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前面五里便是咸河!過了咸河便是陽平關了!」
酷熱河谷內,當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不斷作響,將領們的催促聲更是試圖激發將士們所剩不多的體能。
此刻擺在他們眼前的,是左右不過八丈寬,長度足有六里余的狹窄官道。
面對這樣的狹長官道,王承恩所率的明軍隊伍足足拉長二里多,並在著急撤退時,與陽平關的明軍塘騎碰到了一處。
「我乃臨洮總兵王承恩,速速放橋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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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帶著百餘名家丁騎兵衝出隊伍,對著那朝他們趕來的塘騎大聲吩咐著。
塘騎聞言,當即調轉馬頭,朝著身後狂奔而去。
一盞茶後,隨著王承恩所率隊伍衝出狹長山道,眼前的景象才稍微寬闊了些。
原本狹窄的山道,此時寬闊到了三十餘丈。
在這三十餘丈寬闊的河灘面前,正東方向是如今的古陽平關。
咸河在此地進入漢江,而咸河對岸便是南北長二里,城基厚四丈,城牆高三丈,城頭馬道寬三丈的古陽平關。
原本的古陽平關是沒有這麼堅固的,如今所見的一切,都是孫傳庭在過去一年半時間修築出來的。
按理來說,王承恩在見到陽平關後應該高興,可此時的他卻驚疑不定。
「這咸河怎麼只有這麼點了!」
咸河西岸的河灘上,騎在馬背上的王承恩驚詫看著眼前的咸河,所見的是幾乎乾涸的河床。
原本十餘丈寬的咸河,如今只有河床底部那二三丈寬的水量。
這點水量,說是小河都有些誇大了,最多就是溪流罷了。
最為關鍵的是,王承恩沿著咸河看向漢江,只見這漢江上游原本七八十丈的寬度,如今也銳減到了四五十丈。
「軍門,先過河吧!」
「是啊軍門,後面的賊軍精騎還在追著咱們呢!」
左右參將瞧著王承恩的樣子,不由得提醒了起來。
對此,王承恩也只能咬牙道:「走!渡河!」
在他的吩咐下,百餘名家丁精騎率先從那已經被掘為道路的河灘走下河床。
河床上,孫傳庭令人鋪設了簡易的木橋,因此百餘精騎很容易便通過了木橋。
待到通過木橋後,王承恩吩咐左右參將接應後續步卒過河,並清點兵卒看看有多少人掉隊。
做完這些後,他這才跟著陽平關的塘騎們進入了陽平關內。
隨著他們穿過陽平關城門的甬道,刺眼的陽光讓王承恩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待到他適應那陽光後,他這才看清了關內的情況。
經過孫傳庭的擴修,古陽平關南北長二里,進深寬半里,周長足有五里余。
此時的關內空空蕩蕩,就連議事的白虎堂都被拆了,只有數百畝的平地。
原本王承恩還很詫異,但隨著他走入關內,左右張望過後才瞧見了那密布城牆根的藏兵洞。
對於已經多次嘗過漢軍火炮厲害的王承恩來說,他只是將這些盡收眼底,便想到了孫傳庭的用意。
「把兵都藏在藏兵洞內,便是賊軍炮擊也傷不到關內將士。」
「不過這些藏兵洞也就能藏四五千將士罷了,若是賊軍兵鋒太兇,恐怕還得增兵。」
王承恩評價著關內的布置,接著對前面的塘騎詢問道:「督師在何處?」
「在關東的營寨處。」塘騎回答著,同時帶著王承恩穿過了陽平關,來到了關東的平原上。
彼時,擺在王承恩眼前的是五座同等規制的營寨,依次扎在東邊的平原上。
