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清晨,當江霧開始升起,長沙東城甬道內的沉重城門,此刻也在門軸的摩擦下,發出悠長的「吱呀」聲。
隨著吱呀聲結束,窸窣的腳步聲開始出現,一萬兩千多明軍將士帶著九千多名民夫,驅趕著裝載著甲冑、箭矢和兵器、糧食的牛馬騾車,朝著城外不斷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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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長沙城內已經逃亡了不少士紳富戶,因此城內的人口比之戰前下降了許多。
此外,由於騾馬牛車充足,再加上明軍只需要趕往百里開外的醴陵縣,因此需要的民夫並不算多。
在連夜強征了九千多民夫後,明軍開始按照盧象升的計劃,趁著江霧升起時,走東門撤往醴陵縣。
「外圍的塘騎都放出去了嗎?」
馬背上,盧象升詢問身後的左良玉,而後者則作揖道:「九百多騎兵,都已經充當塘騎放出了二十里。」
「若是有賊兵來攻,定然能及時察覺。」
「好!」盧象升沉聲回應,接著便抖動馬韁,指揮著這兩萬多人的隊伍朝著百里開外的醴陵縣趕去。
兩萬人的隊伍,想要通過東城的瀏陽門離開,所需時間並不少。
但好在他們要走的是瀏陽官道,因此倒也不必擔心會太早暴露蹤跡。
從卯時到辰時,一個時辰的時間過去,盧象升才帶領明軍及民夫走出了瀏陽門,並沿著官道向東進軍。
隨著他們走出瀏陽門,彼時漢軍在長沙城內的諜頭便警惕的檢查了城西的情況。
確認沒有任何人留守後,諜頭便帶著諜子前往了長沙城西,並在晨霧散去的同時,用粗布弄成的旗幟,簡單揮舞起了旗語。
放哨的漢軍將士瞧見後,當即便把消息稟報給了朱軫。
「總鎮,長沙西城外有人揮舞旗語,稱官軍已經出逃!」
「撤軍了嗎?」
朱軫還在吃著早飯,聽到放哨的百總來稟,他絲毫不慌的繼續吃著,同時對站在帳內的千總吩咐道:「傳令給唐軍門,令其將這些日子修成的小舟都帶去岸邊,派一隊人馬去長沙城內探探虛實。」
「此外,派快馬沿著湘江北上,看看呼軍門的水師到何處了。」
「末將領命!」千總不假思索的作揖應下,隨後便帶著那百總離開了牙帳。
由於高斗樞他們將長沙、衡州境內的船隻盡數鑿沉,因此朱軫他們手裡的舟船數量很少,想要用這些舟船渡江,沒有十天半個月是不可能的。
這種情況下,他們只能等待呼九思帶著水師逆流而上,幫助大軍渡江。
對此,朱軫並不慌張,因為他清楚從長沙前往瀏陽或醴陵需要多長時間。
這麼長的時間,足夠呼九思將漢軍軍中的馬步兵先運過江,並派唐炳忠率馬步兵追上盧象升。
除了馬步兵外,漢軍繳獲的大批騾馬也能作為馬車幫助步卒行軍,行軍速度比步卒雙腳行軍快上許多。
更何況袁順率領的漢軍多半已經攻破攸縣,眼下估計在趕往醴陵和插嶺關的路上。
只要袁順在醴陵與插嶺關之間設伏,盧象升必然會受阻,唐炳忠所率的馬步兵可以輕易追上他們。
兩軍合擊之下,即便自己沒有率領步卒趕到戰場,盧象升也得掉層皮。
這般想著,朱軫便安安心心的吃起了早飯。
與此同時,快馬也向北疾馳了三十餘里,隨後發現了正在縴夫幫助中,不斷逆流而上的漢軍水師。
發現自家水師蹤跡後,快馬便返回並稟報給了朱軫。
朱軫在得知漢軍水師距離長沙只有三十餘里後,當即便開始傳令民夫拔營。
在等待拔營的同時,唐炳忠也帶著探查好的消息找到了朱軫。
「官軍撤走了,長沙城內現在除了十幾萬百姓,其它的藩王、士紳和官軍都走了。」
