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南北對弈

  「駕!駕!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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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中旬,隨著時間漸漸靠近夏收,漢中境內小麥已經漸漸開始泛黃。

  自崇禎元年到如今,漢中幾乎每年都在遭遇天災人禍。

  這種情況,直到孫傳庭到來,才稍稍有些改變。

  高迎祥身死,李自成、羅汝才逃難,加上漢軍始終沒有跨出寧羌,所以漢中雖說在去年遭遇了瘟疫,但百姓總歸能喘口氣了。

  這種情況的改變,最直接的便是南鄭城北部那延綿不斷的小麥。

  水田種稻、旱田種麥、坡田種豆麻蔬菜,這便是漢中百姓每日所面對的生活。

  此前天災人禍不斷,每年的收成不是被搶就是被燒,百姓餓死的人越來越多。

  而今沒了天災人禍,漢中百姓的日子也就自然而然好了起來。

  延綿的麥田,令城樓前站著的孫傳庭感慨萬千。

  「昔萬曆年間,天下便是如此太平的。」

  「如今犧牲那麼多,總歸是換回了這份太平。」

  孫傳庭背對著王象潞、羅尚文說著這些話。

  二人聞言對視,心裡都清楚孫傳庭口中的犧牲,是指那些在瘟疫中病死的百姓。

  數十萬百姓,就這樣被拋棄、放棄而死,只要是人都會有負擔,不過多少罷了。

  雖說這命令是孫傳庭下達的,可這並非是他心裡想這麼做,而是他不得不這麼做。

  數十萬饑民的犧牲,換回了如今漢中、關中的太平。

  「北邊的旱情如何了?」

  孫傳庭頭也不回地詢問起來,而王象潞聞言則作揖稟報導:「延安、慶陽、平涼、寧夏、鞏昌、鳳翔、西安仍在大旱,只是如今各府饑民數量不過十餘萬,而漢中還有荒地可安置百姓。」

