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騎先走!」
亥時二刻,當劉峻不顧孫傳庭是設伏還是虛張聲勢,最終決意出兵時。
率先整軍出戰的便是李三郎和王唄所率的六千多親軍、松潘精騎。
由於有劉峻的提醒,李三郎及王唄沒有冒進,而是在集結了騎兵後,先派出百餘塘騎去明軍營盤試探。
「淫他娘的,多久沒有在這麼黑的夜裡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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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內箭樓處,隨著大軍做好準備,劉峻便帶著許大化、龐玉等人登上了箭樓。
大旱帶來的天氣除了乾旱,還有萬里無雲的天穹。
由於沒有烏雲遮蔽,月光輕易地撒在了大地上,更別提漫天的繁星了。
對於不缺肉食的劉峻等將領而言,這樣的天色十分明亮。
不過對於漢軍中的普通兵卒來說,他們的夜盲症雖然不如明軍那邊嚴重,但依舊需要高舉火把,照亮前路才能看清清楚。
好在劉峻率先派出的是松潘營和親軍營的精騎,他們基本沒有夜盲症,在夜幕下能看清四周環境,所以並不會因為要在夜間出戰而心生恐懼。
「督師,王總鎮動身了!」
在劉峻看向明軍營盤的時候,許大化的提醒聲在他耳邊響起。
他聞聲轉頭看向南岸,只見定軍山方向也出現了成片的火光。
那顯然是王通集結漢軍準備前往岸邊,指揮民夫鋪設浮橋和北岸相連的隊伍。
如今漢軍在北岸鋪設的浮橋已經近半,等王通調集兵馬和民夫趕到岸邊再鋪設十幾丈浮橋,南北浮橋差不多就可以相連了。
這般想著,劉峻將目光轉而投向了明軍營盤方向,想知道孫傳庭到底是虛張聲勢,還是引蛇出洞。
在他的關注下,百餘漢軍精騎開始向明軍營盤靠攏。
與此同時,面對漢軍派出百餘精騎充作塘馬來探哨的舉動,此時同樣登上明軍本陣的孫傳庭也看向了身旁的李績。
「傳令給孫、唐二位軍門,暫時不要放炮。」
「令曹軍門率精騎將這賊軍精騎擊退,勿要讓他們看清我軍營內虛實。」
在孫傳庭的吩咐下,李績很快便派人前去傳令。
軍令傳到曹文詔面前的時候,曹變蛟直接策馬出陣道:「我親率五百家丁掠陣。」
「好!」曹文詔不假思索應下,接著便看著曹變蛟點出五百家丁直接出陣,朝著那不斷靠近本陣的漢軍騎兵趕去。
突然出現的五百火光引起了漢軍精騎的防備,他們開始放慢馬速,警惕的小步上前。
曹變蛟卻不管那麼多,點燃火把後便高舉火把,夾著三眼銃朝前小跑而去。
夜幕下的馬蹄聲十分明顯,漢軍的精騎也看得出對方騎兵比自己多。
只是他們出陣的任務就是探明官軍虛實,所以在確定這五百明軍騎兵朝著他們趕來後,他們旋即丟下火把,抓取弓箭便朝前衝鋒起來。
「嗚嗚嗚——」
悠揚的號角聲響起,漢軍的騎兵開始從快走變為小跑,緊接著開始衝刺。
曹變蛟見狀,當即也吹響號角,率領家丁開始衝刺,並順勢點燃了三眼銃的引線。
那引線在風中幾次被吹滅,但都被重新點燃。
