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雲台對詔

  「砸!」

  「砰——」

  寒風吹,吹入冬月十一,京城東便門以東的大通橋上,最後的漕船正在破冰,準備返回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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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頂著寒風,無數穿著單衣,凍得皮膚發紅的縴夫不斷拉拽漕船,同時破開冰層,步步前進。

  碼頭上,同樣穿著單衣的力夫們正排著隊伍,一排排的等待衙門的胥吏挑選。

  胥吏們選了幾個頭人,頭人們便帶著身後的力夫開始上前幹活。

  體內呼出的氣在外化作白浪,渾身沒有二兩贅肉的力夫們,忍耐著寒冷陪笑幹活。

  相比較他們,遠處那些坐在茶棚前,桌下放著火爐,面前擺著炊鍋,肩頭披著棉襖披風的佐吏們則是輕輕鬆鬆。

  「切半斤羊肉,再下一斤豆腐,炭火燒旺些!」

  「得嘞——」

  四名佐吏坐在茶棚前,望著攤主在面前的桌上擺上炊鍋,隨後挖了勺豬油放在鍋底,倒入滾水。

  滾水燒開後,便先放入半斤羊肉,接著倒入一斤豆腐,最後澆上半勺肉醬。

  隨著肉醬散開,湯底顏色也變成了褐色,而羊肉和豆腐也開始跟著滾熟。

  這時,四人面前各自擺上了一碟鹹菜,而這便是這寒冬季節下,大通橋外最暖和的吃食。

  四名佐吏瞧見這情況,當即便開始伸出筷子,慢慢悠悠的吃起了這羊肉豆腐。

  「不錯,這豆腐……足夠新鮮。」

  「若是再能放些青菜,那便最好不過了。」

  「想什麼呢,這季節的青菜,那可不是咱們能吃的。」

  「話是這麼說,可誰還不想嘗口鮮活的青菜?」

  四名佐吏說說笑笑地交談著,其中一人忍不住說道:「今年這漕船比往年晚了半個多月,倒是苦了咱們還得出來拉糧。」

  「還不是南邊劉逆鬧的?」

  坐在旁邊的佐吏吃著豆腐,呼著白氣說道:「聽聞南邊都鬧糧荒了,若非咱們這邊是京師,估計南邊都不肯運糧食來。」

  「哼,天子腳下,哪裡容得他們願不願意?」

  「話雖如此,但畢竟距離較遠,難免人心浮動……」

  幾人說著說著,最先開口那人便說道:「聽說,西邊的瘟疫已經平了?」

  「應該是吧,這一個月來,京中都是這麼說的,多半是平了。」

  「那來年孫督師就應該出兵打劉逆了吧?」

  「這可說不準……京師里那群人不是都在說,孫督師在養……你們知道的。」

  這佐吏說到一半,含糊了過去,而其他三個佐吏也紛紛點頭。

  如他們這般討論孫傳庭的人不在少數,可以說從京城外的大通橋,討論到京師外城的琉璃廠,再到內城的三大倉。

  四周幹活的力夫,也聽到了他們的交談,私下也不由得交談起來。

  「這孫督師若是剿滅了劉逆,京師的糧價也能降下些吧?」

  「這米價都從每斗百文漲到百五十文了。」

  「唉,繼續這麼漲下去,我們這群人干一天的活,估計連自己都養不活,更別提妻兒老小了。」

  「還不是怪那孫督師養寇自重,弄得咱們現在也沒有便宜糧食吃。」

  力夫們滿臉怨氣,趕著拉滿糧食的馬車便朝著內城的三大倉趕去。

  他們的抱怨聲,在移動的同時,不由得傳入了正在行駛向皇城而去的馬車上。

  車內,穿著大裘的楊嗣昌聽著車外的那些議論之聲,不由得看向前方的車夫。

  「這城中議論孫伯雅的人,怎地越來越多了?」

  「回老爺,小的也不清楚,但這幾日確實傳得到處都是。」