除此之外,那半邊坐落於平原、半邊坐落於山坡上的沔縣城牆也依稀可見。
瞧著這些營寨規模,兵力恐怕不下二萬之數。
這般想著,王承恩被塘騎帶著前往了距離陽平關最近的那座營寨。
營寨外是忙碌的民夫,寨內則是穿著夏衣的明軍將士們。
雖然此時的時間即將邁入八月,可高懸的太陽卻仍舊炙烤著大地。
不止是那些正在忙碌的兵卒,就是坐在馬背上的王承恩都大汗淋漓。
好在這份燥熱並未持續太久,王承恩便隨著塘騎來到了插有大纛的牙帳前。
王承恩見狀翻身下馬,取下頭盔後走入帳內。
「末將王承恩,守關不利,請督師責罰!」
王承恩走入帳內便率先請罪,而此時帳內分別坐著孫傳庭、祖大弼、張天禮三人。
瞧見王承恩如此,孫傳庭起身走到他面前將他扶了起來:「軍門不必如此,撤軍之令是本督下達,與軍門無關。」
「只是軍門也看見了關外咸河的情況,因此本督想請軍門率軍北上,在陽平關北邊的陳倉道紮營,避免賊軍繞道沔縣北部山脈。」
孫傳庭開門見山地發出軍令,王承恩聞言想了想北邊的地形,隨後頷首道:「請督師放心,末將定會守住北邊的陳倉道!」
「好!」孫傳庭鬆了口氣,接著吩咐道:「你此前撤回的那兩千將士已經在陳倉道紮營,另有五千民夫聽從你調遣。」
「糧草火藥及小炮均配充足,你且先率軍馳往,若有什麼不足,再派塘騎與我稟報。」
「末將領命!」王承恩聞言應下,接著便轉身走出了牙帳,往陽平關趕去。
在他趕往陽平關的時候,孫傳庭則是將目光投向祖大弼與張天禮。
「按照此前吩咐,祖軍門率鐵騎三千居於最東營寨,若我軍交戰不利,由祖軍門接應我軍撤退。」
「張軍門,你帶本部步卒三千守住沔縣,時刻觀察北部山脈,並隨時馳援王軍門所部。」
「此外,羅軍門已經率兵三千駐紮於定軍山,若賊軍想要走米倉山繞往定軍山,必然會遭到羅軍門迎頭痛擊。」
「餘下兵馬,由本督親率駐紮此處,隨時策應陽平關。」
「以朝廷二萬六千大軍,定能守住陽平關!」
在孫傳庭的吩咐下,祖大弼與張天禮連忙作揖:「末將領命!」
隨著二人領命並走出營寨,孫傳庭也終於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了自己桌案的地圖。
他走回到了案前繼續研究地圖,時間也在他的研究中飛快流逝。
兩個時辰過去,帳外突然傳來了馬蹄聲,隨後便見有人走到了牙帳門口,對內稟報起來。
「督師,賊軍的精騎已經進入十里外的河谷中,看數量不下三千。」
「眼下賊軍的精騎正駐蹕河谷,並派百餘塘騎往陽平關而來,咱們是否……」
「讓他們看。」孫傳庭打斷了他的話,並未有任何阻攔的想法。
陽平關就擺在這裡,即便有精騎阻擋,可漢軍還是可以派塘兵爬山去看。
既然如此,那就沒有必要遮遮掩掩,而是應該大大方方的將陽平關的情況擺在漢軍面前。
孫傳庭倒是想知道,劉峻要怎麼攻破這堅不可摧的陽平關。
「是!」
塘騎百總聞言應下,接著便起身退出數步,隨後翻身上馬,繼續往陽平關趕去。
在孫傳庭的放縱下,漢軍的塘騎很快便看到了陽平關的布防情況。
即使咸河幾乎乾涸,漢江水位下降,可陽平關依舊固若金湯。
漢軍那邊的塘騎在見到陽平關的情況後,一邊心驚,一邊認真繪製圖紙。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們開始撤回西邊的河谷。
如此又過了一個時辰,穿著赤衣、手持赤旗的漢軍北徵兵馬開始進入這東西近十里,但卻被漢江分割為大大小小七八塊河灘地的河谷。
在進入這個河谷後,劉峻便派許大化率寧羌、漢中兩營兵馬東進,駐紮在河谷最東邊的河灘地。
待到許大化率兵東進後,他則令趙寵率順慶、龍安二營駐紮在最西邊的河灘地,並節制十萬民夫不斷從寧羌往此處輸送糧草。