  「布政司那邊,已經將這十餘萬饑民引往漢中來了。」

  「眼下府中還有二十餘萬石糧食,且關中的糧價也下降了不少,因此還是能將這十餘萬饑民安置下來的。」

  「等下個月夏收結束,糧價還能走低,而布政司也將收得約四十八萬石夏糧。」

  「有了這批夏糧,如今漢中的二十餘萬流民和即將趕來的十餘萬饑民都能撐到秋收。」

  「只要撐到了秋收,秋收的糧食應該能省著些,將他們養活到來年的夏收。」

  王象潞說到此處,忍不住對孫傳庭讚嘆道:「督師赴任不過歲余,卻已然平定了陝西的危局。」

  「只需再治理陝西兩年,陝西之難便可平息,流寇再難東山再起!」

  陝西的情況確實很糟糕,但好在陝西遇上了孫傳庭,而孫傳庭又得到了瘟疫的「幫助」,消滅了不少人口。

  儘管這種事情不對,但這數十萬人口被消滅後,再加上孫傳庭清丈軍屯,安置流民的政策,陝西似乎真的有了太平奔頭。

  天下流賊起於陝西,陝西若是能太平,則天下即將太平。

  至少在王象潞看來,再給他們兩年,陝西與天下便能太平。

  不過他的這種想法,顯然有些太過於簡單了。

  「流寇易平,可劉賊難平……」

  孫傳庭將心中想法說了出來,而羅尚文聞言也開口道:「寧羌那邊,賊軍已經聚兵三四萬。」

  「這兵馬的數量,可不像是單純的守城,恐怕這劉逆是準備在奪取湖南後入寇陝西。」

  「眼下我軍雖然在漢中有五萬多兵馬,但其中一萬由大小曹與賀軍門在商洛山外圍進剿流賊,能用於對付劉逆的只有四萬多兵馬。」

  「若是劉逆來攻,恐怕……」

  「無礙。」孫傳庭沉聲打斷了他,同時回應道:「陽平關有二十八門紅夷大炮,四十門千軍大將軍炮。」

  「我孫傳庭按兵不動,等的便是他劉峻來攻。」

  「只要他主動來攻,我軍便可以依託陽平關據守,再分騎兵去守米倉道,將其重創後反擊。」

  「屆時不僅能拿下寧羌,更能拿下寧羌背後的保寧……」

  面對野戰實力不弱的漢軍,孫傳庭想的便是防守反擊的法子。

  劉峻想要攻打關中,就必須獲得漢中,而要想獲得漢中,便只能動兵打陽平關。

  陽平關,便是孫傳庭留給劉峻的血肉磨盤。

  不管劉峻是否攻破此關,他都將在關下埋骨數萬。

  對於起勢不過四年多的漢軍來說,數萬的死傷,足夠摧毀他們的士氣了。

  畢竟從劉峻起兵算起,各部明軍對漢軍的斬首數量不足一萬五千,其中還有不少是殺良冒功的例子。

  若是真能利用陽平關,殺傷漢軍數萬,那數年之內,陝西便可高枕無憂。

  在孫傳庭這般想的同時,城外的那隊快馬也疾馳著闖入了南鄭城內,並迅速下馬朝城樓走去。

  「督師!湖廣急報!」

  當快馬百總來到城樓前呈出軍報,孫傳庭便嘆了口氣,旋即上前接過了急報拆開。

  幾個呼吸後,孫傳庭合上了急報,面色雖然仍舊平靜,但雙手不斷揣摩信紙的動作卻還是出賣了他。

  「湖南丟失,朝廷以兵部右侍郎吳阿衡,接替盧象升為總理,盧象升進京述職。」

  「盧總理被撤下了嗎?!」

  在孫傳庭開口後,王象潞與羅尚文異口同聲的開口確認,隨後便見到了孫傳庭頷首承認。

  對此,二人還未回過神來,而孫傳庭卻道:「盧建斗幾次向朝廷請求紅夷大炮,朝廷皆不回應。」

  「若是有紅夷大炮駐守武陵、長沙、巴陵等處,他未必會敗。」

  「即便仍舊丟失長沙,他所操練的數萬新軍也能成氣候,守住羅霄山。」

  「不過就眼下情況來看,若是賊軍攻打羅霄山,而後占據江西,再圖江南,那……」

  孫傳庭說著說著沉默下來,他很清楚那代表什麼。

  雖說江南總是拖欠賦稅,然後等著皇帝蠲免,但江南每年貢獻的賦稅仍舊不少。

  以浙江來論,浙江每年起運漕銀百萬,而這百萬兩漕銀幾乎能解決九邊每年一成半的軍餉。

  除此之外,浙江的田賦也是不小的數量,而南直隸則更不用說。

  丟失這些地方,大明朝恐怕真會出現傾覆的可能。

  想到此處,孫傳庭看向那快馬:「這急報送來的日子比往常晚了些,是否是在觀望賊軍動向?」

  「回稟督師,正是如此。」百總作揖回稟,接著不等孫傳庭詢問便開口道:

  「眼下賊軍在湖南抄沒良紳富戶的家產,並用均田手段收買人心,未有動兵攻打江西的動向。」

  「果然。」孫傳庭心裡鬆了口氣,但同時也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將目光投向羅尚文與王象潞,接著說道:「這劉峻野心不淺,江南近在眼前卻不奪取,恐怕是擔心兵力不足,奪取後不能制住整個江南。」

