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八月初八辰時三刻,當陽平關方向的炮聲繼續作響,李績的腳步聲與說話聲也重新在牙帳內響起。
「督師……」
李績有些不知如何開口,而孫傳庭已經通過他的臉色猜到了不對勁,於是深吸了口氣。
「說吧。」
「定軍山丟了!」
儘管早已做好準備,但在聽到這話後,孫傳庭還是感覺到了胸口忽的有些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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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把手放在了胸口,看得李績連忙上前,語氣擔憂:「督師,您……」
「我沒事。」孫傳庭緩了口氣,感覺胸口沒那麼疼後,他當即起身朝著帳外走去。
半盞茶後,他在李績的護衛下來到了中軍營寨內的箭樓。
登上那兩丈高的箭樓,儘管對於南岸的情況看不太清,但他也能看到有成片的黑點在朝著南岸岸邊的渡橋趕去。
「增派神勇營前往南岸紮營,歸祖軍門節制。」
「令羅尚文、孫國柱率參軍撤回北岸,來中軍向我稟報戰事經過。」
孫傳庭吩咐過後,李績忍不住說道:「督師,您將老營交給他們,可他們卻……」
他的話沒有說完,便見孫傳庭抬手打斷道:「開戰不過半個時辰便被奪下兩座營盤,這並非他們失誤,而是我軍不是賊軍對手。」
孫傳庭並未在意丟臉,而是果斷承認了他訓練的秦兵不如劉峻操訓的漢軍。
他的表態,使得李績頓時愕然,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這番話。
相比較他的慌亂,孫傳庭則是望著南岸的情況,稍加思索後說道:「令祖軍門分出一部精騎前往南鄭西南的高台堡。」
「若賊軍妄圖渡漾水,走米倉山前往南鄭南邊的高台堡,即令此部精騎與唐通、孫顯祖分兵來擊。」
「末將領命!」李績作揖應下,但同時他不由得補充道:
「督師,若是這樣分兵,那陽平關這邊便只有九千多兵馬了。」
「賊軍還有數萬兵馬未曾調動,即便分兵走故道前往定軍山,也有不下二萬兵馬在走馬嶺。」
「屆時我軍分兵過多,賊兵恐怕會趁機來攻關……」
「我曉得。」孫傳庭頷首回應,但接著他說道:「若陽平關守不住,我會從沔縣抽調兵馬來援。」
「若是還不足,那便只有令王軍門後撤沔縣,再度分兵來援。」
面對兵力窘迫的局面,孫傳庭只能不斷拆拆補補。
即便定軍山丟失,他仍舊有把握和劉峻繼續拉鋸,直到朝廷那邊反應過來,將兵馬調回關中。
想到此處,孫傳庭對李績吩咐道:「召羅尚文、孫國柱前來。」
「是!」李績作揖退下,而孫傳庭則是站在箭樓處,靜靜聽著陽平關與走馬嶺的炮聲,目光死死投向定軍山。
半個時辰的時間很快過去,定軍山方向的火煙被徹底撲滅,而李績也調遣了神勇營前往漢江南岸修築營寨。
米倉山道路險阻,連挽馬都無法通行,更別提運送火炮了,所以王通等人只有繳獲的明軍佛朗機炮和大神、百子等炮。
祖大弼即便在南岸修築營盤,也可以利用軍中同等規制的火炮反擊,更別提他手中還有騎兵。
王通只要不是瘋子,便不可能以疲敝之師來攻營盤,而祖大弼也就可以從容指揮民夫在南北兩岸分別修築營盤。
在他修建營盤的同時,王通也將後方的將士與民夫帶到了定軍山下,開始令民夫修補定軍山上下的兩座營盤。
在雙方都在修建營盤的時候,羅尚文與孫國柱也被李績帶到了孫傳庭的面前。
「督師,末將無能,請督師治罪……」
羅尚文與孫國柱到來後,旋即便低頭請罪。
