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淥江兩岸

  「嗚嗚嗚——」

  「敵襲!!」

  醴陵山,當官道兩側的丘陵突然響起號角聲與馬蹄聲,原本還在追殺明軍塘兵的漢軍頓時便反應了過來。

  塘兵百總拔高聲音的同時,手中木哨也塞到了嘴裡吹響。

  「嗶嗶——」

  「撤!」

  他們是塘兵,需要做的便是探查軍情,壓制對方塘兵並不斷收縮。

  如今察覺被設伏,第一反應便是撤退將這則情報帶回。

  只是不等他們大批調轉馬頭返回,便見官道左側的丘陵上冒出明甲騎兵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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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明甲騎兵從丘陵的矮坡上發起衝鋒,直指正在調轉馬頭的他們。

  嗡隆隆的馬蹄聲在此刻響起,揚塵不斷升騰的同時,這些明甲騎兵也紛紛手持騎弓搭箭,箭雨烏泱壓來。

  「嘶鳴!!」

  霎時間,馬匹嘶鳴,落馬塘兵不在少數。

  這些塘兵剛剛起身,便有箭矢精準射穿其暴露在外的面部,使其直挺挺地栽倒。

  縱使有躲過重箭面門的人,但接下來的群騎衝鋒很快便將他們吞沒在了馬群之中。

  「撤!」

  帶人突出的漢軍百總看著設伏的明軍精騎規模,頓時帶著餘下弟兄頭也不回的向來時官道撤去。

  「別追!」

  瞧著這支塘兵被逼退,左良玉抬手勒馬,喝止了想要追擊的左夢庚、王允成等人。

  旗兵聞言,當即吹哨制止了試圖追擊的精騎們,而精騎們也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左良玉。

  左良玉見狀,掃視地上那十餘具漢軍塘兵屍體和幾匹站在原地的乘馬,頓時吩咐道:「將他們甲冑脫下,放在馬背上帶走。」

  「是!」王允成應下,同時吩咐人去打掃戰場。

  左夢庚見狀,則是忍不住說道:「爹,咱們怎麼不追?」

  「追什麼?」左良玉反問起他,同時指著漢軍塘兵撤退方向:「光是這股塘兵便有上百人之多,你知道後面又有多少追兵嗎?」

  「我們留下殿後不假,可殿後不代表要把弟兄的性命交出去。」

  「這十幾套賊軍的甲冑,足夠做咱們留下殿後的證明了。」

  左良玉說著,左夢庚聽後恍然大悟,接著指向那些屍體道:「那把他們的頭也砍下來吧……」

  「砍個屁!」左良玉聞言,立即破口罵道:「這朝廷如此之快的丟失湖南,誰知道後面具體會如何。」

  「他們又不是韃子,咱們只需要拿了他們的甲冑就足夠證明,割頭則是多此一舉。」

  「不僅得不到賞賜,反倒是會惡了這群賊兵。」

  訓斥了左夢庚過後,左良玉又看向了已經將甲冑收集差不多的王允成他們,接著吩咐道:「向醴陵正常撤軍,與後軍保持七八里的距離便足夠了。」

  「是!」聽到左良玉的話,王允成等人紛紛應下,隨後將戰場打掃得差不多後,騎上乘馬便帶著戰後的軍馬,與繳獲的甲冑開始撤退。

  兩刻鐘後,隨著他們已經走遠,漢軍塘騎撤退方向的官道上也開始升起大批揚塵。

  數百名馬步兵疾馳而來,最終在塘兵被設伏的地點勒馬停下。

  「狗攮的!」

  瞧著十七具倒在地上的將士屍體和不少乘馬屍體,領兵的前軍把總咬牙罵著,同時對身後的某名隊長道:「你帶著你的弟兄留下,將弟兄們的屍體收集在路旁,等待千總處置。」

  「標下領命!」隊長點頭應下,隨後便見前軍把總抖動馬韁,繼續帶著數百名馬步兵朝前追擊。

  十餘名漢軍馬步兵來到官道兩旁拴住馬匹,然後才開始將官道上的將士屍體和馬屍搬到兩旁。

  他們將屍體搬到官道兩旁後,便原地等待起來。

  如此約莫過了一刻鐘,北邊官道上邊見大批揚塵升起,嗡隆隆的馬蹄聲更是聽得人心驚肉跳。

  前軍的餘下千餘馬步兵疾馳經過了他們面前,前軍的千總顯然已經知道塘兵遇襲的事情,於是主動策馬出陣,對他們吩咐道:「收集樹枝,焚燒陣歿弟兄的屍體,保留胸前銘牌,紮營後上交銘牌、骨灰。」

