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前面的讓開!」
「嗶嗶——」
三月初四,在盧象升沉思自己能否繼續帶兵防備漢軍,在朱軫思索北方與江南軍民關係的時候。
一隊快馬自東向西的疾馳而來,穿過城外官道兩側的東關市,緊接著逼近護城河與石橋。
新修建的石橋十分堅固,而石橋盡頭便是高大的城牆,以及石匾上刻有迎暉門三個字的成都城東大門。
在吹哨聲下,迎暉門前的數十名漢軍將士在幾個呼吸間將拒馬抬開,護著百姓朝兩側讓開。
這隊快馬疾馳著闖入迎暉門甬道,不多時穿過甬道,沿著正街中間的官道朝著曾經的蜀王府疾馳而去。
兩刻鐘後,快馬抵達蜀王府,而他們加急送來的捷報與朱軫三人的軍報也在這之後,送到了劉峻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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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成都的天還沒徹底熱起來,陰沉的天氣,令人心情都壓抑了幾分。
只是這份壓抑,在劉峻看完了捷報與軍報過後便徹底消散開來。
「常德拿下了。」
存心殿內,劉峻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緊接著擺出笑臉:「算算時間,他們應該已經在準備攻打長沙了。」
「恭賀大兄(督師)收復常德。」
得知消息並趕來的劉成、湯必成等人紛紛作揖恭賀,而劉峻則是輕笑著說道:「這速度比我預想的要快。」
「按照朱軫信中所說,湘南的四個州府應該已經暴動,盧象升很快就會被限制在岳州、武昌和長沙這三個府內。」
「照這樣的速度來看,最遲五月初,湖南便要改屬了。」
瞧見劉峻這麼說,湯必成不由得開口道:「督師,若是提前拿下湖南,那是否要提前出兵收復漢中、隴右等處?」
「不急。」劉峻搖搖頭,在他心底還是想要等清軍破開邊牆、劫掠河北、西軍抽調勤王時再出兵。
儘管他記得清軍這次入關,光擄掠的人口便有四十餘萬,而屠戮的人口更是幾近百萬。
但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現在漢軍的情況也不可能直接拿下江南,走運河與清軍在華北決戰。
現在的漢軍,雖說有近十二萬大軍,但其中還有不少甲冑不全的將士,更別提漢軍的騎兵數量太少,不足以保障漢軍步炮北征。
如朱元璋北征時,步卒二十餘萬,騎兵二萬有餘,趁著北方元廷內部內鬥,各自為戰時沿著運河直撲元大都方才成功。
現在的大明雖然也腐朽,但如果漢軍橫掃了江南,北方大明丟了錢袋子,屆時便會給清軍可趁之機。
李自成失敗的例子歷歷在目,雖說劉峻自信現在的漢軍比崇禎十七年的大順強大很多,但若是沒有把握在北方平原擊潰清軍,他就不會輕易去攻打江南。
江南近在咫尺,且長江中上游又被自己所掌握。
對於漢軍來說,這就是嘴邊的肉,想吃隨時可以吃下。
只是吃下過後,便要做好北方天崩、建虜入關的準備。
如果不能立即擊垮建虜,而是進行成拉鋸戰,那只會損失本就不多的北方人口。
正因如此,近十二萬漢軍的數量還是太少。
想要在拿下江南、直通河北、覆滅大明後擊潰建虜,起碼要不少於三十萬大軍,其中騎兵越多越好。
「松潘那邊,眼下編練了多少精騎?」
劉峻想到了眼下漢軍騎兵的主要來源,不由得開口詢問起來。