孫傳庭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下箭樓來到二人面前,接著說道:「此役我會稟報給朝廷,由朝廷懲處你二人。」
「不過在此之前,你們且與我說說,定軍山究竟是如何丟失的?」
孫傳庭說罷,目光便死死鎖定二人,而二人也分別說出了戰事的經過。
整個過程並不算太長,因此二人也沒有說太久。
在他們話音落下後,孫傳庭不由得長長吁了口氣。
如他此前與李績所預料的那般,定軍山之戰中,羅尚文與孫國柱雖然都有犯錯,但對面的將領王通也犯了不少錯誤。
在雙方將領小錯不斷地情況下,明軍仍舊打輸了,並且超過六成兵馬都留在了定軍山。
這種結果,只能說明漢軍的實力比他孫傳庭辛苦操訓一年多的秦兵老營強。
對於這答案,孫傳庭並未有任何不甘心,因為他清楚漢軍將士之所以比秦兵強,無非就是操練的更為頻繁罷了。
道理他清楚,甚至他也可以加強操練,但問題在於操練頻繁後,所需的糧食與肉菜便更多了。
如今的情況,他根本拿不出那麼多的糧食與肉菜給明軍加訓,所以必須承認漢軍比明軍強的這個問題,然後才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若無精騎,需得避開野戰,依靠關隘城池來不斷消磨他們才行。」
孫傳庭在沉思過後,很快便得出了對付漢軍的辦法,並且對二人詢問道:「以你們所見,陣上約莫殺傷了多少賊兵?」
「山下不少於五百。」孫國柱急忙稟報,而羅尚文見狀也將此前收攏潰兵得出的答案稟報導:「山上應該不少於二百。」
「七百嗎?」孫傳庭聞言稍稍皺了皺眉,接著詢問道:「神威營還有多少將士?」
「七百五十九……」羅尚文與孫國柱異口同聲,卻無比心虛的稟報著。
站在旁邊的李績聞言,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要知道羅尚文和孫國柱占據了天時地利,結果卻打出了三比一的戰損。
更為關鍵的是,他們戰敗了,沒有帶回任何漢軍首級,所以這七百人的斬獲是真是假還不確定。
想到此處,立即看向孫傳庭,低聲道:「督師,這畢竟沒有首級,貿然稟報上去,屆時御史與兵部來查,恐怕說服不了他們。」
「嗯。」孫傳庭自然也知道沒有首級就說服不了御史和兵部的官員,所以他並不準備將具體的死傷情況稟報上去。
他的目光在羅尚文和孫國柱二人身上來回打量,最後還是落在了羅尚文身上。
「漢中新募的六千新卒,眼下已經調往了關中,你且親自前往關中操訓這兩營新卒,不可怠慢。」
「至於神威營的具體死傷,若是有兵部和御史來查,便暫時稟報死傷七百、殺傷相當。」
如果可以,孫傳庭是不想說謊的,因為那很容易讓朝廷那邊錯判局勢。
不過如今京師不斷有人彈劾自己的情況下,定軍山的慘敗雖然不至於動搖自己的位置,但肯定會讓那些言官再度抓住機會。
這個機會不能給,不然後續戰事若是再不順利,那自己的處境就不妙了。
他不害怕朝廷對他罷黜,但他害怕朝廷罷黜自己後,派來庸人,將局勢弄得更為糟糕。
「下去吧。」
孫傳庭深吸口氣,擺手便吩咐起二人退下。
羅尚文與孫國柱聞言,懸起來的心也終於落地,不由得作揖道:「謝督師隆恩!」
二人起身離開,而李績則是在他們走遠後,忍不住看向孫傳庭:「督師,賊兵真的比我軍強了那麼多嗎?」
「或許是,但這並沒有什麼值得畏懼的。」聽到李績的詢問,孫傳庭只用幾個呼吸便調整了情緒,同時開口安撫道:
「我朝廷兵馬雖多,但畢竟欠餉許久,兵無力、馬無食,自然在糧草上比專門劫掠的賊軍差了些。」
「不止如此,如那建虜,雖說我朝各鎮家丁不輸建虜精兵,但建虜兵眾馬多,我朝與其野戰也輸多勝少。」