  「是!」隊長作揖應下,隨後便見千總策馬回到陣內,繼續朝著前方趕路。

  這千餘人通過這段官道用了半刻多鐘,而他們走後便見這群留下的漢兵開始收集樹枝,焚毀陣歿弟兄屍體。

  一刻鐘後,北邊官道再度出現揚塵,但這次經過的馬步兵更多。

  唐炳忠的大纛矗立陣中,隨著隊伍移動而不斷移動。

  在他們經過後,又是半刻多鐘過去,後軍千餘人再度經過。

  隨著前中後軍先後經過,再後面的便只剩下放哨的塘兵弟兄了。

  這些留下的漢兵沒有心思想太多,只能按部就班地收集柴火,焚燒屍體並收集骨骸。

  在他們收集這些骨骸的同時,此前追擊左良玉的前軍把總也漸漸追上了左良玉。

  這種情況下,左良玉留在後方放哨的精騎疾馳而來,很快便趕到了左良玉身旁。

  「軍門,北邊官道上不到五里外,有大批馬兵朝著咱們追來!」

  「來了嗎?」得知數百追兵就在自己身後不到五里的距離,左良玉可以肯定漢軍派出的兵馬不會太少,並且其主力追兵應該距離自己不遠,最多不超過十里。

  想到此處,左良玉便對身旁左夢庚道:「派快馬上前告知盧總理,賊軍追兵就在我軍後方不過七八里,數量不少,請督師示下!」

  「是!」左夢庚聞言,立馬挑選家丁作為快馬往前方趕去。

  在快馬疾馳下,不到半刻鐘他便越過明軍的後軍,來到中軍大纛處。

  瞧著快馬疾馳趕來,中軍馬背上的盧象升便察覺到了不對勁,於是不等他稟報便詢問道:「可是賊軍追兵將至?」

  「回稟總理,標下聽從左軍門來稟,賊軍追兵數量不少,距離我軍不過七八里,距離總理此處不過十一二里,請督師示下!」

  盧象升聞言,臉色微變的同時,目光掃視天雄軍和長沙營兵。

  瞧著他們體力漸漸不支,盧象升沒有猶豫,直接開口對雷時聲吩咐道:「醴陵城就在前面不過八九里,然醴陵城小,我大軍難以在短時間進入。」

  「醴陵城西北雖有矮山可拒守,但堅守不可取,唯有走城南二里外的淥江橋,依橋拒守,方有生機。」

  「傳令全軍將士盡數著甲,將車上除軍械、箭矢、火藥、火炮以外的東西盡數捨棄,只留三日糧草便可。」

  「待全軍將士著甲,即令眾將士乘車趕往淥江橋拒守。」

  「末將領命!」雷時聲連忙應下,隨後派快馬傳令各部,民夫為甲兵著甲,同時捨棄大量物資。

  瞧著雷時聲離開,盧象升也轉頭看向面前的左良玉麾下家丁,對其吩咐道:「傳令給左軍門,令其阻擋賊軍兵馬片刻,待我軍撤至淥江橋即發號炮,其聞號炮撤往淥江橋。」

  「標下領命!」聽到盧象升吩咐,家丁連忙調轉馬頭,朝著後方疾馳趕去。

  與此同時,盧象升麾下的將士也接到了軍令,紛紛停下腳步,開始在民夫的幫助下,將甲冑穿在了身上。

  待甲冑在身,民夫們開始按照要求留下三日的糧食,接著便將多餘的物資盡數捨棄官道兩旁。

  在這些物資捨棄過後,穿甲的甲兵們開始坐上那些空出來的騾馬牛車。

  雖說騾車牛馬不夠乘坐,但也可以交替著乘坐來減少體力消耗。

  與此同時,家丁也返回了左良玉麾下,將盧象升的軍令稟明。

  左良玉聽後,看了眼前方還沒有行軍的三軍兵馬,接著又掃視了四周那平坦的地勢,接著才道:「下乘馬,分出兩隊弟兄帶乘馬先走,餘下弟兄上軍馬,在此列陣等待。」

  「是!」左夢庚與王允成點頭應下,隨後吹響木哨,傳下軍令。

  不多時,所有騎在乘馬背上的明甲精騎紛紛下馬,將用於乘騎趕路的乘馬交給了兩隊明甲精騎,由他們驅趕著數百匹乘馬先走,而其餘精騎則是翻身坐在軍馬背上,等待著漢軍來襲。

  在他們做好準備的時候,盧象升所率三軍也開始了交替乘車趕路,並捨棄了大量物資在官道兩旁。