  「若是不出我預料,他接下來便是要北上奪取漢中,並在奪取漢中後輸送糧草,再謀求關中。」

  「若非如此,那便是在奪取漢中後,對廣東及江西、湖北用兵了。」

  孫傳庭的話說罷,他還不忘看向王象潞調侃道:「瑞王不是幾次請求移藩嗎?」

  「你不妨再去問問,看看瑞王是否還要移藩?」

  王象潞聞言苦笑,只得作揖道:「督師何故打趣,如今湖南丟失,不管是江南還是兩廣,亦或者湖北、河南都不安全。」

  「如今天底下最安全的,恐怕只有京畿與我們此處了……」

  「京畿?」孫傳庭見他這麼說,用質疑的口氣說出京畿二字,這讓王象潞與羅尚文愣了愣。

  見他們二人愣神,孫傳庭直接說道:「如今黃河以南的兵馬,幾乎都在漢中、江西、湖廣境內。」

  「山西、宣府、大同、薊鎮、遼西等五鎮兵馬雖造冊有兵二十餘萬,但其中大多都是不修武備的守卒,真正善戰的不過七八萬之兵。」

  「這七八萬之兵分駐數千里沿邊各關隘,想要集中起來沒有一兩個月是不可能的。」

  「這般情況下,若是你們是那建虜的黃台吉,那是否會出兵入寇?」

  面對孫傳庭的這個問題,羅尚文不假思索道:「自然會!」

  「不過督師既然都已經看出來了,那想來朝廷那邊也該有有識之士看出了才對吧?」

  「何況去歲冬月,洪督師不是還說要練兵二萬嗎?」

  「若是如此,那建虜即便想攻入京畿,恐怕也討不得好吧?」

  羅尚文畢竟是四川調到陝西的將領,對於三邊四鎮,他興許還算了解,但對於薊遼等鎮他就不太懂了。

  「薊遼畢竟是天子腳下,想要操練那麼多兵馬,不是那麼容易的。」

  「更何況從己巳之變開始,建虜屢次走薊遼破關,而薊遼能戰之兵就那二三萬。」

  「這般情況下,昔日的那二三萬精銳,如今又還能活下多少?」

  「洪督師手中之善戰之兵恐怕不多,想要擋住建虜更是可能性不大。」

  「若是洪督師擋不住,而宣大、陝西等鎮調集兵馬又慢,那朝廷恐怕會從我們這裡抽調兵馬去護衛京畿。」

  「那劉峻派朱軫攻打湖南,而他自己按兵不動,我不相信他是沉迷西川溫柔鄉,恐怕更多是在等建虜入寇,朝廷調走我軍兵馬。」

  「只要朝廷調走了我軍兵馬,這劉峻便會馳騁至寧羌,而後率軍入寇漢中。」

  孫傳庭將現實問題擺了出來,而王象潞聽後也緊張道:「那我們該如何?」

  「上疏!」孫傳庭不假思索地開口道:「請瑞王率先上疏,就說賊軍在寧羌屯兵數萬,欲入寇漢中,因此請朝廷將其移藩他處。」

  「這……」王象潞聞言頓了頓,面露難色道:「這恐怕……瑞王恐怕不會同意。」

  「容不得他不同意!」孫傳庭皺眉看向王象潞。

  王象潞感受到孫傳庭的堅決,當即只能硬著頭皮接下這份差事,而孫傳庭也趁機看向了羅尚文。

  「請大小曹及賀軍門儘早尋到李闖藏身之處,將其剿滅。」

  「唯有如此,我軍方才能夠盡全力與劉逆交戰。」

  「是!」羅尚文沒有任何想法,直接應下了這件差事。

  吩咐過後,孫傳庭這才鬆了口氣,接著將思緒分別飛向了北方的瀋陽與南邊的成都。

  黃台吉與劉峻,這兩人的南北作亂,威脅程度比嘉靖年間的南倭北虜還要嚴重數倍。

  畢竟嘉靖年間雖然有南倭北虜,但朝廷的錢糧還是充足的,百姓也是勉強能活下去的。

  只是如今大旱降臨,波及的不止是陝西,就連山西、河北、河南、湖北都受到了波及。

  陝西的情況還可以,孫傳庭不擔心會出現什麼岔子。

  他擔心的地點在湖北、在河南、在山西。

  如果河南、山西的流民趁勢而起,羅汝才、李自成、張獻忠等人再北上聚眾,裹挾百姓四處亂戰,那就不妙了。

  正因如此,他必須趁此機會將李自成殺了,震懾那些還想打著闖王旗號的流賊,然後再慢慢招安才行。

  這般想著,孫傳庭嘆了口氣,心道時局是越來越艱難了,而朝廷里的那群大臣卻還在爭權奪利。

  長此以往,大明恐怕真的會傾覆於天下。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北風裹挾著熱浪,試圖將大旱帶入四川境內,但最終卻在經過米倉山後,止步於保寧境內。

