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啪啪啪!!」
關山山口內,當劉德抓準時機放炮,無數霰彈尖嘯著砸向明軍時,被明軍寄予希望的軟壁極大阻礙了霰彈的發揮,但僅此而已。
隨著軟壁被無數霰彈撕碎,軟壁背後的長牌開始被擊穿,原本看似堅不可摧的盾陣也因數名兵卒的倒下而暴露缺口。
他們開始迅速補上盾陣的缺口,但此時漢軍的炮手已經為佛朗機炮裝上了第二個子銃,並迅速點燃引線。
「嘭嘭嘭……」
密集炮聲再度作響,炮口噴出硝煙與無數霰彈,疾風驟雨般砸向明軍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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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軟壁的保護,這次彈丸輕易破開了長牌,擊倒了十數名長牌手。
「壓上去!別讓他們放第三炮!」
李績瞧著前軍竟然傻傻的站在原地,急得連忙催促起來。
「嗚嗚嗚……」
見李績吩咐,旗兵吹響號角,前軍聽到己方響起號角聲,頓時開始補上長牌手,朝著前方壓去。
「鳥銃手撒鐵蒺藜!炮手繼續放炮!」
壕溝內,瞧見明軍結陣壓上,劉德立馬拔高聲音吩咐壕溝內準備的炮手與鳥銃手們。
鳥銃手們見狀,頓時用刀割斷那些擺放好的鐵蒺藜串子,抓起被割斷的兩邊繩子朝外拋去。
鐵蒺藜被甩出去後,頓時如天女散花般撒在前方道路上。
隨著數十串鐵蒺藜甩出,上千鐵蒺藜頓時鋪在了左右寬不過十餘丈的道路上。
明軍的頭鋒隊總旗官瞧見這情況,立即來回走動並拔高聲音道:「把盾牌貼住地面,朝前推過去!」
總旗官吩咐過後,明軍的長牌手立馬壓下長牌,試圖將鐵蒺藜推開。
劉德見狀也不慌亂,目光投向炮手們。
只見第三個子銃已經裝好,引線也引燃了近半。
「嘭嘭嘭……」
「劈啪啪啪!」
「把倒下的人拖走!長牌手補上!」
三十步的距離下,十門佛朗機炮射出的霰彈威力驚人,彈丸輕易擊穿長牌,打穿甲片。
明軍頭排的長牌手幾乎全部倒下,但又很快有人補上。
「鳥銃手擲手榴彈,炮手速速換子銃!」
劉德瞧著明軍還在硬頂著霰彈壓來,也不由得被弄得有些緊張。
他催促著旗兵,同時回頭看了眼撤到後方的張順所部。
只見張順已經在重整隊伍,這令他安心回過頭來。
「我就不信兩部兵馬都弄不死你!」
劉德咬牙想著,而鳥銃手們已經點燃了手中手榴彈,朝著前方狠狠拋了出去。
明軍已經壓上二十步的距離,而漢軍的手榴彈基本都拋出了十六七步遠。
面對上百枚手榴彈的阻礙,明軍前軍把總臉色驟變,但眼下已經來不及撤退了。
「轟轟轟……」
上百枚土法手榴彈先後爆炸,塵土飛濺的同時,破片與衝擊波向外擴散,破片頓時擊穿了長牌與外面的明甲,卡在了明甲內的棉甲中。
明軍的陣腳稍亂,但還是很快恢復並繼續壓上。
「土法的手榴彈的威力還是不夠……」
沔縣城樓前,劉峻望著從手榴彈爆炸揚塵中衝出的明軍,忍不住嘆了口氣。
土法手榴彈的缺點就是這樣,威力不夠或不穩定。
後世抗日時,同樣用黑火藥製作的邊區造手榴彈就經常出現場面驚人、威力不足的情況。
劉峻記得比較清楚的就是邊區民兵去鎮壓土匪時,丟出數枚邊區手榴彈,一陣爆炸後,匪首從煙塵中搖晃著站起,大呼刀槍不入,把民兵都給嚇住了。
除此之外,便是部分地區反掃蕩,戰士被包圍而拉響手榴彈準備犧牲,結果人除了被炸暈外,全身上下沒有半點事。
若非後期邊區作坊逐步掌握了硝化甘油的製備技術,手榴彈的威力得到大幅度提升,這種土法手榴彈還不知道要用多久。