眼見雙方距離不斷拉近,漢軍的騎兵頓時一分為二,繞開曹變蛟所部便要靠近明軍營盤,探查情報。
曹變蛟麾下家丁也足夠老練,不需要曹變蛟吹響木哨,他們便自動一分為二的去追擊漢軍騎兵,而三眼銃也在此刻發作。
「劈劈啪啪……」
密集的彈丸激射而去,不過由於夜幕下視力不佳,許多彈丸都打偏,除了十數名漢軍被打得人仰馬翻,其餘漢軍紛紛繞開了他們,直撲明軍西營而去。
「督師!」
瞧見漢軍塘騎為了獲取情報,竟然不反擊,反而直撲西營而來,李績忍不住看向孫傳庭。
孫傳庭見狀不由皺眉,緊接著說道:「擂鼓,提醒我軍騎兵避開,待騎兵避開再吹號放炮。」
李績聞言,不由得錯愕道:「督師,若是如此,那我軍豈不是暴露了設伏的事情?」
「聽令照做。」孫傳庭沒有解釋,只是催促他快些。
李績見狀,只能命令將士擂鼓,並做好隨時吹號的準備。
「咚咚咚……」
「停下!」
夜幕下,隨著明軍營內響起擂鼓聲,曹變蛟臉色突變,連忙勒馬並制止四周家丁追擊。
「吹哨,撤回來!」
見四周家丁勒馬停下,曹變蛟連忙指揮他們吹哨,召回另一部追擊的家丁。
不多時,哨聲作響,那部家丁在哨聲提醒下撤向曹變蛟的旗幟,而漢軍仍舊直撲西營而去。
他們既然是塘騎,那就得做好探查情報的任務。
哪怕明軍的擂鼓聲已經響起,他們也沒有貿然撤退,而是朝著西營疾馳而來。
「吹號!」
「嗚嗚嗚——」
「放炮!」
在李績下令吹號的同時,號角聲響起,而西營轅門外也在幾個呼吸間閃爍出現了數十處火光。
這些火光來自炮手的火把,而此時的炮手已經點燃了引線。
「撤!」
在親眼看到明軍西營的大致情況後,漢軍的百總連忙下令撤退。
他們調轉馬頭試圖向後方撤退,結果震耳欲聾的炮聲卻從他們身後傳來。
「嘭嘭嘭……」
擺在壕溝前的小炮在瞬息間噴出火舌與葡萄彈,而這些葡萄彈匯集成群後,如暴雨梨花般朝著漢軍精騎激射而去。
霎時間,軍馬的嘶鳴聲和人仰馬翻的悶哼聲不斷作響,不知多少騎手連人帶馬的倒在了月光下。
那些僥倖突圍成功的精騎在衝出葡萄彈的射程後,擺在他們面前的則是曹變蛟麾下的五百精騎。
「上!」
「嗶嗶——」
在曹變蛟的呼喚中,哨聲響起,五百騎如猛虎出籠般撲向他們。
面對他們的撲擊,漢軍的精騎立馬分散開來,手持弓箭對準那些舉著火把的明軍騎兵放箭。
「都散開去追!」
曹變蛟開口吩咐,而他身後的幾名將領見狀紛紛率領麾下騎兵散開,試圖留下所有前來試探的漢軍精騎。
只是隨著明軍炮聲作響,兩軍的戰場便不僅僅局限於此了。
「果然有埋伏。」
漢軍箭樓內,眼見明軍放炮,許大化立馬崇拜看向了劉峻。
只見劉峻鬆了口氣,接著看向許大化並吩咐道:「催促那八門野戰炮擺到陣上,然後瞄準前方放出火光的地方,給我放炮打!」
「是!」許大化作揖應下,而時間已經來到了亥時三刻。
在許大化離開後,又有塘兵著急地從北邊趕到了箭樓面前,對樓上的劉峻作揖道:「督師,兩刻鐘前,又有數千官軍舉著火把朝褒城方向撤軍了!」
「又撤?」聽到塘兵的稟報,劉峻疑惑片刻,接著推算孫傳庭若是先後撤出一萬幾千人,那他營內估計也只有近萬兵馬了。
照白日陣上所見,再加上漢中府諜頭此前稟報的情報內容,孫傳庭麾下約莫八千騎。
按照這種情況,莫不是孫傳庭留下了精騎斷後,大軍往褒斜道撤退?