「只是我朝雖不如他們,卻仍舊能將他們阻擋,使得他們二十餘年未曾奪走關內一片土地。」
「此道理放在漢中也是如此,只要我等不犯錯,賊軍便沒有可趁之機……」
孫傳庭這話說著,李績卻聽出了種對朝廷不滿的語氣。
只是仔細想想也應該,若非朝廷調走二萬精銳,自家督師手中便多出二萬精兵。
如定軍山如此緊要的地方,斷然不會只安排三千老卒堅守,那賊軍的奇襲也自然不會成功。
思緒此處,李績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自家督師,只能頷首表示認可。
瞧見李績這般,孫傳庭也焦慮地將目光投向了陽平關的方向。
他現在最想知道的,還是劉峻準備調多少兵馬去定軍山。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走馬嶺上的許大化也通過定軍山方向硝煙平息的情況,得出了定軍山戰事恐怕已經結束的情報。
他派遣塘兵將此事稟報給了後方坐鎮中軍的劉峻,而劉峻接到消息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了午時。
「走馬嶺炮台今日受炮擊而陣歿者一百一十七,負傷者一百九十五。」
「據許軍門觀察硝煙跡象,定軍山戰事恐怕已經告歇。」
中軍牙帳內,劉峻聽著塘兵百總所稟的情報,心也不由得懸了起來。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定軍山的戰事結果是什麼,畢竟歷史上孫傳庭所操訓的秦兵被洪承疇帶到松錦之戰後,表現也是相當不錯的。
他雖然對保寧營的實力足夠信任,但戰場上對於將領的考驗還是太多,如果王通戰敗,雖說不影響整體局勢,但也會讓漢軍士氣跌落。
這般想著,劉峻的手不自覺在桌案上敲打起來。
在他沉思的時候,這時又見另名塘兵百總來到帳外稟報:「督師,走馬嶺急報容稟!」
「進來!」聽到走馬嶺又傳來急報,劉峻立馬招呼那百總走入帳內。
待到他走入帳內,他旋即稟報導:「督師,前番塘兵派來中軍不久後,走馬嶺炮手見官軍分出人馬往南岸趕去,並在兩岸修建營盤。」
「好!」聽到孫傳庭派兵修建營盤,劉峻便下意識站了起來,知曉王通定然是取得了定軍山的勝利,不然孫傳庭沒有必要多此一舉。
想到此處,劉峻旋即對角落坐著的龐玉吩咐道:「派人趕往走馬嶺山頂,翻山前往陳倉道,令李三郎於……」
劉峻頓了頓,用餘光看了眼桌上的座鐘,接著才繼續說道:「令李三郎於申時發起強攻,若能奪下王承恩營寨,記他大功!」
「此外,令中軍的綿州營派塘兵走昔年劉備所走的故道,前往定軍山查探情況。」
「若見我軍占據定軍山,急派綿州、潼川兩營走故道前往定軍山,並令民夫運轉糧草前往定軍山。」
「得令。」龐玉瓮聲應下,隨後便起身與兩名塘兵百總退出了牙帳。
在他們離開後,劉峻起身走到沙盤前,將定軍山的明軍旗幟拔除,插在河邊的同時,又在定軍山上插好了王通的旗幟。
做完這些,劉峻雙手撐在沙盤上,滿意地看著如今的局勢。
半盞茶後,龐玉重新走回牙帳內,還端來了兩碗午飯。
劉峻看了眼午飯,果然是新鮮屠宰的炒豬肉和鹹菜與米飯。
戰事既然打響,軍中驅趕來的那些牲口家禽也該適時屠宰了。
這般想著,劉峻從他手中接過碗筷,站在沙盤邊便吃起了飯。
龐玉看著經過改動的沙盤,忍不住用手指向定軍山東邊的米倉山余脈:「接下來是不是讓王通直接派兵去翻越這余脈,去攻打高台堡和黃官鄉、青石關?」
「不!」劉峻搖搖頭,他自然知曉自己可以派遣大軍東進,將漢江以南的土地占據,然後走南江調度騎兵與火炮,輕易進入漢中。