  拋下這些物資後,他們的速度快了不少,這讓左良玉鬆了口氣。

  照這樣的速度,他興許真的只需要拖住賊軍片刻,便能看到盧象升他們退守淥江橋。

  這般想著,左良玉耳邊也傳來了刺耳的哨聲。

  「嗶嗶——」

  「來了!」

  左夢庚聽見遠方傳來的哨聲,眯著眼睛看去,只見走出醴陵山的官道上,正疾馳撤回不少塘騎。

  在這群塘騎身後,揚塵不斷升起,顯然是漢軍追兵造成的景象。

  「嗡隆隆……」

  馬蹄聲漸漸在耳邊作響,而左良玉也根據馬蹄聲判斷道:「數量應該與我軍相當,不必擔心!」

  左夢庚與王允成聞言,稍稍放下心中的擔憂。

  果不其然,隨著距離拉近,遠方官道上確實只出現了數百疾馳而來的漢軍馬兵。

  「是馬兵還是騎兵?」

  「看著像馬兵!」

  「馬兵就對了,此次他們入寇湖南,只有數千馬步兵,不曾見過騎兵。」

  左夢庚與王允成討論著,最後由左良玉給出判斷。

  雖說都是騎馬作戰,可馬兵的馬術比起騎兵差太多。

  騎兵可以在馬背上左右開弓,但馬兵可做不到。

  他們這四百多明甲精騎,想要全殲這數百馬兵都不困難,更別說阻攔片刻了。

  想到此處,左夢庚和王允成鬆了口氣,但左良玉卻正色道:「不要鬆懈,這只是前軍探馬!」

  聞言,左夢庚與王允成的臉色又凝重了起來。

  「嗶嗶……」

  拉長的哨聲突然從遠處作響,那正在追擊的數百漢軍馬兵緩緩停下追擊,在一里開外觀望著左良玉他們。

  瞧見他們停下,左良玉便開口道:「不要著急,他們拖著對咱們有好處。」

  眾將士聞言頷首,手裡的騎弓、長槍頓時變得沉重了起來。

  由於距離很近,彼時撤出沒多遠的盧象升也能大致看到左良玉那邊的對峙情況。

  對此,他只能加快速度,帶著上萬將士與無數民夫加快趕往淥江橋。

  一刻鐘很快過去,太陽曬得甲冑有些發燙,而盧象升他們也走出了二三里的距離。

  左良玉看著他們漸漸走遠,心裡的石頭也開始慢慢落地。

  只是不等他心中石頭徹底落地,北邊官道上再度出現了大股揚塵。

  嗡隆隆的馬蹄聲密集地響起,而這次趕來的漢軍足有上千人。

  這上千人再加上前面與左良玉他們對峙的那股馬兵,數量已然是左良玉他們三倍之多。

  左良玉見狀,心裡也不免地有些犯嘀咕。

  不過面對他們,漢軍並沒有立即發起進攻,而是下馬餵食馬匹豆料和飲水。

  如此又過去了一刻鐘時間,盧象升他們已經走出五六里的路程,距離淥江橋也不過三四里了。

  這種情況下,北邊官道再次升起揚塵,且這次的揚塵升起情況更高。

  「軍門!盧象升他們在撤往淥江橋,前面有數百精騎殿後,我們是否要提前動手?」

  前軍千總瞧見唐炳忠帶中軍、後軍一併趕來,當即便找到唐炳忠匯報了情況。

  得知具體情況,唐炳忠心底雖然想要聽朱軫的安排,但眼下確實是個好機會。

  反正淥江橋在醴陵與插嶺關之間,二者距離最遠不過二十里,且袁順理應在今日抵達兩城關之間。

  故此,袁順所率兵馬只需靠近兩城範圍,他麾下的塘騎定然能察覺雙方在此處交戰,接著告知袁順來援。

  想到此處,唐炳忠便開口道:「先慢慢壓過去,把這支精騎與盧象升所率兵馬壓得距離相近時,再令前軍馬兵下馬作戰,後軍馬兵變左右兩翼,牽制這數百精騎。」

  「是!」前軍千總作揖應下,而唐炳忠也命令旗兵將軍令傳給了三軍。

  隨著軍令傳下,除了外圍還在放哨防備被偷襲的三百多塘兵外,餘下三千六百多漢軍馬兵開始朝前壓上。

  左良玉見狀,當即便道:「不著急與他們交戰,徐徐後撤。」