「不對……」
劉峻否決了這個猜想,因為那幾千人是在兩刻鐘前撤退的,而炮聲是在半盞茶前響起的。
雖然騎兵也可以操炮殺敵,但剛才響起的那麼多炮聲,顯然不是幾十名炮手就能弄出的動靜。
孫傳庭肯定留有阻擊的疑兵,甚至說前番撤退的那上萬人,都有可能是民夫偽裝的。
如果自己現在大軍壓上,未必能討得好處。
劉峻的思緒有些混亂,心道這夜戰還真是不好打,於是抬頭看向了營外,準備用那八門野戰炮,試試明軍的虛實。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與曹變蛟纏鬥的那些漢軍精騎,最終撤回了四十餘騎,並將他們看到的稟報給了王唄。
王唄得知消息,當即派人前來稟報劉峻。
「稟督師,據塘騎陣前所見,陣上足有數十門炮,且橫在壕溝面前,寬二三百步。」
夜幕下,如此短的時間也探不到太多的消息。
不過根據塘騎所稟的具體情況來看,明軍顯然是在轅門外掘壕設伏,用火炮傷敵。
「傳令給李三郎和王唄,暫時不要壓上大軍,同時傳令給沔縣的吳勝,令他派出塘兵,多觀察官軍動向。」
「鳳翔營和寧羌營繼續休整,咱們就在這裡與他們耗下去,若是體力不足便交替著與他們對峙。」
「是!」龐玉瓮聲應下,轉身走下箭樓,派人前去傳令。
待到他返回,劉峻乾脆坐在了椅子上,就這樣雙手抱胸的看向遠處的明軍營盤。
明軍那邊,曹變蛟派人稟報了斬獲,而孫傳庭也順勢將他調回了曹文詔陣中。
接下來的時間裡,整個戰場又陷入了死寂。
不過這樣的死寂並未持續太久,只是過了兩刻鐘的時間,原本的平靜就被炮聲打破了。
「放!」
「轟——」
當夜幕下閃現火光,八門漢軍野戰炮前進一里後,朝著原先閃爍火光的明軍陣地便開始放炮。
八門野戰炮的炮彈呼嘯著砸在了毫無防備的明軍頭頂,那飛濺的土塊和突如其來的炮聲嚇了壕溝內的明軍炮手一跳。
儘管沒有造成任何傷亡,但那種恐慌感卻仿佛傳染病那般,幾個呼吸內便傳遍了孫顯祖、唐通麾下的步卒。
「督師,請您移步東營。」
箭樓內的李績也被漢軍的炮嚇得不輕,下意識便要請孫傳庭移步避難。
不過面對他的請求,孫傳庭卻道:「距離尚遠,不必移步。」
「傳令給張天禮,令他率部舉火把兩支,輕裝撤往褒城縣。」
孫傳庭的話令李績錯愕,但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督師,您這是在安排撤軍?」
李績直到這時才猜到了孫傳庭的想法,原來自己督師並不是要設伏來伏擊漢軍,而是營造出這種假象,然後光明正大的讓營內步卒撤軍。
西營的放炮,是故意放給漢軍看的,為的就是讓他們知曉這裡有步卒、炮手和騎兵,以此來迷惑漢軍。
「是在撤軍,但也確實在設伏。」
孫傳庭承認了自己的計謀,同時說道:「曹鼎蛟、李得威、張天禮三部計兵上萬,而舉起兩支火把便是兩萬。」
「若是劉峻被此等計謀騙到,待到他率軍來攻,便會發現我營內尚有精兵操炮作戰,營外另有精騎數千,屆時我軍可趁勢還擊。」
「即便賊軍不潰,也會因此死傷許多,對朝廷那邊也能有所交代。」
「若是他不派兵來攻,那我軍便慢慢撤走該撤走的步卒,最後騎兵斷後,令剩餘步卒乘騾馬牛車撤往褒城縣。」
「如此我大軍除了損失些許糧草外,兩萬餘大軍皆能撤回關中。」
得知孫傳庭做的兩手準備,李績不由得喜上眉梢。
只是他的高興明顯太早了,因為隨著八門野戰炮開始放炮,劉峻心裡也做好了準備。
「繼續放炮,另外催促民夫鋪好浮橋。」
漢軍營盤內,劉峻吩咐前方炮手繼續放炮,同時看向了漢江上的浮橋情況。
此時王通已經率領八千漢軍及上萬民夫趕往了漢江南岸,且北岸的民夫也在不斷鋪設浮橋。
按照這速度,最少需要兩個時辰才能鋪好浮橋。
