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分進合擊

  「起來換值了!」

  八月初八,漆黑夜幕下,陽平關內響起了換值的呼喚聲。

  在這呼喚聲下,藏兵洞內休息的明軍也漸漸甦醒並走出了洞中。

  這些洞內的明軍,都是孫傳庭在漢中操練了一年多的秦兵。

  孫傳庭對於守備陽平關的要求十分嚴格,睡不脫甲、器不離手。

  雖然只是簡單的八個字,但在這明明已過秋分,卻依舊炎熱的詭譎天氣下,將士們不知付出了多少汗水。

  好在眼下還是寅時(3點),夜間還算涼爽,因此被喚醒的明軍兵卒們也沒抱怨,更換旗牌後便進駐了陽平關上的那八座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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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飯來了……」

  隨著換值的明軍進駐這八座敵台,伙頭那邊也開始有人挑著早飯來到了敵台之中。

  兩名伙頭,就這樣挑著四桶飄著粥香的木桶放在了地上。

  剛剛換值的明軍聞言,紛紛開始排隊上前打粥。

  駐守敵台的百總將自己的鹽晶取了出來,然後用小刀分別刮成粉末,灑在四桶粥內。

  做完這些,他便與兩名總旗和伙頭開始分粥給前來排隊的將士們。

  沒有鹹菜、沒有葷腥、甚至沒有半點油沫,有的只是添了鹽粉的泛黃粗粥。

  取了粥的明軍開始靠著敵台的牆壁,沿著碗邊開始喝粥。

  「這天天喝粥……當初招我們當兵的時候,說的是戰時每日都有肉食。」

  「如今在這裡和劉賊打了快半個月了,我到現在都還沒見到葷腥。」

  「現在天旱,有粥喝就不錯了,省些力氣熬到午飯就好了。」

  「是啊,如今這鬼天氣,有粥就不錯了,估計西邊的劉賊吃得還不如咱們呢。」

  幾名明軍端著粗粥,邊喝邊討論著。

  只是在他們討論的同時,時間也在悄然流逝。

  隨著粗粥下肚,伙頭們收拾好敵台內的明軍碗筷便離開了敵台。

  與此同時,敵台內那擺放在角落的刻漏,也在此刻來到了卯時。

  「轟——」

  沒有任何預兆,甚至天色都還未變亮,突如其來的炮聲震懵了敵台內的所有明軍,緊接著便是密集的震動感。

  「嘭嘭嘭!!」

  「敵襲——」

  「賊軍放炮了!」

  「快去召炮手來!塘兵速速將此事稟報督師!」

  隨著炮彈擊中陽平關,感受著腳底傳來的震動感,以及敵台內那不斷簌落的灰塵,百總與總旗們立馬便反應了過來。

  不僅是他們,其實當炮聲響起時,陽平關數里外的明軍營盤也被驚動了。

  若非訓練有素,想來此刻的明軍營盤早已炸營。

  「督師!」

  「賊軍來攻了!」

  參將李績掀開了孫傳庭的牙帳帳簾,但不等他開口,已經起身穿上衣服的孫傳庭便背對著他,說出了此刻發生的情況。

  「是!」李績聞言頷首,但接著又說道:「可賊軍的炮聲似乎從不同方向傳來,塘騎已經去查探消息了。」

  「好!」孫傳庭轉過身來,接著對門口的親衛道:「為我著甲。」

  在他的吩咐下,親衛走入帳內,開始為他穿戴甲冑。

  待到甲冑穿戴完畢後,此時從前線退下的塘騎也來到了孫傳庭的牙帳面前。

  「督師,陽平關遭賊軍炮襲!」

  「督師,陳倉道亦遭賊軍炮襲!」

  先後兩名塘騎來到帳前稟報前線軍情,孫傳庭聽後走出牙帳,抬頭看了眼朦朧天色。

  如今雖然酷熱,但天色卻總歸要到卯時四五刻才會漸漸全亮。

  「傳令,按照此前布置那般,不動炮位、不調炮口,等天明後再放炮還擊!」

  「末將領命!」

  李績作揖應下,隨後更換了兩名塘騎將軍令通稟駐守陽平關的李得威和陳倉道的王承恩。

  「令伙頭與民夫埋鍋造飯,先教將士們吃飽再說。」

  「是!」

  孫傳庭吩咐著,接著便重新走回了牙帳內,同時擺上了沙盤開始觀摩揣測劉峻心理。

  只是在他揣測劉峻心理的時候,彼時的劉峻也早早洗漱並坐在了中軍的牙帳內。

  在他的桌案上擺著熱騰騰的米粥與鹹菜、臘肉,而這樣的飯食是全軍統一的。

  戰事於今日打響,總歸要讓將士們腹中有些葷腥的。