漢軍手中的手榴彈,基本就是這種土法手榴彈。
拿來對付普通的明軍沒問題,但面對穿著重甲的明軍精銳就不太行了。
想到此處,劉峻有些牙疼,但好在漢軍主要靠的也不是手榴彈。
「嘭嘭嘭——」
炮聲再度作響,佛朗機炮的四個子銃打光,炮身也變得滾燙了起來。
劉德見狀,顧不得看明軍衝到哪裡,直接拿起木哨吹響。
「嗶嗶——」
早就準備好的鳥銃手們聽到哨聲,頓時從壕溝內站起身來。
由於蹲在壕溝內,火繩的火星並不容易熄滅,因此他們起身扣動扳機後,大部分鳥銃都噴出了硝煙與彈丸。
「劈劈啪啪……」
彈丸尖嘯著射入揚塵之中,許多衝鋒路上的明軍先後倒下。
與此同時,炮手們開始將水桶內的水直接澆在炮身身上,顧不得這樣做會損害火炮壽命,降溫後開始四人一組的將繩索套在炮身上,用長槍挑起來便撤往第二道壕溝。
在他們撤退的同時,明軍壓了上來,而鳥銃手也開始在長槍手和長牌手的掩護下,沿著交通壕開始後撤。
明軍結陣衝到陣前時,只見到了沿著交通壕後撤的漢軍。
對此,他們根本不能後撤,只能跳下壕溝與漢軍短兵作戰。
若是貿然後撤,沔縣的火炮便會在他們遠離漢軍後炮擊他們。
「進!」
「嗶嗶——」
頭鋒隊開始跳下壕溝,沿著交通壕向著第二道壕溝殺去。
與此同時,二鋒隊則是直接跳過第一道壕溝,沿著中間的平地直接撲向第二道壕溝。
「吹號!」
「嗚嗚嗚……」
號角聲響起,第二道壕溝內的漢軍紛紛衝上了兩道壕溝之間的平地,結陣向著明軍發起衝鋒。
雙方仿佛兩支箭頭,狠狠的撞在一起,頭鋒死傷慘重。
壕溝內,明軍與漢軍的將士也結小三才陣在廝殺。
在他們廝殺的同時,他們還需要防備來自頭頂兩側的襲擊。
長槍、箭矢、鳥銃……各類兵器五花八門。
雙方再度纏在了一起,但明軍肉眼可見的少了許多。
「還是產量不夠,不然用廣鐵的技藝,就可以製作套筒刺刀了。」
瞧著漢軍和明軍再度糾纏在山口的壕溝陣地上,沔縣城樓前的劉峻有些惋惜。
歐洲的套筒式刺刀應該是在三十年戰爭後、西班牙王位戰爭前發明的。
雖然套筒式刺刀在東亞戰場,無法立即替代長槍手的地位,卻可以削減長槍手的數量,以此來增強線列戰術的威力。
只可惜,漢軍內部能製作套筒式刺刀的鋼鐵只有用於鑄炮的廣鐵,而廣鐵的技術工匠雖然在不斷培育,但始終跟不上漢軍鑄炮的需求。
除此之外,套筒式刺刀更適配燧發槍,而燧發槍這東西,劉峻想等到占領陝西,再出兵拿下兩廣,從葡萄牙人那裡直接獲取。
只要取得燧發槍,漢軍的工匠就能直接仿製,這比劉峻自己胡亂指揮製作要快得多。
這般想著,劉峻繼續將目光投向戰場,而戰場上的明軍也確實在緩慢地變少。
「參將!頭鋒隊死了近半!弟兄們撐不住了!」
「換二鋒隊壓上去!」
第一道壕溝內,前軍的把總撤了下來,對著李績開始稟明前線的情況。
李績聞言,不假思索地便要用二鋒隊換下頭鋒隊。
把總聞言,頓時收起了想要勸說撤軍的想法,只能返回前線,帶著頭鋒隊在二鋒隊接應下撤退回壕溝內休整。
此時督標營已經盡數殺入了山口內,而明軍中軍的箭樓也無法看到具體的情況。
孫國柱見狀有些坐立不安的看向孫傳庭,卻見孫傳庭仍舊氣定神閒。
見他如此,孫國柱不由得看向了箭樓內的刻漏,望著已經來到巳時五刻的時間,不由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孫傳庭的額頭上也有汗水,但他清楚這是明軍為數不多的機會。
漢軍的火炮威力太大,正常野戰,他們肯定會被漢軍火炮炮擊。
以漢軍的火炮,一場大戰下來,光是被炮彈打死的將士便不少於千人。
與其在平原和漢軍作戰,不如就在山口內和漢軍慢慢磋磨。
用督標營的甲兵打個樣,先挫敗漢軍的兵鋒,然後再等待時間,換上秦兵和邊兵。
