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
崇禎十一年七月二十八日,距離朝廷調走左光先等上萬兵馬,過去了整整十二日。
兩日準備,漢軍的九十三門紅夷炮終於全部渡過沔水,在寧羌關外二里處一字排開。
這些紅夷炮從七百餘斤野戰炮到三千斤重炮不等,黑壓壓一片,炮口齊刷刷指向關城。
按照漢軍《炮兵手冊》的規定,經過炮位調整,炮口校準,指揮炮營的參將吹響了木哨。
在木哨作響後,炮手們點燃引線,而引線也在嗤嗤的燃燒聲中沒入炮膛。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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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間,炮口噴出濃厚硝煙,炮彈則呼嘯著砸向了遠處的寧羌關。
「嘭嘭嘭……」
炮彈砸在城牆上的震感,使得躲在藏兵洞內的王承恩連帶其麾下家丁都臉色慘白。
「這樣的情況,恐怕連三日都撐不住!」
感受著那漸漸平息的震感,王承恩終於緩了口氣,心裡也生出了退意。
從寧羌北上前往漢中,最佳的防守位置並非是如今的寧羌關,而是沔縣以西的陽平關。
漢中有兩座陽平關,分別是沔縣以西的古陽平關,以及北宋時期改名為陽平關的陽安關。
從寧羌前往漢中並不經過北宋陽平關,因此在寧羌丟失後,洪承疇便棄守了此關。
待到孫傳庭接任後,孫傳庭便開始加固古陽平關,並將紅夷大炮都放在了古陽平關。
古陽平關兩面環水,若是能撤往此關,與張天禮合兵,想來能輕鬆限制漢軍的火炮。
想到此處,王承恩便對身旁的參將吩咐道:「帶兩千人先護送火藥、糧草撤往陽平關。」
「若事不可為,老夫再帶餘下兵馬,輕裝撤回陽平關。」
「末將領命!」參將聞言,連忙走出藏兵洞,點齊兵馬便要將關內的糧草輜重運往陽平關。
在他們搬運糧草輜重的同時,關外的漢軍炮手也在放炮後,通過濕棉被來為炮身降溫,同時清理炮膛。
在他們清理炮膛時,後方半里開外的位置,約莫有四千騎兵為他們掠陣。
在這四千騎兵的後方,沔水上則是修建了五座臨時浮橋,而浮橋南邊則是餘下三萬多漢軍及十萬民夫的二十餘座營盤。
這些營盤從七里壩延綿到三山壩,幾乎將寧羌城以西的河谷平原占滿。
若非七里壩的水稻已經收穫,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安置這十幾萬人。
「督師,瞧這樣子,最快就是三天就能拿下寧羌關。」
大青山的炮台上,劉峻站在炮台頂部,遠眺著北邊五里開外的寧羌關情況,耳邊則是許大化的保證。
「拿下寧羌關容易,難點還是怎麼拿下陽平關。」
「算算時間,孫傳庭估計已經抵達陽平關,並且在繼續加固城牆了。」
劉峻望著北邊的戰場情況,心思卻早已飛向了百里開外的古陽平關。
對於他的擔憂,許大化則是連忙道:「督師放心,不管那陽平關如何堅固,末將都會親自先登為督師拿下!」
「嗬嗬。」劉峻聞言,忍不住輕笑道:「你帶人拿下就行,親自先登就不必了。」
在劉峻說著這話的時候,站在他身旁的王通也道:「督師,若是在陽平關與之交戰,或許可分兵走小路前往漢中,占據漢中南岸土地,收割糧草後堅守,逼迫孫傳庭分兵來救。」
王通的想法簡單,那就是漢軍手中掌握著不少通往漢中的小路。
只要不是數千、上萬大軍走小路去攻打漢中,只是千餘兵馬分別前往,那還是可以在漢中南部占領不少山峰,逼迫孫傳庭分兵的。
