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督師,定軍山上下一應營寨俱已克復。」
「此役,我軍損失八百餘人,其中死傷各半,另斬俘兩千餘人,繳獲火炮四十七門、糧草兩千石。」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正午時分,隨著走馬嶺和陽平關的炮聲告歇,王通派遣前來報捷的把總也將定軍山捷報情況稟報給了劉峻。
劉峻坐在帳內,聽著保寧營死傷八百多時,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
王通與許大化兩部相加,漢軍已死傷破千,而明軍死傷則在兩千多。
雖說看似戰損一比二,但明軍那邊還有六百多被俘的兵卒,因此戰損遠遠沒有想的那麼誇張。
不過考慮到漢軍主攻,而明軍防守,這樣的死傷倒也能接受。
如果繼續以這種戰損比例消耗,孫傳庭麾下的明軍恐怕堅守不了太長時間,不過漢軍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戊寅之變後,清軍便依靠此役擄獲的錢糧人口平靜了一年,接著開始圍攻錦州,松錦之戰拉開序幕。
這是歷史上的走向,但歷史現在已經被劉峻弄得面目全非,誰也不知道松錦之戰是否還會出現。
面對自己奪取漢中的局面,如果明廷把重兵壓到西線,那松錦之戰恐怕就會變成關中之戰,或者潼關之戰了。
戰事如果在關中打響,有秦嶺做阻礙,這對於漢軍十分不利。
所以漢軍必須抓住戊寅之變的窗口期,趁明軍大半兵力被清軍牽制於河北時,直接奪下陝甘之地,占領潼關來面對接下來的局勢。
想到此處,劉峻沉聲開口說道:「此役立功的將士,戰後都會按功勞行賞,陣歿、傷殘的將士也將得到妥善安置。」
「如今綿州、潼川兩營已經走故道前往了定軍山,不過這些山道不好走,所以需要民夫不斷運轉糧食才能保障糧草供應。」
「時間緊急,我們不能繼續在此地與孫傳庭消耗,故此我已另派軍令給王通,你返回定軍山後,令他依計行事便是。」
「是!」雖然不明白自家督師布置了什麼計劃,但把總聞言應下,隨後便在龐玉的示意下,退出了牙帳。
在他退出後,劉峻目光看了眼桌上的座鐘,只見時間已經來到了午時四刻。
算算時間,李三郎那邊應該是接到了軍令,接下來只等申時戰事爆發即可。
想到此處,劉峻揉捏了眉心,只覺得昨夜熬夜太深,如今神經放鬆後不免有些頭疼,於是對龐玉吩咐道:「我且午休一個時辰,若是有急報便喚醒我。」
「好!」龐玉也曉得劉峻昨夜沒睡好,應下後便看著他走到屏風背後躺下。
確認他躺下休息後,龐玉也鬆開了心神,安靜等待著時間到來。
在他等待的同時,明軍那邊則正在因為定軍山丟失而士氣頹喪。
這份頹喪纏繞著他們,尤其是在他們看到午飯的情況後,心裡的銳氣更是幾乎被削平。
「怎地不見肉?」
「直娘賊的,多久沒吃過肉了,說好了打仗就能吃肉,怎麼肉葷都不見?」
「你還想吃肉?那是將軍們吃的,有肉湯就不錯了。」
「淫他娘的,老子把頭懸在腰上,連口肉都吃不得……」
陽平關敵台內,負責放炮的炮手們排隊上前後,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一桶粗米飯和一桶肉湯。
一碗粗米飯加一勺肉湯,這便是他們的午飯。
沒有蔬菜、沒有肉食,只是簡單的肉湯泡飯。
雖說有些油水,但那湯上面的油葷少得可憐,吃起來除了鹹味,再無任何味道。
炮手們抱怨著走到角落坐下,埋頭吃了起來。