「我已經派塘騎率先渡江,稍後應該便能追上官軍,探明他們的動向。」
唐炳忠說罷,端起朱軫桌上的茶水便大口喝了起來。
朱軫見狀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開口道:「再有兩個半時辰,呼九思應該就能趕到了。」
「稍後你先率馬步兵渡江,渡江後攜帶三日的豆料和糧食,先行追擊盧象升。」
「不過不要著急和他交戰,最好是等他撤到醴陵與插嶺關之間再動兵。」
「我仔細算過,袁順應該已經帶著人從攸縣直撲插嶺關了。」
「此前我便派出過快馬,告知袁順在插嶺關與醴陵間設伏。」
「如果你先率部趕到,那便與盧象升在此交戰。」
「袁順若是察覺到動靜,必然會率軍直撲。」
「如果袁順先趕到並設伏,屆時你在與他合兵攻打盧象升。」
「此役過後,即便盧象升出逃成功,其麾下天雄軍也將遭受重創。」
「好!」唐炳忠聞言,不假思索的便接下了軍令,同時走出牙帳去集結重慶營的馬步兵。
瞧著他離開,朱軫也安心坐在牙帳里等待了起來。
如此過了兩個時辰後,北邊的湘江水面上,果然出現了漢軍的水師。
數千名縴夫拉拽著船繩,而水師甲板上還有許多民夫搖櫓划槳,並且在順風情況下拉起硬帆,速度比朱軫想的快了不少。
「看樣子是老天都要我們重創官軍,不順水也順風!」
瞧著朱軫走出牙帳並來到江邊碼頭,陳錦義也來到了他身旁,與他說笑著。
對此,朱軫則是收回目光,看向了身後那已經拔營結束,所有物資都收上輜重車,且漢軍將士都已經穿好甲冑,隨時準備渡江的情景。
其中,率領四千馬步兵的唐炳忠帶著所有馬步兵,牽著乘馬,馬鞍兩側放著兩袋豆料與糧食,目光死死鎖定著遠處不斷靠近的水師。
「嗚嗚嗚——」
不多時,號角聲作響,水師中八百料以下的沙船和運送物資的漕船率先靠岸。
呼九思站在一艘漕船的甲板上,瞧見船隻靠岸便下船來到了朱軫面前:「總鎮!」
「嗯,楊國春那邊是否動兵了?」
朱軫開口詢問,便見呼九思點頭道:「已經動兵朝平江攻去,最遲明日便能看到捷報。」
「甚好。」朱軫滿意頷首,接著對呼九思示意道:「先派舟船接唐軍門及重慶營的將士渡江。」
「是!」呼九思應下,隨後開始帶著旗兵傳遞旗語,而唐炳忠也帶著重慶營的將士們和馬匹登上戰船,渡江前往對岸的長沙城。
接下來的時間裡,朱軫他們聊著此戰的細節,同時看著重慶營的馬步兵不斷登船,戰船不斷往返。
彼時的橘子洲還不如後世那般連成一片,而是分為牛頭洲、水陸洲、傅家洲等多個沙洲。
漢軍八百料以下的戰船,可以輕鬆經過這些沙州,將馬匹與將士送抵東岸碼頭。
八百料以上的戰船,雖說需要繞行沙州,但能運送的馬匹也比八百料以下的戰船要多。
正因如此,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重慶營的將士連帶馬匹便在七十餘艘戰船的護送下,成功抵達了東岸的碼頭。
唐炳忠稍微重整了隊伍,讓馬匹恢復了狀態後,便率領四千馬步兵繞過長沙城,朝著盧象升撤退的方向追去。
朱軫望著他率部追擊,當即也看向了身旁的陳錦義與呼九思:「我們也上船去長沙城看看吧。」
「是!」二人點頭應下,同時開始護送他們與其它營的漢兵渡江。
不多時,待到他們渡過湘江並雙腳踩在長沙東岸碼頭的地上時,面前是坑坑窪窪的彈坑,以及隨處可見的鐵炮彈。
這些鐵炮彈都是資源,但由於數量太多,盧象升他們並未收集帶走。
朱軫看了眼城外的情況,便帶著陳錦義和呼九思朝內走去。
至於這些散落在地的炮彈,後續會有輔兵來打掃收集,並不用他開口吩咐。
這般想著,他們邁步便走向了長沙城的大西門。