  「是。」左夢庚與王允成作揖應下,隨後帶著精騎調轉馬頭,開始朝著盧象升的方向走去,而他們的目光則是停留在身後的漢軍追兵身上。

  只見漢軍的追兵也沒有著急衝鋒,而是保持在一里左右的距離,慢慢地向著他們壓來。

  雖然知曉這些漢軍都是馬兵,但馬兵多了也能咬死騎兵。

  但凡騎兵兵鋒受挫,馬兵便可下馬結陣靠人數優勢將他們擊垮。

  對此,左良玉自然是不敢放鬆的。

  左良玉的做法,被遠處的盧象升看在眼底,但他並未覺得左良玉做的有什麼不妥。

  雙方數量差距太大,不管是什麼辦法,只要能拖住就行。

  這般想著,前方的淥江和淥江橋也漸漸放大。

  四里、三里、二里……

  盧象升有些焦慮地看向後方的漢軍追兵,心裡知曉雙方雖然都體力不支,但漢軍畢竟是馬兵,體力還是比他們充足的。

  他們唯一的優勢就是數量較多,只要列陣,很快就可以消磨光對方的體力,逼對方後撤。

  這般想著,淥江橋的北岸橋口便擺在了大軍的面前。

  盧象升見狀,先對盧光祖吩咐道:「盧參將,你率本部兩千弟兄與少數民夫帶車過橋,在南岸設車陣備敵,以此接應我大軍後續過橋。」

  「末將領命!」盧光祖看了眼左良玉的方向,沒有察覺不對勁後便作揖應下了。

  瞧著他應下並策馬離去,盧象升又看向了張岩和雷時聲:「你二人率餘下車馬結陣,留下口子給左軍門撤退。」

  「末將領命!」二人作揖應下,隨後開始安排將士們下車,將牛馬卸下挽具,橫車列陣的同時,擺上了數十門重量輕便的百子炮、大神炮。

  遠處的漢軍參將瞧見盧象升在列陣,頓時看向唐炳忠道:「軍門,他們在列陣。」

  「若是教他們休息好了力氣並成功結陣,咱們恐怕不好打進去。」

  「未必。」唐炳忠不假思索地反駁,同時說道:「他們要休息,咱們要等袁順。」

  「等袁順來了,就憑他們分到南岸的這點人,你覺得能擋住袁順麾下的三千多將士?」

  唐炳忠指著那些正在驅車撤往淥江橋南岸的盧光祖部,身旁的參將聞言卻道:「可若是袁參將來不及時呢?」

  「所以再等等,不著急。」唐炳忠瞧著盧象升要依橋而守,臉上不僅沒有露出擔憂,反而越來越欣喜。

  南邊的袁順在趕來,北邊的陳錦義距離自己也不過四十餘里。

  只要在這裡拖住盧象升,能快速破陣為最佳,若是與袁順強攻不下也不擔心。

  只要圍住一夜,等明日陳錦義帶兵趕來,此戰絕對穩吃下盧象升所部。

  這般想著,唐炳忠繼續帶著人前壓,而左良玉在看到自己所部精騎被壓到距離淥江橋不到里許後,他乾脆說道:「撤往車陣內休整!」

  「是!」

  左夢庚與王允成聞言鬆了口氣,接著開始傳令四百餘騎的將士,提快馬速朝著盧象升留下的車陣口子撤入車陣。

  面對左良玉的撤退,唐炳忠仍舊無動於衷,而是帶著漢軍前壓百餘步,與明軍保持著一里左右的距離。

  這個距離,除非是質量極佳的三百斤發貢炮,不然普通幾十上百斤的大神炮和百子炮是打不到的。

  以盧象升的行軍速度,不可能有二三百斤的火炮。

  因此當唐炳忠帶著將士們在淥江橋北岸的里許外駐足,且盧象升沒有放炮攻擊時,他便更加確定了盧象升沒有二三百斤的火炮。

  這麼想著,唐炳忠拿出懷裡的座鐘,接著又看了看天色。

  酉時二刻(17:30),距離天黑最少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這般想著,唐炳忠便胸有成竹的繼續與盧象升所部明軍對峙了起來。

  瞧著他們氣定神閒的模樣,盧象升和已經撤回陣內的左良玉也漸漸察覺了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