哪怕秦兵和邊兵後續與漢軍短兵交戰不利,但有督標營在後壓陣,明軍必然能逼得漢軍死傷增加。
漢中可以丟,但漢軍必須遭受重創,不然後續的關中便難以守住。
「呼……」
孫傳庭長長呼出口氣,而時間也在遠處山口的喊殺聲中,慢慢的來到了巳時六刻。
「傳令!」
「末將在!」
眼見時間來到巳時六刻,孫傳庭開口吩咐道:「令你親率三千固原、寧夏邊兵壓上,接替標營與賊軍廝殺,並傳令給李績撤軍返回營內。」
「末將領命!」聽到孫傳庭的話,孫國柱只能應下。
畢竟孫傳庭連督標營都捨得壓上去,這足以說明不聽令的下場。
「去吧!」
孫傳庭開口吩咐,而孫國柱也連忙走下箭樓,開始調遣固原、寧夏的三千邊兵往山口趕去。
三千邊兵早就做好了準備,只是他們的情況並不好。
相比較雄壯高大的標營將士,這來自固原和寧夏的「精銳」邊軍,幾乎都是有些瘦弱的模樣。
若非孫傳庭更換了他們那陳舊的甲冑與軍械,又讓他們吃了六七天飽飯,說不定這會兒他們都未必願意上去作戰。
不過也正因為孫傳庭給了他們新衣新甲和新軍械,還讓他們吃了好幾天飽飯和葷腥,因此他們的士氣十分高昂。
在孫國柱帶著他們走出轅門的時候,孫傳庭瞧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不由深吸了口氣。
「希望能穩住一個時辰吧。」
他對這三千邊兵的期望並不高,畢竟他的標營也才勉強打了兩個時辰,指望這些邊軍能穩住一個時辰,已經是他高估後的結果了。
如果這三千邊兵穩不住,那接下來他還有榆林的邊兵可以調遣。
榆林的邊兵如果也撐不住,那就派秦兵繼續壓上去。
關山樑的山口實在太適合消耗漢軍的步卒了,若是守不住而退到平原戰場上,等漢軍將火炮、騎兵都調下山來,那戰事才是真的難打。
「增兵了!」
沔縣城樓前,瞧著孫傳庭率先增兵,龐玉下意識看向劉峻。
劉峻見狀,不由得吩咐道:「增兩部兵馬上去。」
「是!」王全點頭應下,轉身便準備走下馬道,前去調兵。
「這孫傳庭倒是能忍,標營死了那麼多才增兵。」
趙寵開口說著,而李三郎卻道:「這人固執地緊,恐怕是先用標營表態,然後才好使喚各部兵馬來戰。」
「只是這官軍的將領跋扈,他也不怕把自己的兵馬都打光了,遭將領欺辱。」
他這話說完,旁邊的趙寵贊同地點了點頭,而劉峻則是始終平靜:「若是瞻前顧後,那便不是孫傳庭了。」
「督師倒是賞識他。」趙寵聽後忍不住笑道。
「自然。」劉峻毫不掩飾,直接道:「他若是願意投降,幾乎斷明廷一大臂膀,莫說全陝,便是山西都能輕易拿下。」
崇禎朝的能臣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偏科嚴重的能臣。
洪承疇打仗雖然厲害,但治理差了些。
盧象升治理厲害,又深得民心,但他打起仗來,相較孫、洪等人來說,還是差了些。
類似孫傳庭這種善於治理,又善於打仗的,在明末的環境下確實不多。
不過他的性格確實是問題,遇到崇禎這樣的皇帝,很難容得下他。
哪怕是劉峻,如果三番五次被麾下將領質疑,雖然不會放在心上,但也不會舒服。
只是孫傳庭若不是這性格,眼下也不會壓上督標營的兵馬來和漢軍交戰,只能說成也性格、敗也性格。
在他這般想的時候,沔縣已經有兩部漢軍走下了山道。
與此同時,山口內的戰場儼然成了地獄模樣。
無數兵卒倒下,鮮血流入壕溝內,泥土都被染成猩紅色。
頭頂的太陽高懸,使得空氣中都聚集著那股化不開的鐵鏽味。
「殺!!」
「砰——」
面對倒在戰線上的那些同袍屍體,補位上來的將士都赤紅著雙眼,低吼著不斷刺出長槍、收回、再刺出。
這平平無奇的進攻手段,在數十人齊心協力下,變得牢不可破,銳不可當。