  這葷腥指的不僅僅是臘肉,更多的還是新鮮的豬羊雞鴨肉。

  這些從保寧、寧羌被一路趕來的牲口家禽,最終結局便是在陽平關戰事打響後的這幾日,給漢軍將士提供充足的肉食。

  思緒此處,劉峻目光看了眼桌案上擺著的座鐘,而那座鐘的時間已經來到了卯時一刻。

  「轟——」

  炮聲再度作響,而這已經是第二輪炮擊,相信陽平關敵台內的明軍已經根據火光判斷出了漢軍開炮的方位。

  官道、走馬嶺、陳倉道……

  這三個炮擊位置應該暴露了,孫傳庭也應該可以從這三個位置判斷出漢軍的主攻方向在李三郎那邊。

  畢竟李三郎對陣的可是沒有重炮的王承恩部,也就是說王承恩只能被動挨打。

  陽平關北部敵台的火炮,無法直接炮擊到李三郎的陣地,只有在李三郎派兵強渡咸河時,才能有機會炮擊。

  可如果走馬嶺和官道上的漢軍紅夷炮不斷炮擊陽平關的敵台,不堪其擾的陽平關火炮肯定會還擊。

  漢軍五十三門紅夷炮分布三個炮位,另外還有四十門由於空間不足而放在中軍,而明軍則只有二十八門紅夷炮。

  如果分散還擊則火力減弱,如果集中還擊則給了其它兩個炮位輕鬆放炮的機會。

  具體要怎麼反擊,這全在孫傳庭的一念之間。

  只要孫傳庭來不及分心,那從米倉山走小道前往定軍山的王通所部便安全多了。

  正面拿下陽平關,費時費力,死傷也不會少。

  與其死磕陽平關,不如看看能不能從南北兩條山道繞過去。

  只要繞過去,然後原地成功紮營,那就可以慢慢派遣大軍壓上,並命民夫擴修小路為山道,用人力將糧食一袋袋運往營盤。

  昔年劉備就是用這種辦法在定軍山與曹軍僵持了數月,最後逼得曹操只能遷徙漢中人口前往關中,隨後撤軍。

  這個戰術其實並不複雜,不過最關鍵的在於先遣兵馬必須出其不意,隨後迅速站穩腳跟,不然很容易被敵軍的援軍擊破。

  唯有站穩腳跟,才能用人力源源不斷地將糧食運到營盤,長久與敵軍對峙。

  漢中之戰時,夏侯淵與張郃都沒想到劉備能翻過米倉山,所以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如今時間來到明末,《三國演義》話本流行,所以孫傳庭也早有防備。

  只是在漢軍看來,孫傳庭的防備還是太少了,亦或者他的兵力實在太少了。

  想到此處,劉峻的手不由得在岸上敲打,心思也漸漸飛到了米倉山內部。

  「轟——」

  「直娘賊的,第三輪炮擊了!」

  漢江南岸的米倉山中,隨著北邊炮聲再度作響,朦朧天色下不斷跋山涉水的王通也因著急而忍不住罵了出來。

  由於孫傳庭對米倉山有了防備,在劉備故道布置了不少塘兵,所以王通只能走更朝南的路線,翻越更多山嶺前往漾水上游。

  他們從昨夜亥時出發,已經連續行軍二十里。

  如今擋在他們面前的這數十丈高山樑,便是他們此行最大的障礙。

  哪怕已經被人踩出了小路,卻還是得手腳並用的往上爬。

  爬過這段山樑,沿途便都是山谷平地,只需要再走十里便能走出米倉山,沿著漾水直撲定軍山。

  想到此處,王通抬頭看了眼朦朧天色下的這座山樑,忍不住回頭看向那無數摸黑前進的將士和民夫。

  「劉大爺,您與我家督師都姓劉。」

  「您老保佑我們順利拿下定軍山,等拿下定軍山,收復陝西之後,我帶著弟兄們給您上香!」

  在心中默默祈禱過後,王通便繼續咬牙爬上了山樑,並順著山樑走下了河谷,然後朝著漾水上游狂奔而去。

  在他們急行軍的同時,北方咸河兩岸的炮聲也經過兩刻鐘的休整,來到了今日的第四輪。

  「放!」

  「轟——」

  卯時五刻,天色已經漸漸變白,但陽平關內的明軍始終沒有放炮。

  走馬嶺的山腰上,此地不知何時挖掘出了類似窯洞的存在。

  此時的許大化便坐在這窯洞內,聽著官道與山上的炮聲不斷作響。

  「第四輪了,他們還不放炮?」

  許大化側耳聆聽著陽平關的方向,卻始終沒有等到任何炮聲。

  「軍門,這怎麼辦?」

  兩名參將看向許大化,而許大化聞言則是冷哼道:「他們不放就咱們放,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是!」見許大化吩咐,兩名參將作揖應下,隨後繼續吩咐山上、山下接連放炮。