如他們這般的不在少數,雖說能吃飽,但餓得極快。
不過如今的光景,有湯飯吃便不錯了,他們也不敢舉眾要求什麼,生怕觸及軍法被處置。
在他們沉默的時候,時任陽平關守將的李得威則是坐在稍顯寬大的藏兵洞內,面前擺上了桌子與菜餚。
大碗燉雞和雞湯,以及新鮮炒的豬肉和精緻的白米,甚至還有山上的野菜和漢江的魚。
他這桌飯菜的味道飄出,顯得四周藏兵洞內吃湯飯的兵卒更顯可憐。
只不過李得威並未有任何不安,而是邊吃邊向面前的千總詢問:「賊兵還在增兵走馬嶺?」
「是,他們趁著我軍用飯,還將那些矮牆修補了一番。」千總低頭回答著。
李得威聞言,不由得皺了皺眉,有些不快道:「這幾個時辰的炮擊,他們沒被打死二百,也被打死一百了吧?」
「我倒是要看看他們有多少炮手,還能與我軍對峙多久!」
有陽平關作為防護,再加上敵台被孫傳庭加固了兩層,李得威自信漢軍的火炮短時間破不開陽平關的敵台。
不過陽平關雖然能庇護他,可若是漢軍走其他地方繞道而來,那就是另外的問題了。
想到此處,李得威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八字鬍:「羅軍門那邊,打聽到死傷多少了嗎?」
「聽聞死了最少兩千。」千總聞言,咽了咽口水回應。
得知羅尚文那邊死了兩千老營將士,李得威也不由得愣在原地,呼吸過後才反應過來道:「這賊軍倒真是不好對付。」
「不過賊兵雖然能翻過米倉山,但火炮與馬匹卻翻不過。」
「有祖軍門在東邊禦敵,我們這邊應該無憂才是。」
李得威這樣安慰著自己,隨後便擺手道:「行了,下去吃飯吧。」
「末將告退。」千總作揖退下,而李得威也低頭認真吃起了飯菜。
在他低頭吃起飯菜的同時,在陽平關北部二里開外的陳倉道內,王承恩在咸河東岸修築的營盤已經被打得破破爛爛。
哪怕如今是午時,營內的民夫與將士卻仍舊在咬牙修補著營盤。
牙帳內的王承恩看著手中的軍報,瞧著上面的死傷記載,哪怕桌上擺著雞鴨魚肉也毫無胃口。
「僅上午賊軍炮擊,我軍便被炮擊陣歿將士一百餘,負傷二百餘。」
「眼下營內尚能作戰的將士,不過四千二百餘。」
李卑將營內的情況稟報給了王承恩,這無疑又在他心口插了一刀。
見王承恩沉默不語,李卑接著繼續道:「軍門,弟兄們已經把壕溝掘得夠深了,可壕溝根本藏不下那麼多人。」
「繼續這樣下去,咱們每天不知要死傷多少弟兄。」
「不如請督師從陽平關那邊調幾門紅夷炮給我們,哪怕仍舊被賊軍按著打,但也比什麼都不做好多了。」
「好了,此事我會稟報給督師的。」聽到李卑的話,王承恩終於開口回應了他。
不過回應之後,王承恩又為孫傳庭開脫道:「前番塘兵來稟,你也都聽見了。」
「定軍山丟失,羅軍門麾下損失慘重,想來督師現在正煩躁。」
「不管怎麼說,先撐過今日再說。」
李卑有些不滿,但面對王承恩的吩咐,他也只能低下頭作揖道:「末將領命。」
「退下吧。」王承恩有些疲憊地擺手示意,並在他走後拿起了筷子。
不過面對滿桌的雞鴨魚肉,他卻始終不知道從何下筷,最後乾脆對家丁吩咐道:「把這些飯菜端下去,你們自己分食了吧。」
「這…軍門,您不吃可不行,您的身體……」
家丁還想說什麼,卻見王承恩擺手:「拿下去吧!」
見王承恩要求,家丁只能上前將飯菜撤了下去。
待到家丁離開,王承恩便坐在帳內,焦慮等待了起來。
時間就這樣在兩軍的對峙中慢慢消磨,直到午時結束,王承恩這才起身走出牙帳,準備去附近的壕溝躲避接下來的炮擊。
不出意料,隨著午時結束,兩軍的炮手先後就位,緊接著由漢軍打響了八月初八下午的第一炮。
「轟——」