  車夫的話,令楊嗣昌心底也不由得忐忑起來,心道皇帝急召自己,也不知與這件事有沒有關係。

  收起這份想法,楊嗣昌只能寄希望於皇帝信任孫傳庭,接著便繼續閉目養神。

  半刻鐘後,馬車來到了東華門外,楊嗣昌開始下車並走入東華門。

  進出東華門的官員不在少數,許多見了他的官員,紛紛朝著他躬身行禮。

  楊嗣昌則頷首回禮,隨後通過大漢將軍的檢查,邁步走入宮中。

  宮內地上的薄雪已經被清掃了個乾淨,唯有琉璃瓦上還可見積雪。

  從東華門往雲台門走去的路上,楊嗣昌心裡想過許多念頭,其中最為重要的便是明年拿出相對應的功績來讓皇帝滿意。

  最少也得從劉峻手中,把寧羌州給收復,斷了劉峻北征的念想才行。

  除此之外,便是令盧象升奪回夷陵與巴東等處,將劉峻逼回白帝城。

  「本兵……」

  這般想著,楊嗣昌已經來到了雲台門外,而守在此處的班值太監見到他後,當即也朝著他行禮作揖,同時解釋道:「陛下有口諭,本兵到了過後,直接由咱家領路入殿便是。」

  班值太監說著,同時向楊嗣昌示意朝內走去。

  二人一前一後走入雲台門的殿內,不多時便來到了殿中的偏殿,見到了坐在偏殿主位上的皇帝,以及殿內的溫體仁、賀逢聖等內閣大臣、六部尚書。

  除此之外,皇帝身旁還站著曹化淳、王之心、王承恩三名司禮監太監。

  楊嗣昌見狀,心中石頭落地,知曉這樣的情況,斷然不是對付自己的,因此邁步朝前走去。

  不過在他路過群臣的時候,他卻在其中瞧見了總督薊遼保定軍務的洪承疇。

  「臣兵部尚書楊嗣昌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楊嗣昌來到眾人面前,作揖行禮間跪下叩首。

  朱由檢並未想著讓楊嗣昌叩首,一時間也有些猝不及防。

  不過見到他實心實意的叩首過後,他還是不由得露出了滿意之色,繼而說道:「本兵平身。」

  「謝陛下。」楊嗣昌緩緩起身,找到自己的位置後入班。

  隨著他入班,整個內閣及六部的情況頓時清楚起來。

  內閣這邊,除了溫體仁、張至發、黃士俊、賀逢聖、孔貞運等熟悉的面孔外,剩下的三張面孔令楊嗣昌有些陌生。

  只是他稍加思索,便猜到了這是前幾日新換入閣的劉宇亮、傅冠、薛國觀三人。

  相比較內閣,六部這邊可以說換得更為頻繁。

  吏部尚書謝升被換成了當初建虜入寇時,因守正陽門有功的吏部右侍郎田唯嘉。

  戶部尚書也從原本的侯恂,換成了宣黨的程國祥。

  禮部尚書還是姜逢元,工部尚書也仍舊是劉遵憲,但刑部尚書卻從馮英換成了宣黨的鄭三俊。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也換成了浙黨的商周祚。

  整個六部,以浙江與宣籍居多,但好在都與自己沒什麼關係。

  「今日召諸卿前來,乃是為了三件事。」

  「其一,今江南糧荒,影響漕糧北運,長此以往,京師必然也將陷入糧荒境地,故此需得解決糧荒之事。」

  「其二,總督薊、遼、保寧等處軍務兼右僉都御史洪承疇奏言,今邊牆外各部皆有提前集結、收草養膘等跡象。」

  「如此跡象,與去歲建虜入寇前十分相似,故明歲恐怕有建虜入寇之嫌。」

  「其三,據湖廣巡撫余應桂及總理盧象升稟報,忠州已然丟失,總兵馬祥麟生死不知,且劉逆增兵數萬至夔州境內,有進犯荊襄之意。」

  朱由檢將三個問題擺在眾人面前,顯然是想讓群臣解決這三個問題。

  對此,楊嗣昌很快便在心底過了遍問題,並很快將問題關聯一處。

  「陛下。」

  在群臣都在想解決辦法的時候,楊嗣昌卻已經站了出來,主動作揖道:

  「陛下,此雖為三個問題,但在臣看來,此三問題,實則只有兩個問題。」

  「江南糧荒,皆因四川丟失,無法以川糧接濟,故而導致糧價飛漲,漕糧變少。」

  「若能收復四川,則可平抑糧價,解決糧荒問題。」

  「若是要收復四川,那便需要解決盤踞四川的劉逆。」

  「今劉逆之舉,顯然是要堅守寧羌,聚兵東出。」

  「不過以臣之見,劉逆並非要東出荊襄,而恐怕是要攻打湖南。」

  「攻打湖南?」聽到楊嗣昌的話,朱由檢眉頭微皺,而殿內群臣也紛紛皺眉,只有溫體仁與洪承疇、賀逢聖三人老神在在。

  「荊襄不同於漢陽,漢陽府曾是昔日雲夢澤,即便早已乾枯為平原,卻仍舊水網密布,不利於騎兵作戰。」

  「可荊襄緊靠巫山,自北而南平坦且土地堅固,利於騎兵作戰。」

  「據臣所知,劉峻麾下雖有精騎,但不過數千之多。」

  「若在荊襄作戰,以盧建斗麾下兵馬,雖說僅有兵四萬,但其麾下祖大弼、祖寬及左良玉等將麾下精騎不下八千之數。」

  「除此之外,漢中府也有上萬精騎,可以隨時馳援東進。」

  「屆時孫伯雅完全可以用步卒強攻寧羌,以精騎繞道馳援荊襄,配合盧建斗將劉逆主力纏住。」

  「若彼時朱懋和與秦太保再走後方突襲,劉逆必會陷入腹背受敵之局面。」

  「所以,臣以為劉逆不會輕易去強攻荊襄,而是會依仗其水師火炮之犀利,攻取長江以南的湖南地區。」

  「今湖南唯有守兵二萬,戰兵不過左良玉所部一萬五千餘人。」

  「倘若賊兵主攻湖南,我軍必然因此而分心,而湖南地形更利於賊兵出戰。」

  「賊兵只需要以水師沿著湘江而下,便可利用紅夷重炮,奪取岳州、常德、長沙、衡州、永州等府。」

  「若在平時,臣定會建議陛下抽調山東、河南等處兵馬南下,堅守湖南。」

  「只是陛下說洪督師有奏,建虜有破邊牆入關之嫌,故此下官還需要想出更為妥善的辦法才是。」

  「不然抽調山東、河南等處兵馬,僅憑直隸與山西兵馬禦敵,這恐怕……」

  楊嗣昌沉吟片刻,沒有繼續往下說,可坐在金台上的朱由檢卻早已沉浸在他前番的設想中。

  如果按照楊嗣昌的話,那等劉峻出兵時,湖廣自長江以南的土地,恐怕會再度丟失。

  自己這個不肖子孫已經丟失了四川,如今還要再丟失湖南嗎?

  朱由檢思緒飛轉,目光不由得投向了洪承疇:「洪卿,可能憑關牆外各部異動,判定建虜明歲是否會入寇?」

  「若是建虜入寇,我朝又該如何?」

  兩個問題拋給了洪承疇,但面對這兩個問題,洪承疇並沒有任何壓力,而是直接出列作揖:「回稟陛下。」

  「自虎墩兔(林丹汗)西遷以來,薊遼關牆外多為建虜屬部。」

  「臣赴任後,也不過是結合曆年建虜入寇前的各部異動消息,判斷建虜有可能在明年破邊牆入寇。」

  「至於具體建虜是否會入寇……」

  洪承疇頓了頓,接著說道:「此事只能請巡撫遼東的方巡撫與祖總兵派兵探查才行。」

  「若是會入寇呢?」

  主位上,朱由檢沉著臉色詢問,但不等洪承疇開口,楊嗣昌便開口道:「若是建虜真的入寇,臣建議主守。」

  楊嗣昌的話,倒是令洪承疇眼前一亮,因為他心底也是傾向于堅壁清野,堅守來躲避清軍劫掠,等清軍吃完了搶來的糧食,自然會撤軍。

  屆時官軍再視情況出擊,趁機奪回些糧食和人口,讓建虜收穫不足以彌補此次遠征損耗。

  只要建虜來個三五次,次次都是這種情況,那建虜撐不了多久就會垮下。

  「不過……」

  在洪承疇心動的同時,楊嗣昌卻頓了頓話風,接著作揖道:「不過攘外必先安內,臣建議派人與建虜假意議和,以此拖延時間。」

  「議和?!」

  得知楊嗣昌想要和建虜議和,群臣頓時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自建虜作亂開始,廟堂上便不少有議和的聲音。

  只是每次出現議和的聲音,立馬便出現更大的群情將其壓了下去。

  「我朝怎可與建虜議和?便是假意也不可!」

  「是極!」

  見楊嗣昌提議議和,劉遵憲與鄭三俊便表示了反對。

  對此,主位上的朱由檢也不由得心裡閃過不滿,但他也清楚楊嗣昌這個人不可能無故放矢,所以詢問道:「議和拖延的時間,就能將劉逆等流寇剿滅嗎?」

  「不能。」楊嗣昌很坦然的承認,同時眼見只有兩個人反對,他便當即說道:

  「想要爭取足夠多的時間,便只有真正的與建虜議和,但……」

  楊嗣昌頓了頓,本想看看有沒有人反對,結果不曾想所有人都等著他說完。

  見狀,他乾脆對皇帝作揖道:「陛下,建虜的情況,遠遠比我們想的還要糟糕。」

  「據臣了解,建虜不止一次想與朝廷議和,而其所求的便是割據遼東,以大凌河為我界,三岔河為虜界。」

  「只是建虜所想議和,也絕不是徹底太平,而是想要好好休養生息,恢復人口後再入寇我國。」

  「我國若與之議和,也不能徹底忘記關外危機,理應整頓吏治,梳理錢糧度支,儘快剿滅境內流寇,而後集結力量與建虜決戰。」

  楊嗣昌雖然想和建虜議和,也知道建虜想和大明議和,但他並沒有指望議和過後建虜就能消停。

  議和,無非就是給兩個國家重新梳理自己內部問題的時間罷了。

  如果建虜率先梳理清楚,那建虜肯定會入寇大明。

  如果大明梳理清楚,大明也肯定會出關北伐,收復失地。

  楊嗣昌把議和的原因和後果都擺在面前,等眾人想通過後,他卻還是說道:「臣以為,暫時議和,乃是為了剿滅境內流寇、日後滅亡建虜而必須忍受的屈辱。」

  見他這麼說,朱由檢面上不怎麼說,但心底卻還是不想和建虜議和。

  「昔瓦剌也先、韃靼俺答也曾先後兵臨京師城下,然我大明並未在城下與之議和。」

  「如今建虜還未打來便要議和,這傳播出去,定會折損陛下威嚴!」

  溫體仁要麼不開口,開口便要將皇帝架起來。

  在他這兩句話後,朱由檢便是心裡有議和的想法,也不能堂而皇之的說出來了。

  楊嗣昌明白皇帝的性格,更明白溫體仁此舉是站在大多數人那邊譴責自己。

  倘若自己真的被他駁倒了,那自己接下來肯定會有不小的麻煩。

  「閣老以為,穆宗時為何開放與俺答互市?」

  「乃穆宗不忍胡虜流離罷了。」

  楊嗣昌才開口,溫體仁便先給明穆宗的臉上貼起了金。

  聞言,楊嗣昌忍不住笑道:「閣老此舉,倒是頗為罔顧事實。」

  「昔韃靼與朝廷交戰不止,朝廷每年在九邊各處所用軍餉也遠遠超過當初的朝廷度支。」

  「穆宗與高張三人皆察此事,以為長此以往,韃靼與我朝必然兩衰,故此主持和議,開放互市。」

  「自此之後,宣大及西北四鎮鮮少遭到胡虜入寇,便是有胡虜入寇,也可令俺答自尋處置手下部眾。」

  「六鎮軍餉度支,自此而漸少,朝廷這才轉危為安。」

  楊嗣昌用最短的話,將隆慶和議的背景和過程、結果講了個清楚,但溫體仁仍舊油鹽不進,並且還拿隆慶和議的前提來提醒楊嗣昌。

  「朝廷開馬市與俺答雖不假,可那也是如俞龍戚虎與馬芳等將領先挫了韃靼各部的銳氣,這才教俺答知了疼痛。」

  「如今,朝廷尚且沒有對建虜能拿得出手的大捷,也不曾打疼建虜,談和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溫體仁這番話有些胡攪蠻纏,但在大明的廟堂上,最不缺少這樣的事情。

  哪怕楊嗣昌已經說過了所謂和談是緩兵之計,他也沒有鬆口的準備。

  只因他已經感受到了皇帝正在疏遠自己,靠向楊嗣昌。

  若是如此,那他必須與楊嗣昌爭辯,且還得以正面的形象。

  在他看來,沒有什麼比拒絕和議更能塑造正面形象了。

  只要今日的事情傳出去,楊嗣昌必然會被言官唾罵,而言官若要唾罵他,便必須讚揚他溫體仁。

  他要名,要皇帝搬不倒自己的名,更要楊嗣昌背上惡名,如此皇帝才不敢親近他。

  這……便是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