  山下八門三千斤紅夷大炮在矮牆下不斷放炮,射出的炮彈摧枯拉朽般的摧毀了馬道上的不少垛口。

  相比較三千斤的重炮,走馬嶺炮台前的二十門野戰炮則威力小了許多。

  三斤重的炮彈撞擊在女牆上,雖然能打出裂紋,卻無法一發將其摧毀。

  好在野戰炮輕便,不然也無法將其拉到山嶺上,更無法輕鬆朝二里外的陽平關炮擊。

  「轟!」

  「嘭嘭嘭——」

  在陽平關方向單方面挨炮的同時,彼時距離陽平關二里開外的北邊陳倉道咸河東岸也在遭受著漢軍單方面的炮擊。

  呼嘯而來的炮彈,將王承恩麾下營盤的厚實寨牆打得木屑橫飛,不多時便暴露出了內部的夯土層。

  二十五門野戰炮擺在炮壕內,面前還修有矮牆和軟土壁。

  數百名炮手分二十五隊,就這樣在把總的哨聲中,不斷地為野戰炮降溫、清膛、放炮。

  把總手中拿著木哨與小巧的座鐘,雖然不如懷表方便,但能輕鬆看到分針來到卯時六刻,並吹哨放炮。

  「都躲在寨牆背後!不要胡亂奔跑!」

  「嗶嗶——」

  「擅自脫陣者斬!!」

  咸河東岸的明軍營寨中,王承恩蹲在寨牆背後的壕溝內,就這樣聽著漢軍的炮聲不斷作響。

  在炮聲結束後,他的耳邊便開始傳來哀嚎聲和呼救聲。

  在大部分炮彈被寨牆擋住的同時,仍舊有不少炮彈落入寨內,彈跳間奪走數條性命。

  原本應該乾燥的鼻腔,此刻充斥著輕微的鐵鏽味。

  「混帳!」

  王承恩聽著耳邊將士的哀嚎聲,不由得攥緊拳頭砸在了面前的壕溝上。

  參將李卑瞧見他如此,忍不住道:「軍門,咱們沒炮,在這裡就是挨打。」

  「與其在這裡堅守,還不如撤往沔縣城內……」

  「住嘴!」王承恩聽到李卑的話,忍不住瞪著眼睛看著他:「我們撤了,賊軍要是走陳倉道,繞往沔縣北部,進襲漢中,又該如何?」

  面對王承恩的訓斥,李卑也氣不過的勸說道:「可咱們沒炮,只能被打,守在這裡只能白白死傷弟兄。」

  「原本咱們從寧羌關沿途撤來,便已經損了四百弟兄,如今不知又損了多少。」

  「繼續這樣打下去,您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都要拚光了!」

  李卑痛心疾首的說著,可王承恩卻怒道:「如今我等背後便是陽平關,陽平關若是丟失,漢中便會丟失。」

  「漢中失即全陝失,全陝若失,那我留有家底卻無家可歸,又有何用!」

  王承恩說罷,取刀插在腳下,拔高聲音對周圍將領道:「以此壕為界,凡後退者……皆斬!」

  在王承恩的提醒下,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他們的家眷可都在陝西,而陝西若是丟失,那他們多年積攢的錢財便都沒了。

  除非他們願意投靠漢軍,不然留給他們的只有死戰這一條路。

  這般想著,他們思緒盡皆轉變,紛紛開始監督起了麾下將士守營。

  與此同時,在後方沔縣城樓上的張天禮也瞧見了王承恩所部的情況,於是召來百總,將此事往孫傳庭牙帳稟報而去。

  待時間到卯時七刻,天色已經徹底變白,而孫傳庭也收到了張天禮派人稟報的戰況。

  孫傳庭看了眼帳內的刻漏,旋即吩咐道:「傳令李得威,令其放炮還擊。」

  「再派令給王軍門,令其依靠營牆堅守即可,待到走馬嶺及官道上的賊軍炮陣受創,本督急調兵馬馳援,渡河與賊軍交戰於陳倉道!」

  「末將領命!」李績作揖應下,而孫傳庭卻叫停道:「慢著。」

  聞言,李績疑惑轉過頭來,結果卻見孫傳庭詢問道:「曹軍門到何處了?」

  「應該到金州了。」李績根據軍報和曹文詔的行軍速度回答了孫傳庭,而後者聽後也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在他離開後,孫傳庭的目光在沙盤上從北向南掃去,接著停留在了沙盤上定軍山的位置。