隨著走馬嶺上炮聲作響,密集的炮彈從官道和走馬嶺兩個方向砸向陽平關。
面對這些炮彈的來襲,陽平關上雖然已經破損了不少垛口,但敵台依舊穩固。
敵台內的明軍炮手開始還擊,而那炮彈落在走馬嶺的炮陣處,頓時擊破了漢軍趕時修補的矮牆和土牆。
揚塵升起間,走馬嶺炮台上死傷的炮手不在少數,但每當有人被抬下去,總會有新人趕上來。
李得威通過塘兵的稟報得知走馬嶺上的情況,氣惱的同時卻又毫無辦法。
不管走馬嶺,那走馬嶺的漢軍火炮便會不斷襲擊敵台,敵台內的炮手都不敢隨意走出炮台。
可若是集火走馬嶺,炮彈卻又始終無法將其摧毀,只能慢慢拉鋸,磨到對方沒有炮手、沒有炮彈和藥子為止。
時間在雙方的拉鋸戰中不斷消磨,而王承恩卻隱隱感覺到了不對勁。
咸河西岸的漢軍,並未像上午那般,朝著他們的營盤迅猛放炮,而是始終沉默。
「是炮彈藥子不足嗎?」
「不會,賊軍此次所征民夫不下十萬,不可能有藥子不足的情況。」
李卑的疑問剛落,很快便被王承恩解釋清楚。
解釋過後,王承恩的心底也漸漸升起不安,不由得對身旁的李卑道:「傳令全軍做好準備,將佛朗機炮和大神炮、百子炮都架好,賊軍恐怕要來攻寨了。」
「是!」李卑聞言,頓時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傳令。
與此同時,隨著時間來到未時二刻,當走馬嶺和陽平關雙方炮擊的第三輪結束,進入炮身冷卻時間的時候,咸河西岸的漢軍放炮了……
「轟轟轟——」
密集且沉悶的炮聲再度作響,三斤重的炮彈呼嘯著越過二里的距離,狠狠擊中了那些上午被擊穿、正午剛剛修好的寨牆。
寨牆被炮彈打得木屑與土塊飛濺,後方的明軍更是被打得灰頭土臉。
不少炮彈落在營內,彈跳間便落入壕溝,將兵卒砸暈、砸傷……
「蹲下!都蹲下!」
明軍的總旗、百總們來回奔走傳令,兵卒們也老老實實的蹲在壕溝內,絲毫不敢冒頭。
作為把總的趙忠國也在不斷奔走,可在他奔走的同時,從天而降的炮彈直接砸中了他的腦袋。
「把總!!」
原本堅固的頭盔在瞬息間便凹陷下去,趙忠國的七竅也慢慢流出鮮血。
他下意識伸手抓住身旁的兵卒,眼底滿是不甘。
那兵卒也被趙忠國的死相嚇得呆愣住,唯有經歷過不少戰事的百總、總旗們在他旁邊試圖喚醒他。
面對他們的呼喚,趙忠國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
他曾經想過自己陣歿的場景,其中有被數倍於己的敵人圍殺,有壯烈戰死,更有撤退路上被追擊而死。
他想過許多,唯獨沒想到自己會倒霉的被炮彈砸死。
想到此處,他的身體不由得抽搐起來,嘴裡的血沫也流得滿臉都是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幾個呼吸,隨後他的身體便沒了動靜,瞳孔也徹底渙散開來。
眾人沒有時間哀傷,只能趁著炮擊停下,準備將他們的屍體拖到後方。
只可惜不等他們把屍體背起來,咸河西岸便響起了令整個營盤將士都毛骨悚然的聲音。
「嗚嗚嗚——」
「號聲響了!全部給老子起來!」
「賊兵要來攻了,都爬出來!」
漢軍進攻號角聲響起的時候,咸河東岸的明軍營寨內便熱鬧了起來。
各級將領紛紛指揮著麾下兵卒爬出壕溝,登上寨牆,並結陣堵住那些剛剛被炮彈砸開的豁口。
炮手們三五成群的扛著火炮跑上寨牆那簡陋的敵台內,架上二百斤的佛朗機炮和上百斤的大神炮、數十斤的百子炮便要填充藥子。
其餘的兵卒則是拿起長槍鈍器、鳥銃弓箭,跟隨本隊、本旗的軍官便衝上了寨牆的馬道上。