  不過旱情雖然影響到了保寧,但由於眼下保寧正推廣耐旱的新作物,因此這點影響並不算什麼。

  保寧的百姓仍舊在等待夏收後收割小麥、玉米等作物,前者運往北邊的寧羌,後者則運往南邊的官府擴種。

  由於此時東川的新作物布局已經完成的差不多,所以謝兆元也在同時寫信匯報了四川境內的新作物播種情況,並向劉峻請示前往湖南。

  「這謝兆元倒是做的不錯,按照他的這份布置,最多三年,東川之地的糧食便能盈餘倍許。」

  「這些盈餘的糧食,不管是拿去救災,還是用來飼養牲口,倒是極好的。」

  成都城內,劉峻坐在府中存心殿處理公文,其中謝兆元的公文令他十分滿意。

  新作物的推廣,哪怕有衙門的背書,也需要數年乃至十數年才能擴散到天下各縣。

  正因如此,漢軍從很早就開始打基礎,為的便是在統一天下後,迅速讓百姓吃飽飯,避免餓死的事情發生。

  按照四川如今的布置,三年後四川就可以向雲貴、陝西等處同時運送糧種,將貧瘠的坡地發展為生產的土地。

  與此同時,湖南的糧種則是可以供應給兩廣、福建及湖北、河南等處。

  謝兆元的想法穩紮穩打,很符合劉峻對他的預期。

  想到此處,劉峻提筆在公文上圈紅,表示可行。

  在他圈紅後,便抬頭看向了走入殿內的王豹,對他開口道:「何事稟報?」

  「督師,這是京城那邊送來的邸報,請您過目。」

  王豹雙手呈出邸報,而劉峻得知他送來的是邸報,旋即也伸手接過了邸報,低頭查看了起來。

  邸報內容是半個多月前的內容,其中包括了吳阿衡代替盧象升,以及洪承疇在薊鎮練兵的事情。

  「吳阿衡……」

  劉峻稍加思索,很快便回憶起了這人的情況。

  歷史上吳阿衡接任薊遼總督,然後開始練兵防備清軍。

  戊寅之變中,清軍由牆子嶺入侵,吳阿衡召集薊鎮各部援兵試圖抵禦清軍,但薊鎮將領不聽宣調,導致吳阿衡被圍。

  事後吳阿衡率數百家丁奮戰,最終陣歿於牆子嶺山堡,而崇禎對此沒有任何表現,朝中甚至有不少人認為是吳阿衡無能才導致戊寅之變,直到南明時期吳阿衡才被追諡。

  不過如今薊遼總督成了洪承疇,吳阿衡自然避免了死在清軍刀下的結局。

  只是對於吳阿衡來說,面對漢軍和清軍,似乎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現在的劉峻還不著急去收復湖北和江西,所以他可以好好練兵一段時間。

  「是個不錯的幹才,可惜大明這艘破船誰上誰死……」

  有些唏噓的感嘆完吳阿衡的下場後,劉峻便將目光投向了洪承疇的練兵事情上。

  歷史上,吳阿衡雖然也是崇禎十年接任薊遼總督,但由於他手下實力不夠硬,所以在薊遼並不能很好的節制諸將。

  相比較之下,洪承疇就沒有這個問題了。

  洪承疇善舞長袖,不管是溫體仁還是楊嗣昌都支持他,且薊遼還有不少聽從過他指揮的舊將,並且有祖大弼的關係在,關寧那邊也很給他面子。

  這種情況下,洪承疇能練出兵倒也不奇怪。

  不過若只是邸報上說的練兵二萬,那恐怕擋不住入寇的清軍。

  如今的清軍不算蒙古各部,光滿蒙八旗的數量便有八萬之多,另外還有漢軍、台漢人及包衣等五萬多人,合計達到了十三萬兵力。

  歷史上戊寅之變是多爾袞和岳託親率,兵力在六七萬之多。

  如今經過自己加入改變,不知道兵力是否會增加。

  不過即便不增加,光六七萬清軍的數量,也絕非洪承疇這二萬兵馬可擋的。

  除非洪承疇能提前察覺到清軍的動向,然後從遼西、宣大和山西方向提前抽調兵馬。

  如果是這樣,那清軍恐怕很難如歷史上那樣,輕易攻破濟南府。

  「只要建虜來攻,那就足夠了。」

  劉峻想了想自己在京城布置的後手,隨後將目光投向殿內的王豹。

  「盯緊京師那邊,同時再派急報前往京師,提醒他們別忘記在建虜入寇時,諫言從陝西調走騎兵。」

  「督師放心,下官每月都會派信提醒他們此事。」王豹恭敬回稟。

  劉峻聽後頷首,接著開口道:「今天是四月十七日了對吧?」

  「看這樣子,北征的戰事興許會提前開始,糧草軍械不可停下北運,越多越好。」

  「此事你與二郎好好商議,需得列為我漢軍當下頭等大事。」

  「是!下官告退。」王豹恭敬作揖回應,而後退出了存心殿。

  瞧著他退出,劉峻也將目光投向了角落的龐玉,提醒他道:「高國柱那邊,派人去看看還能抽調出多少騎兵。」

  「想要攻下漢中,乃至拿下後面的關中,沒有足夠的騎兵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