面對他的詢問,眾人中的王豹上前回答:「回稟督師,松潘營共四千人,眼下精騎不少於二千四百。」
「楊參議那邊與白利、卻圖有過商量,待到三月月末積雪融化,便會再次開啟馬市。」
「此次交易的軍馬數量不少於兩千,另有數千乘馬和挽馬,以及數量不少的犏牛。」
「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十數萬的羊群需要交易。」
王豹說完,劉峻也稍微算了算漢軍內部的精騎數量,約莫七千左右。
這點騎兵數量聽著不少,但對於擁有三四萬精騎的明軍和七八萬精騎的清軍來說,這點精騎實在是杯水車薪。
如果戰場在南方還好說,但在北方就不行了。
如歷史上發生在今年的戊寅之變那般,楊嗣昌、高起潛、盧象升三人被清軍利用騎兵和騾馬的機動性耍得團團轉。
決意野戰的盧象升被多爾袞三次誘騙分兵,三萬兵馬先是分給陳新甲,又分守山西,最後被誤導,以為清軍要走山西出關,結果派出王朴回防山西。
清軍眼見盧象升不斷分兵,最後開始合圍,準備圍殲盧象升。
楊嗣昌察覺不對提醒盧象升,而盧象升也反應過來去召回王朴,結果因為王朴所部騎兵與騾馬居多,快馬還沒追上王朴,盧象升就被清軍包圍了。
最後就是盧象升、虎大威、楊國柱三部一萬二千兵馬被圍血戰,虎大威與楊國柱突圍成功。
由於在盧象升被包圍前,崇禎便狠狠下旨叱責過他貿然主戰,導致生靈塗炭。
崇禎的態度,令盧象升清楚自己突圍後下場不會太好,所以沒有與虎大威、楊國柱突圍,而是選擇戰死賈莊。
儘管這樣做使得盧象升的死染上了壯烈的色彩,但從結果來看,盧象升對清軍認識不足,以至於屢次犯錯而兵敗。
相比較之下,後續接替他的孫傳庭雖然屢次被清軍和廟堂上言官嘲諷,但他始終採取小股襲擊、避免大軍決戰的策略。
在面對多爾袞到處派小分隊做疑兵搞事,各地明軍都在喊自己遇到了清軍主力的時候,孫傳庭也沒有貿然出兵去救,不再給多爾袞分化明軍主力、逐一擊破的機會。
最後孫傳庭累計斬首清軍三百餘級,雖然比不上盧象升殺傷的清軍多,但卻沒有損失太多兵馬。
從表現來看,孫傳庭無疑做得比盧象升好太多。
這個例子擺在劉峻面前,所以他才曉得與清軍作戰需要防備什麼,才清楚了盧象升和孫傳庭的性格與才能。
正因如此,劉峻才會放心讓朱軫、羅春、陳錦義這群將領去打盧象升,而自己親自帶人去對付孫傳庭。
盧象升出道以來主要與流寇作戰,貿然與訓練有素的漢軍交戰,便會如歷史上戊寅之變時的表現那般,猝不及防。
不過他要是能從湖南之戰中吸取教訓,說不定在後續防守江西與湖北時能表現得更好。
但在劉峻看來,崇禎恐怕不會給盧象升繼續守江西和湖北的機會,就是不知道盧象升丟失湖廣後,崇禎是貶黜他還是要殺他。
如果只是貶黜,那劉峻也算救了盧象升一命。
這般想著,劉峻又將思緒拉回到增加騎兵數量這件事上。
他將目光投向王豹,主動開口詢問道:「我們與他們交易的那些鐵料,足夠他們打造多少甲冑了?」
王豹見其詢問,稍加思索便給出答案:「白利那邊起碼能打造五千甲冑,青虜那邊則差不多三千甲冑。」
聞言,劉峻不自覺點了點頭,然後對王豹吩咐道:「瓦剌那邊肯定不會繼續拖下去,說不定今年會出兵徹底剿滅青虜,然後瓜分草場。」
「教楊琰想想辦法,必須從青虜那邊獲取足夠的軍馬和乘馬用來操練精騎。」
「此外,等貿易結束後,從松潘抽調一千精騎前往寧羌。」
「下官領命。」王豹恭敬作揖應下了劉峻的吩咐,而劉峻也將目光投向了劉成等人。
「只是收復常德的捷報,應該不至於將你們都驚動過來。」