對此,劉峻則是搖搖頭道:「孫傳庭不是庸人,不可能想不到這點。」
「依我所見,他應該已經在南部的青石關附近布置了兵馬,並在陽平關南邊的定軍山等處布置了兵馬。」
「若是如此,那等我們拿下寧羌關後,便只能與他正面決戰於陽平關。」
劉峻說這話的時候,心底也不免嘆了口氣。
得益於《三國演義》在晚明的爆火,如劉備偷渡漢水,繞道定軍山並斬殺夏侯淵,擊退曹操的故事人盡皆知。
如高迎祥、李自成乃至關外的奴兒哈只、黃台吉等人,基本都把《三國演義》當兵書來讀。
孫傳庭和流寇打了那麼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定軍山的情況。
因此想要效仿劉備繞道進入漢中,並占據高山牽制敵軍,基本是沒戲了。
擺在劉峻面前的,只有正面打進漢中,亦或者等周虎和尤勇戰勝孫枝秀、王彬,派他們暫時不要打甘肅,而是繞道關中逼孫傳庭分兵。
思緒間,北岸的炮聲再次作響,而劉峻也將思緒拉回現實,看向了北邊的戰場情況。
「王承恩堅守不了多久,且看看孫傳庭還有什麼後手吧。」
不待眾人開口,劉峻便轉身走下了炮台,而王通、許大化及龐玉等人也紛紛跟著他走下了炮台。
「轟——」
接下來的大半日裡,炮聲從未時斷斷續續響到了戌時四刻。
在二十二輪的炮擊下,兩千枚大小不同的炮彈擊中寧羌關的城牆及垛口。
待到漢軍守兵回營時,王承恩這才從藏兵洞內走了出來,並帶著兩名參將走到了關牆上。
「照今日這般,恐怕真就是三日時間便要棄關了。」
「軍門,咱們還要堅守嗎……」
馬道上,王承恩望著滿地的碎石碎磚,耳邊是兩名參將的勸說聲。
放眼看去,二百多步長的關牆上,垛口被毀十之二三,而這還只是半日左右的炮擊。
若是明日、後日,漢軍仍舊如此放炮,那寧羌關還真守不住。
畢竟關內只有小型佛朗機炮和百子炮,而這樣的火炮只能在漢軍發兵攻城時才能起到效果。
若是漢軍繼續以紅夷大炮不斷炮擊,那他們的這些小炮則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繼續堅守,若是事不可為,老夫會率你等撤往陽平關的。」
王承恩開口說著,而他身後的兩名參將則下意識對視,接著有些擔憂道:「軍門,陽平關能守住嗎?」
「能!」王承恩不假思索道:「陽平關西邊有咸河,南面有漢江,北邊又有秦嶺,東邊便是沔縣。」
「何況孫督師又在關上布置火炮,而陽平關西面官道狹長,賊軍根本無法將如此多火炮排列開來。」
「只要他們的火炮排不開,那便要嘗嘗我軍火炮的厲害了。」
提及此處,王承恩心中那股被漢軍火炮壓著打積攢下的不忿,此刻也漸漸平息了下去。
只是情緒平息過後,他卻還是得面對眼下的事情。
眼下的局面便是,他們只能盡力堅守寧羌關,為後方的孫傳庭他們爭取時間。
想到此處,王承恩看向二人,吩咐道:「令將士們埋鍋造飯,吃好後連夜修補城牆。」
「是!」兩名參將作揖應下,接著便走下城牆,對城內剩餘三千將士吩咐了起來。
一夜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待到寧羌關內明軍吃飽喝足,天色已經徹底變黑。
為了加固城牆,他們只能拿著火把連夜修補。
不過修補的同時,他們心中卻也十分清楚。
待到明日炮聲作響,他們今夜的苦功便都會化作泡影。
一時間,關內明軍的士氣不由得低落起來。
與之相比,關外的漢軍可以說士氣高漲,所有人都想著北征立功,而將領們也信心十足地謀劃著名北征的戰事。
一夜過後,待到翌日天明,喚醒明軍的仍舊是漢軍的炮聲。
轟隆隆的炮聲從清晨作響,到黃昏時分方才結束。