  「來人,去定軍山詢問羅將軍,可曾發現賊軍動向。」

  「是!」

  親兵百總應下了孫傳庭的吩咐,接著便派人往漢江南岸趕去。

  在塘騎趕往漢江南岸的同時,彼時的陽平關上八座敵台也收到了反擊的消息。

  一時間,炮手們紛紛趁著漢軍炮擊停下的間隙跑進敵台,緊接著開始為紅夷大炮裝填彈藥。

  待到彈藥準備好,便見炮手刺破炮膛內的藥包,插入引線後引燃。

  在引線燃燒的嗤嗤聲中,八座炮台內的二十八門紅夷大炮齊齊作響。

  「轟——」

  「蹲下!!」

  「嘭嘭嘭……」

  瞬息間,走馬嶺上的漢軍炮手紛紛蹲下,將身體藏在炮壕內部。

  在他們蹲下的瞬間,用於防炮的矮牆和軟土坡便遭到了炮擊。

  嘭的炸聲響起,緊接著砂土飛濺,炮壕內炮手頓時灰頭土臉。

  「好!總算有些反應了!」

  走馬嶺上指揮炮手的把總見狀冒出頭來,連忙對身旁的百總道:「派塘兵將此事稟報給許軍門!」

  「是!」百總應下,隨後連忙派人去傳信。

  與此同時,陽平關空心敵台內的李得威也在放炮過後看向了走馬嶺。

  只見走馬嶺有揚塵升起,但並不多,顯然是己方的炮彈沒有太多命中。

  不過李得威也不氣餒,畢竟最開始的三輪就是試射,只有調整的差不多了,才容易命中敵軍。

  「炮口撤下墊片一塊,清理炮膛後繼續放炮!」

  李得威的軍令下達後,塘兵們便開始來往各處敵台傳令,而接到命令的各炮台百總也紛紛按照李得威的命令撤下墊片一塊,繼續準備放炮。

  一刻鐘的時間很快過去,隨著漢軍與明軍先後放炮,王承恩的營盤還是單方面的遭受炮擊,而走馬嶺和陽平關的兩軍火炮則是已經對上了。

  漢軍的炮彈砸在敵台表面,除了炸開裂縫,落下部分碎屑外,並未能重創敵台,而這也在意料之中。

  與此同時,明軍則是還在調整炮口高低,試圖將走馬嶺的炮陣率先摧毀,然後再著手對付官道上的漢軍火炮。

  雙方的炮擊持續了兩刻鐘時間,這時孫傳庭派往定軍山的塘騎才抵達了羅尚文的面前。

  「羅軍門,督師派標下前來詢問,可曾發現賊軍動向。」

  定軍山上,只見孫傳庭派來的塘騎站在箭樓下詢問,而站在二丈高箭樓上的羅尚文則是轉過身來,輕笑道:「你去回稟督師,就說定軍山方圓十里未曾發現任何賊軍蹤跡。」

  「是!」塘騎聞言,鬆了口氣後轉身便騎馬下山,向漢江北岸的本陣趕去。

  羅尚文站在箭樓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四周情況,微微頷首。

  只見他在山上山下分設兩營,山下的營寨卡在定軍山與米倉山之間,堵住的正是昔年劉備走出米倉山時的小道。

  山上的營寨矗立山上,可以隨時用大樣佛朗機炮來支援山下營寨。

  定軍山上有水源,山下同樣,因此羅尚文很滿意自己的布置。

  只是在他滿意的時候,耳邊卻突然響起了細不可查的哨聲。

  「嗯?是不是有哨聲?」

  羅尚文回頭看向自己的副將孫國柱,而後者也愣了下,隨後側耳聆聽。

  見狀,羅尚文也側耳聆聽起來。

  幾個呼吸後,遠處果然響起了哨聲,儘管很細微,但卻令羅尚文與孫國柱臉色突變。

  沒有任何猶豫,二人拿起木哨便吹響了起來。

  「嗶嗶——」

  「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