只是問題在於,雙方都是如此的態度,因此那長槍的槍桿撞了又撞,卻還是撞不破對方的陣腳。
鳥銃手、步弓手不斷尋著機會放銃放箭,每個呼吸都有人倒下,卻又立馬有人補上來。
平地上、壕溝里,這些地方都是戰場,而劉德麾下的第二部兵馬也漸漸有些支撐不住了。
與他們相同,督標營那邊也是咬著牙強撐著,根本不敢半點鬆懈。
在雙方咬牙廝殺的情況下,孫國柱率領的三千邊兵也來到了山口外。
「嗶嗶——」
「結陣向前!做好接應標兵的準備!」
孫國柱站在人堆里,吹響木哨後便下達軍令。
在軍令下達後,他便看向身旁的百總吩咐道:「去標營,令李參將帶兵撤下來。」
「是!」百總聞言應下,接著便脫離隊伍,朝著前陣跑去。
此時的李績已經率領標營的兵馬前壓了百步距離,可以說直面沔縣的炮口。
這種情況下,若是沒有援兵,他是很難撤出去的。
不然他前腳剛下令後撤,結果漢軍也隨之向山谷內撤去,那沔縣的漢軍就可以輕鬆炮擊他們了。
正因如此,即便將士們已經到達極限,他也沒有貿然撤兵,而是安靜等待著援兵。
在他的期盼下,後軍的把總趕來了中軍,連忙作揖道:「參將,援兵來了!」
「終於……來了!」得知援兵到來,李績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孫國柱派來傳令的百總也趕到了中軍,並被帶到了李績的面前。
「李參將,孫參將已令寧夏、固原邊兵做好了接應的準備,還請您按哨撤軍。」
「好!」李績聞言頷首,接著吩咐道:「後軍先撤,等援兵補上來後,中軍再撤。」
「前軍的頭鋒隊殿後,末隊聞號炮聲先撤,其次二鋒隊,最後頭鋒隊。」
「末將領命!」把總作揖應下,隨後派人去前軍通稟。
眼見軍令傳下,李績便開始做足撤軍準備,避免大軍從撤退變成潰撤。
在他的布置下,孫國柱則是將麾下兵馬一分為二,一千五百人先進入山口,餘下一千五留在後面收攏陣歿將士軀體和甲冑。
隨著孫國柱安排的援兵抵達,督標營的後軍、中軍先後撤出戰場,而孫國柱則親率援兵來到了前軍。
留守的李績瞧見孫國柱趕來,當即作揖並對孫國柱說道:「此壕好不容易奪下,絕不容有失。」
「李參將放心,若是局勢有變,我會立即求援!」孫國柱恭敬回禮。
見狀,李績便沒有了其他擔憂,開始先後撤下後軍的末隊、二鋒隊和頭鋒隊。
在頭鋒隊撤下的時候,劉德及其麾下第二部的漢軍只覺得如釋重負。
「追……令前軍停下!別追!」
劉德本欲下令追擊,可他看見督標營的頭鋒隊撤下後,其後方竟有明軍正在結陣,顯然是督標營的援兵。
這般局面,若是貿然追回,體力已經消耗一空的前軍未必能討得好處。
思緒見,劉德的目光在戰場上掃視,光是他所看見的督標營屍體便有上百,看不到的地方還有更多。
孫傳庭想要打壓漢軍士氣的目的成了一半,但隨著督標營撤下,漢軍這邊的士氣又再度提振了起來。
「淫他娘的!那明甲兵怯了我等弟兄,如今只有這殘兵敗將來送死!」
「傳令,前軍撤下、中軍壓上,奪回第一壕!」
「吼!!」
面對劉德的吩咐,在他附近的中軍將士們頓時低吼著回應。
旗兵接令前去前軍傳令,隨後明軍陣中的孫國柱就見到了死傷慘重的第二部前軍撤下,毫無疲色的中軍頂上,成為了新的前軍。
這些漢軍看向他們的目光,仿佛在看待自己的軍功。
這樣的眼神,令首次與漢軍交戰卻早在邊地練就一身本事的寧夏、固原等邊兵心生警惕。
「千人射的玩意,哪來的這麼多力氣。」
孫國柱站在前軍的二隊鋒,望著鬥志昂揚的漢軍,心裡漸漸叫苦。
只是他這份苦楚還未到心頭,漢軍的號角聲便被吹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