四十輪炮擊,三千多枚炮彈如驟雨散落城內外,使得寧羌關的城樓化作廢墟,女牆垮塌十之六七。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最快明日正午,最慢明日黃昏,寧羌關能依仗的敵台與女牆就都會化作廢墟。
為此,王承恩也做了兩手準備。
他在寧羌關的北門外擺放了十餘車的砂土石塊,為的就是戰事不順,立馬用沙土石塊堵上出關城門。
畢竟此前他在陣上可是見到了漢軍那數量不少的精騎,所以為了防備精騎追上他們,他必須想辦法製造障礙。
不僅如此,他還準備在撤往漢中的棧道上想辦法破壞棧道,以此限制漢軍火炮北上。
待到他做完這些,時間也來到了漢軍炮擊寧羌關的第三日。
「放!」
「轟——」
九十三門重量不一的紅夷炮噴出火舌與硝煙,炮彈照舊呼嘯著砸在了那滿是廢墟的寧羌關頭。
南岸的炮台上,許大化瞧著寧羌關的情況,主動請纓道:「督師,末將親率寧羌營的弟兄攻城,兩個時辰內,必定攻克寧羌關!」
面對許大化的請纓,劉峻頷首道:「下去準備吧,兩個時辰後號聲響起,你帶兵強攻寧羌關。」
「末將領命!」許大化聞言,整個人激動得發抖。
從他跟隨王通鎮守寧羌以來,他們便始終挨著官軍的打。
如今攻守易形,也終於到他們主動打官軍的時候了。
想到此處,許大化領了調兵旗牌,隨後便走下炮台,開始點齊南岸的寧羌營將士,隨後開始渡河。
在他渡河的時候,漢軍的炮擊則是仍舊以《炮兵手冊》中的規矩,每刻鐘放炮一輪,每三輪專門停炮降溫一刻鐘。
由於座鐘已經下放到了漢軍百總的手中,因此漢軍將士對於時間的把控十分精準,很難出現失誤的情況。
許大化帶著寧羌營渡河只用了半個時辰的時間,但後續的民夫和攻城器械渡河卻用了一個時辰的時間。
待到攻城器械矗立在火炮陣地背後,寧羌關已經挨了九輪炮擊。
此時的寧羌關不僅僅是牆垛盡歿,就連正面防禦的馬面也磚石垮塌,露出了裡面的夯土層。
「吹號!」
「嗚嗚嗚——」
隨著號角聲響起,許大化開始坐鎮中軍,親自率領四千寧羌營將士開始攻城。
「嗶嗶…嗶嗶……」
富有節奏的哨聲不斷作響,四千寧羌營將士護衛著三千民夫,由民夫推動著盾車、呂公車及雲車等攻城器械慢慢前進。
這樣的場景出現後,漢軍的火炮停止了炮擊,而明軍放哨的塘兵也瞧見了這幕景象,急忙跑下馬道,找到了蹲守在藏兵洞內的王承恩。
「軍門,賊軍來攻城了!」
藏兵洞內,得知消息的王承恩臉色發黑,不由詢問道:「城牆情況如何,能守嗎?」
「兩座敵台的馬面均已垮塌,恐怕……」
塘兵百總艱難吞咽著口水,而王承恩聽後也邁步走出了藏兵洞。
他耳邊依稀可以聽見城外的號角聲和哨聲,因此他深吸了口氣後便吩咐道:「傳令全軍,走北門撤往陽平關,令把總趙忠國率部斷後!」
「末將領命!」跟隨王承恩走出的左右參將連忙作揖應下,隨後立刻傳令把總趙忠國率部斷後。
在王承恩的吩咐下,趙忠國率麾下四百多將士搬著佛朗機、百子炮和大神炮上了破損不堪的城牆,而王承恩則是帶著餘下兩千五百多明軍開始走北門撤退。
一刻鐘、兩刻鐘……
「放!」
「嘭嘭嘭……」
在漢軍的攻城器械進入寧羌關百步距離時,趙忠國便下令放炮。
霎時間,數十門裝填數兩乃至十數兩炮彈的小炮開始噴射炮彈。
只是由於距離太遠,威力不足,因此這些小炮的炮彈並未能對漢軍造成什麼威脅。
許大化仍舊率領漢軍,聽著哨聲不斷邁步前進。
面對他們不斷逼近,趙忠國則是回頭看了眼北門的情況。
眼見自家軍門已經帶兵全部撤出了關內,趙忠國也連忙吩咐道:「放炮!快!」
在他的催促聲中,炮手們手忙腳亂地裝填炮彈,並朝著進入六十步距離的漢軍繼續放炮。
「嘭嘭嘭……」