大西門的城門上方,刻有『德潤門』字樣的石匾。
不過這石匾被炮彈擊中,早已充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事後需要重新更換。
朱軫的目光在石匾上停留了片刻,隨後便將目光投入城內。
他們邁步穿過甬道,走入城內,所見的便是成片的廢墟。
過去十四天時間裡,有近半炮彈都落在了城西的區域。
雖說實心炮彈沒有爆炸彈那麼威力驚人,但在數量足夠多的情況下,這些炮彈還是破壞了許許多多民屋。
不過對於朱軫來說,戰爭帶來的許多破壞是無法避免的。
好在長沙城上次大規模修建已經是嘉靖年間的事情了,如今的長沙城也漸漸無法容納越來越多的人口。
對於朱軫來說,炮擊長沙城的這些日子裡,他早就有將長沙城擴修的想法了。
相比較三面環河的成都,長沙城只有西面緊鄰湘江,無法擴建,其它三個方向都可以輕鬆擴建。
正因如此,他準備在重創盧象升後,趁著羅春、鄧憲等人南下治理前,好好擴修擴修長沙城。
這般想著,他轉頭看向了身後的陳錦義:「等常德營渡過湘江,你親率常德營乘挽馬牛車追擊盧象升。」
「得令!」陳錦義作揖應下,知曉朱軫在讓功,並未推辭。
畢竟如今朱軫的功勞,確實是有些高了。
雖然自家督師不會懷疑他,但難免會引起別人的忌憚。
提前讓功,這對朱軫還是對漢軍,都是件好事。
在陳錦義這般想著的時候,他與朱軫去看了看吉王府和長沙府衙,然後又登上了萬曆年間修建的天心閣,將城內景象盡收眼底。
做完這些,常德營已經渡過湘江,陳錦義遵朱軫的軍令節制常德營,親率常德營乘挽馬、牛車,朝著瀏陽官道便追擊而去。
在他們追擊的同時,盧象升也率領著明軍與民夫不斷趕路。
由於提前出發近五個時辰,因此直到黃昏時分紮營時,盧象升都沒有接到後方塘騎的稟報。
翌日清晨,盧象升繼續拔營向醴陵縣,並進入了醴陵山附近的丘陵內部時,後方卻傳來了刺耳的哨聲。
「總理!」
「不必驚慌,繼續行軍!」
突然聽到哨聲,高斗樞有些緊張,而盧象升卻沉穩示意他不要慌亂,同時繼續朝前趕路,目光時不時看向後方。
瞧著他的舉動,左良玉心裡雖然有些小心思,但還是不敢暴露出來,只能等著塘騎將消息送抵。
在這樣的情況下,那哨聲越來越近,直到從後方的官道疾馳而來,出現到盧象升身後。
「總理,後軍十八里外有賊軍塘騎蹤跡!」
「我知曉,你且退下好好修吧。」
面對塘騎的稟報,盧象升仍舊沉穩回應,接著看向左良玉:「左軍門以為如何?」
見盧象升詢問自己,左良玉便曉得這是他在試探自己,於是恭敬作揖道:「總理明鑑。」
「賊兵塘騎大多放出二十里,若是在於我軍塘騎距離相加,那他們起碼在三十五里開外。」
「如今是辰時四刻,且我軍已經進入醴陵山境內。」
「末將以為,只需要留下伏兵與之交戰,便可拖住他們。」
「此地距離醴陵不過六十里,要是咬緊牙關,未必不能在天色徹底變黑前抵達醴陵城。」
「末將願意率五百精騎殿後,還請總理准許!」
左良玉知曉自己不可能將騎兵盡數留下,因此他只向盧象升要了五百騎。
對此,盧象升則是點了點頭:「左軍門有如此勇略,本督心中甚喜。」
「只是賊軍來勢洶洶,若是無法阻擋,左軍門只需要與其纏鬥半個時辰便可。」
半個時辰,聽上去不算長,但漢軍追上了需要時間,追往醴陵城更需要時間。
半個時辰的時間,足夠盧象升他們多走十里了。
「末將領命!」左良玉不假思索的作揖應下,心裡則是暗嘆這盧象升麾下的兵馬沒有被重創,著實令他有些被動。
倘若盧象升兵馬受創,他也不必聽盧象升的了。
這般想著,左良玉便令盧光祖繼續率領餘下步卒與精騎和盧象升撤退,而留下了左夢庚和王允成與五百精騎準備殿後。
