳庭不與漢軍交戰,直接退守潼關、商州和蒲州,保住山西、河南和湖北。
所以戰爭的走向,在漢中之戰結束時,便已經定下了。
這般想著,劉峻手中的毛筆都輕快了許多。
不過也在他感覺輕快的時候,彼時的孫傳庭卻是感到了兩肩之上的沉重。
「雞頭關丟失、白水鎮丟失、饒風嶺丟失、斗山堡丟失、隆德縣丟失、靜寧州丟失、秦安縣丟失……」
九月初二的西安城巡撫衙門內,孫傳庭聽著各處稟報的城池關堡失陷情況,心情愈發沉重。
站在他面前的王象潞稟報完這些後,旋即又拿出三封書信呈給了孫傳庭。
「督師,這時韓王、肅王、慶王回復您的公帖。」
面對三封公帖,孫傳庭接過後逐一打開查看,其中內容各有不同。
其中,韓藩的態度無疑是最好的,因為韓藩就封的平涼府與明軍剛剛丟失的隆德縣僅隔隴山,距離不過百里。
哪怕有隴山的阻擋,漢軍需要繞道固原再南下攻打平涼,但距離依舊不過二百多里。
正因如此,韓王朱韶?表示願意助餉三萬兩,軍馬三百匹,騾五百頭。
不過由於平涼太過靠近戰場,朱韶?(duo)希望能帶著韓藩宗室前往西安府的華州避難。
面對這個要求,孫傳庭不由得猶豫起來。
如果朱韶?只是想要帶郡王和家眷前往華州,他絕對不會猶豫。
只是朱韶?的要求是帶著韓藩宗室遷徙,那就另當別論了。
雖然韓藩就封的平涼窮苦,但韓藩的繁衍速度卻是一騎絕塵。
早在嘉靖年間,韓藩光男丁就多達近七百人,而今近百年過去,曾經的七百人更是發展到了三千人之多。
這三千人拖家帶口,數量足有二三萬人。
若只是如此,那還沒什麼,關鍵在於這三千多宗室要是遷徙到華州,後續再遷徙去河南,那河南養得起這三千多宗室嗎?
想到此處,孫傳庭沉吟片刻後寫下回信,內容就是戰事緊急,若是遷徙宗室太多,必然引起賊軍注意。
為了大局和朱韶?等人的安危,孫傳庭建議朱韶?帶著韓藩的郡王和鎮國、輔國、奉國等將軍們從接到回信開始就遷往華州。
「派快馬把這封公帖發往平涼。」
孫傳庭將寫好的公帖遞給王象潞,同時低頭查看慶王朱帥鋅的回信。
慶王朱帥鋅的回信與韓王相當,但手筆就顯得有些摳搜了。
朱帥鋅希望孫傳庭准許他帶著慶藩的郡王和將軍們前往西安避難,為此他願意出軍馬五百匹。
孫傳庭看後沒有立即回信,而是繼續翻看肅王朱識鋐的公帖。
朱識鋐在貼內表示願意出軍馬五百匹,騾一千頭,不過需要孫傳庭准許他帶著肅藩的郡王和將軍們前往西安避難。
面對慶藩和肅藩的公帖,孫傳庭沉吟片刻便提筆寫了回帖。
他同意了二藩的助餉,但同時也提醒二藩別來西安避難,請二藩沿邊牆撤往延綏,再走延綏渡黃河前往太原。
寫下兩封回帖後,孫傳庭再度遞給王象潞:「發回給慶藩和肅藩吧。」
王象潞聞言稱是,但還是不由得看了手中回帖的內容。
他站在原地看了半盞茶,隨後轉身走出正堂,派人送出公帖過後才返回了堂內。
「督師,韓藩窮苦,自萬曆年紀欠祿以來,餓死者眾。」
「饒是如此,韓藩依舊能拿出如此多錢糧馬騾,而慶藩和肅藩不如韓藩人口眾多,本應拿出更多錢糧馬騾,結果卻只給出這點馬騾。」
「以屬下對二藩的了解,他們手中有許多馬場,馬匹足有數千之多。」
「如今他們只肯捐獻這點馬騾,根本……」
王象潞還想說些什麼,但孫傳庭卻抬手打斷道:「若是失陷藩王,那便不止是奪職罷黜那麼簡單了。」
「秦藩的馬場和錢糧更多,可所捐錢糧也不過八千。」
「秦藩為何敢如此輕慢我等,無非就是仗著我等不敢令其失陷罷了。」
孫傳庭深吸了口氣,接著呼出道:「即便韓、慶、肅三藩什麼都不做,我也不可能看著他們失陷賊手。」
「既是如此,那不如見好就收,畢竟別說藩王,就連陝西境內的士紳豪商都視我等為無物,我等又能如何?」
孫傳庭將他這些日子碰上的那些事情都給說了出來,其中最令人無奈的便是全陝士紳豪強對他們的無視。
面對漢軍壓境,那些小門小戶起碼還會力所能及的捐獻錢糧。
可那些高門大戶,卻只不過隨手打發個幾百上千兩,似乎根本不擔心漢軍占領全陝。
從八月二十六到如今,全陝各地衙門籌措的軍餉僅有八萬七千餘兩。
哪怕算上秦韓慶肅瑞五個藩王捐獻的銀子,也不過才區區十四萬兩。
這點銀子,別說募兵備敵,就連現有將士的軍餉都只夠發兩個月。
「督師,難道關中真的就守不住嗎?」
王象潞看著孫傳庭佯裝平靜的模樣,忍不住開口詢問起來。
對此,孫傳庭則沉默片刻,接著搖頭道:「若是要堅守,那便是將山西、河南的安危放在火上炙烤。」
「失陝西,尚能保全山西及河南。」
「可若是固守陝西,敗則山陝及河南盡失。」
「此事,我早已七日前便派快馬奏明了京師。」
「算算時間,京師那邊應該也收到了我的奏疏。」
提起京師那邊,孫傳庭顯然有些疲憊,而王象潞也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盧象升丟失湖南後,哪怕半個廟堂都在為他說話,但皇帝依舊要將他召入京師,儼然要下獄。
相比較那位盧督師,在廟堂上沒有同盟,只有敵人的自家督師,下場恐怕更慘。
王象潞不想丟失關中,也是為了保全自家督師。
畢竟陝西的戰事只要還在繼續,朝廷便不敢輕易地臨陣換將。
可若是自家督師退守山西及河南,朝廷必然會趁著漢軍攻占陝西各鎮時,派監軍拿下自家督師,更換將領來替代他。
只是這滿朝文武,又有幾人能代替自家督師呢?
想到此處,王象潞忍不住說道:「督師,要是朝廷召您入京,那廟堂上還有人能代替您嗎?」
「……」孫傳庭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誰能代替自己。
半盞茶後,他才緩緩開口道:「洪督師,興許能守住山西、河南。」
王象潞聞言啞然,不由得道:「可洪督師此前才敗給了賊軍,且洪督師眼下還在河北與建虜周旋,恐怕脫不開身。」
「若是洪督師脫不開身,督師是否還有其他人選?」
孫傳庭聞言,不由得扯了下嘴,露出苦笑。
見他如此,王象潞臉色死灰,默然片刻後拱手作揖,接著退出了巡撫衙門。
守在堂外的督標營兵瞧著王象潞離去,緊接著耳邊便從堂內聽到了那帶有不甘的嘆氣聲。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