密集的炮聲再度作響,但由於攻城器械正面的擋板加厚,這些重量不超過二百斤的小炮,根本無法順利擊穿這些攻城器械,自然無法傷害到後面的漢軍將士與民夫。
「撤!」
瞧著漢軍已經進入五十步,趙忠國連聲音都變了形。
面對他的下令,左右的百總錯愕道:「把總,咱們不是要斷後嗎?」
「淫你娘的!你還真想死在這裡啊!」趙忠國瞧著麾下兩名百總死腦筋的樣子,連忙罵道:「聽老子的,撤!」
話音落下,趙忠國帶頭便朝著內馬道跑去。
其餘將領與兵卒見狀,紛紛跟著有樣學樣地逃跑。
一時間,城頭的旌旗倒了不知多少面,而這些情況被許大化盡收眼底。
瞧見城頭那兵敗如山倒的旌旗模樣,許大化連忙催促道:「快!再快些!」
許大化催促著,而漢軍的將士們見狀,也紛紛上前幫著民夫一起推動攻城器械。
一刻鐘後,壕橋率先沖入寧羌關外的護城河內,並被砍斷纜繩砸在對岸。
待到民夫將固定壕橋的楔子敲定,各類攻城器械紛紛通過壕橋,來到了寧羌關下。
隨著雲梯的鐵鉤勾住破損的女牆,呂公車的擋板順利砸在殘破垛口上,漢軍將士紛紛開始銜刀而上,許大化更是一手盾牌一手刀,衝鋒在最前面。
只是當他們雙腳踩著關牆上,眼底只能瞧見滿地狼藉的馬道,已經被丟在原地的數十位小炮。
關內的明軍全都不見,空空蕩蕩……
「狗攮的,給老子開城門,朝北門追去!」
許大化赤紅著眼睛,心裡暗罵這王承恩跑得不慢,當下帶著人便往北門追去。
待到他們來到北門,只見北門的城門大開,內里堆放了諸如砂土、木柴等各類雜物。
「賊軍來了!」
「放火!快放火!」
趙忠國原本就緊張不已,聽到有人說賊軍來了,當即催促麾下兵卒放火。
明軍們也慌張不已,把猛火油澆在木柴與砂土上後,便一把火點燃了甬道內的這些雜物,接著開始沿著官道往陽平關撤退。
許大化衝上來後,甬道內突然噴出大火,逼得他們不斷後退。
「千人射的膽怯玩意!」
瞧著甬道內噴出的大火,許大化只能對身旁百總吩咐道:「帶人去滅火,另外將城內情況告知督師。」
「標下領命!」百總連忙應下,隨後按照許大化的吩咐去稟報後方的劉峻,同時親自帶人滅火。
劉峻接到消息時,已經是一刻鐘後的事情了。
得知王承恩棄關撤往陽平關,劉峻倒是沒有什麼變化,而王通則是讚頌道:「督師神機妙算,這王承恩還真的棄關而逃了。」
「也不算逃。」劉峻搖搖頭,他還是很欣賞王承恩這種知進退將領的。
「孫傳庭應該早有吩咐,所以王承恩此舉也算保全實力,準備把兵力都集中到陽平關與我們決戰。」
劉峻將局勢說出來,緊接著對王通吩咐道:「大軍與民夫開始過河,另外派精騎北上追擊,看看他們有沒有在金牛道設伏。」
「倘若沒有,便讓精騎記住哪些地方不易通行,提前派隨軍工匠和火藥上前炸山開路。」
「想要攻破陽平關,沒有三千斤的重炮可不行……」
「是!」王通作揖應下,而對劉峻的擔憂,他也笑著說道:「算算時間,周虎和尤勇那邊也應該抵達臨江關了。」
「臨江關的王彬不過五千兵馬,而周虎和尤勇雖然沒有紅夷炮,但卻有二十門千斤重佛朗機和數十門五百斤的大佛朗機炮。」
「料想這王彬擋不住多久便要撤兵,而他若是撤兵,階州和岷、洮二州也就是我們的了。」
見王通提起王彬,劉峻不由得想起了當初被王彬追擊的狼狽樣子,於是吩咐道:「傳令給周虎,若是能生擒那王彬和孫枝秀,我記他大功!」
「是!」王通不假思索地應下,畢竟他在燕子裡時,可沒少聽黃崖老將們的抱怨。
若是能生擒王彬,也算為當初死在路上的老卒們報了大仇。
思緒間,劉峻也轉身走下了炮台,而王通則與龐玉緊隨其後。
「寧羌關已經拿下,接下來便是陽平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