「說說吧,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劉峻輕描淡寫說著,而劉成也率先作揖開口道:「督師料事如神,下官前來,全因《魚鱗圖冊》與《黃冊》已然編好,欲請督師示下。」
「清丈好了?」劉峻聞言,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要知道此次清丈前,保寧、龍安、松潘、順慶、重慶等處早已清丈完畢,餘下的便是成都、嘉定及四川行都司等府州縣。
饒是如此,卻還是從七月清丈到了臘月才勉強清丈近半。
如今距離劉成上次稟報,不過才過去了兩個半月,結果就將剩下大半都清丈出來了。
照這樣子來看,此前清丈那麼慢,不是有人在阻攔,完全是那些投奔漢軍的官吏們在擺架子,磨洋工。
如今瞧著漢軍即將收復湖南,而湖南文風比四川稍強,這群官吏才有了緊迫感。
要是他們最開始就這樣清丈,劉峻早就拿到新編的《魚鱗圖冊》及《黃冊》了。
「拿上來吧。」
劉峻沒有直接追究責任,反正等拿下了湖廣,按察司與都察院便會開始動手。
屆時能力不行的官吏自然會被貶被黜,衙門理政的速度也會大大提高。
「是。」
劉成頷首應下,而湯必成與鄧憲也朝外看去。
在存心殿門外等待消息的官員們聞言,頓時將《魚鱗圖冊》及《黃冊》給端了進來。
十餘名官員,每人手中木盤都放著數十本文冊,涉及各府州縣鄉里的人口、田畝情況。
劉峻自然沒有時間去慢慢翻找,但他可以讓親兵翻看是否有相同或造假的內容。
所以這些文冊擺在存心殿內,他便可以隨時知曉各府州縣及鄉里的情況了。
「督師,這是匯總的兩本文冊……」
劉成從中取出兩本為首的文冊,雙手呈給了劉峻。
劉峻接過後便當著眾人的面翻看了起來,而眾人也紛紛安靜下來,等待他示下。
【是歲二月,治下有戶一百一十萬四千六百九十戶,五百五十二萬三千四百五十口】
【是歲二月,治下有田二千四百六十二萬五千三百七十二畝,田賦應徵二百四十六萬二千五百三十七石二斗。】
【是歲二月,墾荒八十四萬九千二百三十七畝,受疫五鄉十七里,應減免稅糧二十二萬三千八百五十七石二斗。】
兩本文冊中各府州縣的匯總寫得很清楚,劉峻只是草草看過,隨後便將目光移到了最後。
相比大明官員口口聲聲說的四川只有三百萬人口、一千多萬畝耕地的數據。
經過漢軍攤丁入畝、廢除徭役、減免田賦後的數據,無疑更加貼近現實。
洪武末期,四川人口已然恢復到了二百萬,不可能二百多年不曾變化。
如今經過漢軍各種政策治理,四川的真實人口顯露了出來,足有五百五十二萬。
這還是在四川經歷了奢安之亂與漢軍起義,加上川南二十幾個縣沒有收復情況下,所清查出的人口。
雖說川南那二十幾個縣的人口本就不多,但加起來也起碼能讓四川達到六百萬人口。
此外,雖然漢軍已經開始攤丁入畝、廢除徭役等政策,但還是有不少百姓躲在山林之中開荒,與世無爭。
想要讓這些百姓主動走出並前往縣衙登籍造冊,這需要漢軍長期維持現狀,才能使得山民信任漢軍。
不過不管怎麼算,四川人口也很難突破六百五十萬。
倘若沒有奢安之亂,那四川的人口應該在七百到八百萬之間,不過這點人口還是不及南宋時期的四川人口數額。
如果劉峻沒有記錯,在清代以前的四川人口峰值,應該就是南宋時期的一千二百萬到一千四百萬之間。
「五百五十萬……」
劉峻呢喃著自己治下的四川人口數量,接著又不由得想到了四川行都司及雲貴兩地的情況。
日後漢軍占領雲貴後,必然要繼續明朝未完成的事業,繼續遷徙漢人進入雲貴與廣西等地區。