王承恩所駐紮營寨的寨牆,與定軍山等處的寨牆相同,均高丈許、厚八尺,以柵欄填充泥土夯實而成。
原本空空蕩蕩的寨牆,在漢軍號角聲響起後不到半刻鐘時間,便已經擠上了數百人,並且還在有人源源不斷的來到牆下。
王承恩後撤,來到中軍箭樓並登了上去。
擺在他們面前的阻礙,只有早已乾涸,寬不過丈許的咸河河水。
這種程度的河溝,根本對漢軍造不成半點阻礙。
漢軍進攻的隊伍中,已經有不少推著壕橋和攻城錘的兵卒在埋頭衝鋒。
「傳我令,進入百步後,再以葡萄彈殺敵!哨響即放!」
「李卑!派塘兵向張軍門、孫督師稟報,賊軍大軍壓上,請援解圍!」
王承恩望著漢軍衝鋒而來的景象,只覺得肩頭驟然沉重,急忙吩咐李卑去請援。
在明軍的眼皮底下,漢軍率先護送壕橋沖入河床內,並開始搭建可供攻城錘前進的橋樑。
一座壕橋鋪開,便有另一座跟上鋪開,如此一座接一座,很快便在十餘丈的咸河河道內鋪齊了堅固的橋樑。
由於有王承恩的軍令,哪怕漢軍就在眼皮底下,明軍的炮手也沒有貿然放炮。
在壕橋搭建好後,漢軍開始推動攻城錘壓上,甚至連雲梯都沒有準備。
之所以如此,全因明軍的寨牆在上午就被轟破了好幾道口子。
雖然王承恩令人修補好了,但只要攻城錘開始撞擊,這剛剛修好的寨牆便會再次垮塌。
對於漢軍來說,只要有口子攻入營內就足夠了!
「殺——」
漢軍開始不斷壓上,雙方距離也越來越近。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放!」
「嗶嗶——」
「嘭嘭嘭!!」
哨聲響起,寨牆上的數十門小炮齊齊噴出硝煙與密集的葡萄彈。
這些葡萄彈尖嘯而來,打在長牌上,接著響起了密密麻麻的斷裂聲。
不少漢軍兵卒栽倒,但更多的人卻推著攻城錘沖了上去。
「繼續放炮!」
「嘭嘭嘭——」
此時此刻,王承恩顧不得什麼清理炮膛或降溫的手段了,他要的就是短時間內打出足夠多的葡萄彈,打死足夠多的漢軍。
在那些炮手的操作下,二十幾門佛朗機炮連續打空四個子銃,而大神炮與百子炮也先後放炮兩輪。
不到半盞茶時間,便先後打出上百斤葡萄彈,而這些葡萄彈密集的打出後,漢軍那邊栽倒在路上的人數不勝數。
「繼續放炮啊!」
「放不了了軍門!藥子投進去便自己燒起來了!」
王承恩還在催促著炮手們,可李卑卻已經看到了炮手們放入藥子卻引燃藥子,被嚇得丟下火炮四散而逃的景象。
哪怕是佛朗機這種這個時代的速射炮,也無法在半盞茶時間先後放出四炮後,還能繼續放炮,更別提大神炮和百子炮了。
強行放炮,迎來的不僅僅是火藥自燃,更多的是炸膛。
若非他們用的都是孫傳庭赴任後新鑄的火炮,剛才那番操作但凡換成天啟、萬曆年間的火炮,現在恐怕已經炸膛了。
「軍門小心!」
王承恩正沉著臉要繼續下令時,營外漫天箭矢朝著寨牆壓來。
李卑按下王承恩的背,避免王承恩被箭矢面突成功。
在二人低下頭的時候,他們與寨牆上的許多兵卒都被箭矢所射中,但好在距離足夠遠,不足以致傷。
待王承恩直起身子來,只見營寨前五十步開外都是漢軍,且他們的攻城錘即將撞上寨牆。
遠處,咸河西岸,漢軍只留下了千餘兵卒作為接應主力後撤的後軍,其餘漢軍恐怕都被壓上了。
「賊軍是要一口氣攻下營寨,快去催督師派兵來援!」
「是!」
李卑連忙應下,而王承恩也開口道:「放箭!放銃……」
在他的吩咐下,寨牆上的明軍紛紛開始放箭壓制,放銃殺敵。
只是面對明軍的箭矢銃丸,漢軍的將士仍舊冒著危險,咬牙推動攻城錘前進,最終狠狠撞在了寨牆表面。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