這兩部兵馬布置好後,他又令李三郎率軍繞過金牛道,看看能否走陳倉道繞過沔縣北部的山脈,如果不能則紮營等待軍令。
做完這些後,他與王通、龐玉率親兵營、松潘營精騎,以及餘下兵馬駐紮河谷之中。
隨著他布置結束,各部按照軍令紮營,並在之後派出塘兵前往山上去探哨。
由於北征的以老卒居多,大部分都接受過掃盲教育,因此塘兵們都能繪製簡單的地形圖。
雖說比例可能不對,但有大致的地形圖,總比沒有要好得多。
所以在拿到圖紙後,劉峻便令工匠們按照地形圖將沙盤給拚裝了出來。
長寬四尺的沙盤上,堆土成山,裁布為河,很快便把四周二十里的大致情況給擺在了劉峻的面前。
望著沙盤上的情況,劉峻直接把手放在了漢江南邊的米倉山群嶺中。
「昔年劉備就是趁前方交戰時,繞道米倉山,進入到了漢中,並占據定軍山分散曹軍兵力。」
「雖說孫傳庭應該不會忘記這個教訓,但該派的塘兵還是得派。」
「除此之外,北邊的略陽雖然殘破,但也可分兵兩千北上,將略陽占據。」
劉峻先定下了探查漢中周圍是否有可以進入的山道,然後又令拿下北邊的略陽。
對於略陽,劉峻覺得孫傳庭應該不會在意,畢竟這座城池早就被高迎祥等流寇們攻陷了太多次。
如今的略陽不僅沒有太多人口,就連城牆也十分殘破,根本沒有防守的必要。
如果劉峻是孫傳庭,他絕對會讓關中的牛成虎集結三邊四鎮的兵馬,然後再分兵去守北邊的虞關。
所以對於孫傳庭來說,略陽是雞肋,虞關才是要點。
不過對於漢軍來說,略陽並非雞肋,只要占據就可以派遣民夫修復,牢牢占據此城來擋住虞關方向有可能出現的援兵。
「督師,這陽平關面前連擺放火炮的位置都沒有,唯一還算寬闊的就是陽平關對岸的河灘地,但那裡就在陽平關眼皮底下。」
「我們恐怕還沒放炮,便要被官軍的紅夷大炮摧毀了……」
王通指著咸河西岸到西邊河谷的那條狹長官道,對劉峻說著他的擔心。
劉峻見狀,則是指著西邊的走馬嶺幾座山嶺道:「明日派塘兵保護石工、土木匠去這幾處山嶺看看,能否派民夫修建出一條通往山頂的道路。」
「如果可以,那完全可以將野戰炮的炮身和炮車拆開,將野戰炮抬上山嶺修建防炮陣地,並居高臨下地防炮攻打陽平關。」
「如果不可以,那就只能將紅夷重炮擺在官道上,與陽平關的官軍互射了。」
劉峻話里有些無奈,畢竟漢中最險不過古陽平。
若是陽平關那麼容易攻下,那它在歷史上也就不會那麼出名了。
要怪只能怪劉峻沒有其它政權那麼好的運氣,碰不上個搖擺的守將。
所以面對這固若金湯的古陽平關,他除了強攻外,似乎沒有更多辦法。
走米倉山和大巴山雖然可以進入漢中,但那對後勤要求和壓力很高,並且很容易就被切斷糧道。
劉備在定軍山的那番操作,還真不是誰都能打出來的,更別提他打出那番操作後,後續將領多少都會防範這一手。
「暫時先如此吧,等明日塘兵探查消息回來,再想辦法也不遲。」
劉峻說著這些話,手不自覺在額頭擦了擦汗水。
王通瞧著劉峻這樣,不由得拿起旁邊桌上的蒲扇為他扇風,並不由得說到:「往年這個時候都開始轉涼了,今年也不知為何這麼熱。」
「大旱之年,是該如此。」劉峻端起旁邊的茶水喝了口,潤潤嗓子後說道:
「陝西的諜子來稟,延安、慶陽、平涼等府每日都有數百上千的流民進入關中。」
「北邊的山西、東邊的河南,聽說情況更為嚴重。」
「咱們若是不能趁著此次拿下陝西,陝西恐怕還要飽受旱災之苦。」
劉峻的話說出來後,王通不自覺點了點頭。
正當他想說什麼的時候,這時卻見帳外響起了腳步聲。
待到二人看去,只見龐玉拿著急報,身後跟著三名端著飯菜的親兵走入帳內。
在劉峻與王通的注視下,龐玉舉起急報說道:「周虎報捷,臨江關、階州收復,斬獲並俘虜官軍近兩千人,王彬率數百騎逃往西固城。」