只要浮橋鋪好,有王通帶來的兵馬為大軍殿後,那即便自己指揮失誤,也不會招至慘敗。
如今漢軍已經在手中,孫傳庭不可能堅守漢中,他必然會撤往關中。
真讓他順利撤回關中,這戰事還得再打幾個月。
若是建虜提前撤兵,那漢軍就得面對有七八萬明軍駐守的關中,再想攻入其中便困難了。
所以他不能等,也不能任由孫傳庭牽著他的鼻子走。
「傳令……」
忽的,劉峻開口便要示下,而趕回來的龐玉與許大化旋即作揖聽令。
在他們的等待中,劉峻抬頭看向明軍營盤,直接吩咐道:「鳳翔營殿後,興安、洮州、寧羌三營聽從趙寵節制,聞號聲結陣壓上。」
「李三郎、王唄,率精騎掩護大軍兩翼,若見敵騎來攻,旋即牽制敵騎!」
劉峻知曉在夜幕下強攻失敗是什麼後果,但比起這份後果,他更擔心孫傳庭從從容容的帶著兩萬大軍撤回關中。
如果強攻失敗,漢軍還有鳳翔營及王通麾下的保寧、順慶、潼川三營做後軍接應。
但如果強攻成功,這便是重創孫傳庭的最佳機會。
「末將領命!」
龐玉和許大化都知曉夜間作戰有多兇險,但自家督師既然已經下令,他們也不敢忤逆。
不多時,劉峻的軍令便傳給了各營,而前線的李三郎、趙寵、王唄、王全等人接到消息時,心裡也止不住的發緊。
饒是如此,他們卻還是接令並調遣兵馬。
與數百人的塘騎作戰不同,上萬大軍想要夜襲敵軍,需要提前安排許多事情。
在這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火把的位置。
若是百來人、數百人作戰,火把可以高舉以避免刺眼,減少對視線的限制。
可若是上千乃至數千大軍作戰,在列陣頭鋒、二鋒末隊的情況下,火把便是由每隊最後那排所持,如此才不會影響到隊頭的視線,破壞夜視。
為此,漢軍開始集結,並開始做出調整。
由於漢軍暴露在明軍眼皮底下,因此隨著漢軍開始被調集並列陣,孫傳庭便感覺到了不對勁。
漢軍擺出來的陣仗,可不像是需要試探的情況,而是要直接大軍壓上來。
若真的如此,那明軍的虛實將徹底暴露在漢軍眼皮底下,且更為重要的是,明軍的步卒確實不是漢軍的對手。
想到此處,孫傳庭抓緊了面前的圍欄,緊接著對李績吩咐道:「傳令給唐通、孫顯祖,在陣後列起精騎,曹軍門與祖軍門也紛紛點燃陣中火把。」
「此外,將軍中騾馬調往東營集結,派督標營步卒前去看守。」
「是!」李績不明白自家督師為什麼突然變了臉色,但他知道自家督師這麼做,必然是局勢發生了變化的不得已為之。
正因如此,他很快便派人將軍令傳往各軍,而接到軍令的各軍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一時間,明軍營盤外出現了不少火光,而這樣的變化落在漢軍眾將眼中,並不是個好消息。
「督師,這官軍興許真的在設伏,我們不如等到天明再與他們交戰如何?」
明軍那邊擺出來的陣仗,令向來大膽的許大化都不由得弱了幾分氣勢。
面對他的提議,劉峻也確實猶豫了片刻。
夜戰的風險實在太大,哪怕到了近代戰場中,夜戰到了最後也往往都是敵我不分的混亂廝殺。
不過歷史上也並非沒有夜戰取勝的例子,如垂沙之戰、雪夜入蔡、笠澤夜戰等都是著名的夜戰案例。
雖然這些夜戰都是以突襲為主,而不是擺開陣仗強攻。
只是機會擺在眼前,劉峻不想錯過。
勝了,關中輕易可取。
敗了……
劉峻深吸口氣,將失敗二字拋之腦後,開始安靜等待起來。
不多時,三刻鐘時間過去,李三郎與王唄、趙寵分別派遣塘騎前來稟報,說軍中將士已經準備就緒。
不過稟報之餘,他們還是詢問了是否要等到天明再進攻。
這次劉峻沒有再猶豫,而是沉聲開口道:「擂鼓!吹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