在他調撥兵馬的時候,時間也在他們不斷趕路下緩緩流逝。
辰時四刻、巳時、午時……兩個半時辰很快過去,而他們也走出了三十里的路程。
隊伍中,不少民夫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而後方的塘騎也再度來稟。
「總理,賊兵塘騎與我軍塘騎交戰,我軍塘騎交戰不利,眼下已經退至後軍六七里外。」
盧象升聽著策馬而來的塘騎回稟,心裡便知曉了漢軍的追兵距離自己恐怕只有二十里乃至更少了。
畢竟塘騎交戰,速度必然會下降,而後方追擊的漢軍在得知前方塘騎交戰後,必然會加快速度來追。
因此表面上雙方距離可能還有二十六七里,但實際恐怕只有二十里乃至更少。
如今他們距離醴陵城還有三十幾里的路程,而民夫們的體力已經漸漸耗盡。
想要趕完這三十幾里路,起碼需要兩個時辰才行。
思緒過後,盧象升便看向了已經集結好五百家丁精騎的左良玉。
左良玉感受到盧象升的目光,連忙作揖道:「總理放心,末將現在就降低馬速,在此地為大軍殿後。」
「甚好。」盧象升聞言點頭,心道左良玉雖說軍紀不行,但關鍵時刻還是能頂事的。
此役過後,倒是可以適當放寬些他的兵馬,以此保障袁州不被漢軍奪走。
在他這般想著的時候,左良玉也帶著五百精騎脫離了正在行軍的隊伍,而是來到官道旁,降低速度,同時為馬匹餵食豆料和飲水。
他們慢了下來,而盧象升還在保持原有的速度,在這種情況下,盧象升的身影漸漸走遠,中軍大纛也越來越小。
中軍、後軍的隊伍越過他們,繼續朝著醴陵的方向趕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中軍與後軍已經走出五里,而左良玉所率的精騎也來到了隊伍的最後。
左良玉看了看四周情況,此地是醴陵山外圍的丘陵地帶,倒是適合騎兵作戰。
他雖說只有五百騎,但這五百都是明甲精騎,只要漢軍不派明甲精騎追擊,他有自信可以擋住來襲漢軍半個時辰。
這般想著,後軍的隊伍也漸漸遠離了他們,而他們也在左良玉抬起手的時候,徹底停在了原地。
「上馬鞍!」
甲冑早已在半個時辰前便已經穿上,如今要做的便是將馬鞍固定好,然後等待上馬與來襲漢軍交戰。
這般想著,五百家丁便在左良玉眼底為馬匹穿戴好了馬鞍,而這時負責運送馬鞍的民夫也在左良玉的事宜下,驅趕著空車,朝前方的後軍隊伍追去。
瞧著他們離去,左良玉找了出官道兩側的平緩丘陵,並帶人牽馬來到了丘陵之上,等待機會襲擊漢軍。
在他們做好準備後,又是兩刻鐘過去,遠處的官道盡頭才出現了人馬疾馳的身影。
「駕!駕……」
只見數十名明軍塘騎正疾馳而來,身後還跟著上百名追擊的漢軍塘騎。
不過這上百名漢軍塘騎並沒有追得太近,這讓左良玉察覺了不對勁。
「這不是騎兵,應該是馬兵……」
左良玉經驗老道,瞬間便判斷出了這些塘兵的真實身份。
左夢庚聞言,不由得開口道:「那咱們……」
「準備上馬,聞號沖陣!」
「是!」
左良玉不假思索的傳下軍令,左夢庚與王允成先後應下,隨後開始退下丘陵,帶著家丁們牽著馬匹走上丘陵高處,並緊接著翻身上馬。
左良玉眼看自家作為塘騎的家丁越來越近,最後他退了下來,來到左夢庚身旁接過馬韁,翻身上馬。
彼時,醴陵山的山風還在吹,而馬蹄聲則越來越近。
當第一批馬蹄聲衝過他們設伏地方後,左良玉沒有立即吹號,而是安靜等待。
一個呼吸、兩個呼吸、三個呼吸……
隨著十個呼吸過去,當第二批馬蹄聲逼近他們設伏的丘陵矮坡腳下,左良玉立馬吹響了號角。
「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