「好!」得知階州收復,劉峻只覺得有涼意沖刷身體,原本的燥熱都消失了許多。
王通將目光投向劉峻,按捺不住道:「階州丟失,岷州和洮州恐怕也堅守不了多久。」
「嗯。」劉峻點頭附和,但他接著對龐玉吩咐道:「回復周虎,令他將洮州、岷州的各部土司都清理乾淨了再北上攻打漳縣和隴西縣。」
「好!」龐玉頷首應下,而劉峻則與王通解釋道:「洮、岷有不少西番部落,這些部落若是不掃清,必然會在周虎深入後襲擾我軍。」
「與其冒進,不如穩紮穩打,先將他們都清掃乾淨,如此也能獲得足夠的人口來支撐大軍繼續北上。」
王通點了點頭,心道自己對西北的了解還是有些少。
等收復了陝西全境後,倒是該好好沉下心來學習這些知識了。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劉峻也招呼他們吃起了飯。
不過相比較他們還有心思吃飯,原本就因為劉峻率領大軍壓境的孫傳庭,此時則全無胃口。
王彬兵敗與階州丟失的消息,令他原本就壓抑的情緒變得更加壓抑。
他坐在案後,手中的筆提了又提,卻不知道怎麼開頭。
思緒片刻過後,他還是將臨江關、寧羌關與階州丟失的消息寫了下來,同時又補充了岷州、洮州西番眾多而官兵甚少,恐難持續堅守。
寫下這些後,他又保證柳紹宗帶兵來援後,可以將賊軍左路大軍擋在羊撒關以南,而自己則是會將賊軍右路大軍擋在古陽平關以西。
寫完這些後,孫傳庭這才吹乾了墨跡,將奏疏交給了親兵,派快馬發往京師。
不過也在他發出奏疏後,祖大弼的身影便闖入了他的牙帳內。
「督師,我聽聞階州丟失了?!」
祖大弼的話落下,坐在主位的孫傳庭便凝重臉色地點下了頭。
「據王彬稟報,賊軍發兵不下二萬,自文縣攻打階州,王彬兵敗撤往西固城。」
「那岷州和洮州……」祖大弼聞言,欲言又止。
他想說這兩個地方恐怕守不住,但又擔心說出來會擾亂軍心。
對此,孫傳庭沒有任何遮掩,因為他覺得以賊軍左路大軍的兵鋒,岷洮丟失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會傳來,所以他點頭道:「岷洮難以守住,眼下只能堅守羊撒關。」
「柳軍門那邊已經在趕往臨洮的路上,相信他不日便能抵達羊撒關。」
孫傳庭說罷,祖大弼便忍不住罵道:「那些死太監,咱們說與他們說了賊軍蠢蠢欲動,他們偏是不信。」
「如今賊軍動兵七萬來攻,他們曉得階州丟失後,必然會彈劾您失察。」
祖大弼原本還想繼續罵,但說道朝廷內部彈劾孫傳庭失察後,他又及時閉上了嘴。
在他看來,要說如今誰的怨氣最大,恐怕也不過孫傳庭了。
明明將陝西經營的如鐵桶般堅固,結果卻被朝廷先後抽走兩萬精銳。
眼下的隴右、漢中看似有七萬兵馬,但柳紹宗麾下那兩萬人里能有三千能打就不錯了。
更何況他們這邊也需要分兵去保護瑞王,說是處處掣肘也不為過。
想到此處,祖大弼便滿肚子怨氣,而孫傳庭雖然也憤怒,但更多的還是無可奈何。
面對祖大弼的抱怨,孫傳庭只能在安撫他的同時對自己安撫道:
「此前賊軍攻打寧羌時,我便已經發出奏疏。」
「現在仔細算算時間,約莫再過兩三日便送抵京師了。」
「希望京師那邊得到消息後,能調回些兵馬來守城吧。」
他雖然這麼說,可話里卻沒有底氣,而祖大弼也聽出了這份虛弱。
二人在牙帳內沉默,只能看著地圖上的燭火不斷飄零。
在二人沉默的同時,帳外又響起了馬蹄聲,使得二人那落下去的心又懸了起來。
只是那馬蹄聲最終沒有停在牙帳前,這讓二人下意識對視一眼。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