想要遷徙人口進入雲貴,無疑以四川、湖廣兩地的人口為最佳。
倘若雲南的人口能達到三百萬乃至更多,那就憑眼下中南半島的內部情況,新朝還是可以繼承明朝在中南半島三宣六慰的勢力,並通過騰籠換鳥的方式來慢慢穩固這些疆域。
只是在此之前,還是得先把湖南、漢中和隴右收復才行。
「寧羌的糧食囤積如何,當地民壯又有多少,倘若要北徵收復漢中,能夠供給四萬大軍北上嗎?」
劉峻將問題拋給了劉成等人,對此鄧憲率先走出說道:「回稟督師,寧羌眼下囤積的糧草,足夠供應四萬大軍吃十六個月。」
「此外,寧羌雖說安置了不少陝西饑民,但青壯數量不過三萬,不足以幫助大軍北征。」
「若是督師以四萬大軍北征漢中,恐怕在寧羌徵募三萬民夫的情況下,還要從保寧、綿州等處徵募最少九萬民夫才行。」
「可若是徵募十二萬民夫,寧羌的糧食最多也就夠吃三個半月了。」
雖說已經有了寧羌這個跳板,但想要從寧羌打出去,仍舊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民夫吃的雖然不如漢軍的將士多,可那些拉車的騾馬卻需要吃不少東西,因此並非簡單的乘除法。
十六萬軍民,三個半月時間,幾十萬石糧食豆料和上百萬束草……
付出如此大的代價,才能從寧羌出發,拿下漢中、興安及秦嶺防線。
儘管漢軍不可能用那麼長時間和糧食,但有備無患,糧食豆料多些總歸是好的。
這也就是漢軍兵馬民夫充足,換做四川人口凋敝的時候,幾乎別想打出去。
「文縣那邊準備的如何?」
劉峻沒有在寧羌攻打漢中的問題上停留太久,因為他知道清軍不會在明朝中原、河北之地如此空虛的時候坐著不動。
只要清軍出兵,崇禎就只能在抽調完山西、薊遼的兵馬後抽調陝西的兵馬。
孫傳庭只要敢唱反調,京師的那些諜頭就可以賄賂言官去彈劾他。
只要把孫傳庭弄走,且洪承疇不可能南下的情況下,漢中就是漢軍的囊中之物。
所以相比較漢中,劉峻更在意周虎、尤勇兩部能否順利走文縣收復隴右地區。
「文縣眼下駐有三營一萬二千兵馬,城內青壯不過萬人。」
「雖說囤積的糧草足夠大軍吃十五個月,但民夫卻不是那麼好找的。」
「便是從龍安府強征,最多也不過徵得二萬民夫罷了,因此若是無法迅捷拿下階州等州縣,那即便有糧草也無法運出去……」
鄧憲恭恭敬敬地將情況給說了出來,而劉峻聽後則不假思索道:「龍安府的民壯不夠,那就從成都府徵募民夫。」
「即日起,凡願意前往文縣做民夫,隨軍隊北征的,每日工錢五十文。」
五十文的工錢放在成都府的普通百姓面前也只是略高罷了,遠不足以打動人心。
不過這五十文的工錢,短則能拿一兩月,長則能拿三四月。
如此算下來,這工錢就十分可觀了。
只是可觀歸可觀,這也代表漢軍北征的耗費會再度增加。
鄧憲等人清楚隴右的情況,也做好了做賠本買賣的準備。
反正有湖南那邊可以抄沒輸血,即便在北征上多花些錢糧,後續也能找補回來。
這般想著,鄧憲不假思索地作揖道:「下官領命。」
瞧見他應下,劉峻也不由頷首,接著吩咐道:「待湖南收復,我要親自前往寧羌領兵北征。」
「在此之前,夏收需要解決的政務儘早呈來,避免誤了事情。」
「下官領命……」
劉成等人紛紛躬身應下,隨後便見劉峻擺手,眾人則恭敬退出了存心殿。
瞧著他們退下,劉峻也看向了角落坐著的龐玉:「教李三郎喚些親兵營的老弟兄前來,查查這些文冊中可有用於糊弄的。」
「好!」龐玉下意識起身應下,接著便親自去傳李三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