不過這種明眼人都能看出的計劃,孫傳庭自然也能察覺到。
所以劉峻根本沒有想過東進奪取青石關,繞道進入漢中,因為路程太長,哪怕是騎兵也需要最少五天時間才能進入漢中,更別提火炮了。
五天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情,所以他決定不攻打青石關,而是令孫傳庭分兵去防守定軍山就足夠。
向東此處,劉峻抬手指向沙盤上的定軍山方向:「綿州、潼川兩營抵達後,王通手中兵馬上萬,孫傳庭斷然不敢輕易撤走祖大弼和負責守營的步卒。」
「除此之外,為了防備我軍襲擊高台堡,他肯定會分兵去高台堡防守。」
「他手中兵力不過三萬出頭,不僅要防守青石關,還要保護南鄭城內的瑞王,能用的不過二萬五六千兵馬。」
「如今定軍山的明軍受創北逃,孫傳庭手中能用的兵馬更少。」
「若是我猜的不錯,陽平關及沔縣和王承恩這三處的官軍數量應該不超過一萬五千。」
「你覺得若是我們要攻破王承恩的營寨,並接著攻破沔縣,需要多少兵馬?」
劉峻詢問龐玉,而龐玉想了想後卻道:「調後軍趙寵的八千人過去,應該就差不多了吧?」
「嗯!」劉峻點點頭,指著李三郎的位置道:「李三郎這裡有四千兵,再增兵八千去,那便有一萬二千兵馬。」
「一萬二千兵馬去攻打王承恩、再攻破沔縣,應該足夠了。」
「陽平關那邊必須留兵守關,孫傳庭能增援王承恩和沔縣的兵馬,最多不過五六千,所以我們兩軍的兵力是相當的。」
「兵力相當的情況下,再加上李三郎那邊有野戰炮,拿下沔縣不成問題。」
劉峻說罷,龐玉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後疑惑道:「既然是這樣,那剛才為什麼還要讓三郎去攻打王承恩的營盤?」
「如果三郎拿不下營盤,或者拿下了營盤,孫傳庭那鳥賊肯定會有所防備,有了防備還怎麼打?」
「不打才會有防備!」聽到龐玉的話,劉峻直接說道:
「若是定軍山那邊鬧得那麼大,結果陳倉道那邊什麼事都沒有,就只是放放炮,你覺得孫傳庭會不懷疑嗎?」
「只有讓李三郎強攻王承恩營盤,然後逼沔縣的張天禮和孫傳庭增兵,最後擊退李三郎,雙方死傷慘重,那孫傳庭才不會有那麼強的戒備。」
「在他戒備稍稍鬆懈的時候,只要令王通強攻漢江南岸的營寨,再逼孫傳庭出兵增援,屆時陽平關便沒有了可增援之兵。」
「與此同時,趙寵的八千人也差不多到了陳倉道。」
「你覺得要是這時趙寵和李三郎會師發兵,僅憑王承恩和張天禮能擋住嗎?」
劉峻直勾勾看著龐玉,而龐玉則是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在劉峻的目光下,他抬手撓了撓頭皮,接著說道:「你這手段太多,我現在都還沒理順。」
「不過既然是你想的辦法,弟兄們應該能如期攻下沔縣。」
「嗬嗬……」劉峻聞言輕笑,接著繼續低頭吃飯,同時對龐玉吩咐道:
「李三郎那邊,暫時不著急告知他事情真相,需得讓他與麾下將士拿出十二分力氣去強攻王承恩,逼得孫傳庭不得不來援,這才能欺瞞過孫傳庭。」
「你現在先派王唄去接替趙寵護送民夫運糧的差事,然後令趙寵連夜趕往陳倉道,並在李三郎營盤以西十五里外紮營。」
「明日待炮聲響起,再令其拔營向東,與李三郎會師,並節制李三郎麾下兵馬,強攻咸河東岸營寨及沔縣。」
「好!」龐玉頷首應下,隨後便邊走邊吃地走出了牙帳,派人將劉峻的軍令傳給了趙寵。
在他走出牙帳的同時,被劉峻派出前往定軍山的綿州營塘兵也遇見了報捷的保寧營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