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逼!」
「你傻逼!」
「綠毛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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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綠毛龜!」
九月中旬,隨著上次劉峻在街上斷案的故事傳開,劉峻罵人所用的兩個詞便迅速在成都城內走紅起來。
原本以長壽祥瑞而著稱的「綠毛龜」,在染上妻子不貞的這層關係後,也頓時成了街頭巷尾罵人用的最多的詞之一。
如這日湯必成乘坐馬車前往衙門時,馬車走在路上,他沿途不知道聽到了多少孩童和少年人在互相罵傻逼和綠毛龜。
原本還覺得自家督師成熟穩重的湯必成,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可能是被自家督師給騙了。
什麼成熟穩重都是裝出來的,自家督師現在是越來越輕佻了。
「唉……」
湯必成長嘆一口氣,但嘆氣過後又覺得,自家督師這般,倒是比以前有了幾分鮮活氣。
思緒之間,馬車也來到了布政司衙門,隨後便見車夫停下馬車,為其開門並將其迎了下去。
「使君……」
早就候在府衙門口的王懷善、張如豐在見到湯必成後,當即走下台階前來相迎。
瞧見他這般,湯必成便不由詢問道:「鄧使君呢?」
「鄧使君昨夜染了風寒,今日向劉撫台告休,故此只有您今日當差。」
二人恭敬回稟著,而湯必成聽後則嘆氣道:「近來差事確實多,倒也受累他了。」
嘆氣過後,湯必成便與二人朝著布政司衙門深處走去,不多時來到戒石坊內正堂坐下,擺在眼前的便是上百本公文。
相比較前幾日,今日的公文略顯少了些,而這也是因為開始進入農閒開荒的緣故。
湯必成處置著這些公文,而二人則是在旁邊幫忙分擔部分。
在三人的處置下,上百本公文很快便只剩下六七十本,而時間也來到了日上三竿時。
這時,布政司的大庖廚也傳出了飯菜香味,不多時便見有幾名佐吏為他們端上了飯菜。
三人每人一盤,木盤內裝著一碟川炒雞、一碟豬肉炒黃菜、涼拌野菜以及精米飯和三鮮湯。
瞧著今日三菜一湯中,竟有兩盤炒肉與一碗肉菜,湯必成難免詢問道:「今日怎地這般豐盛?」
見湯必成詢問,負責帶著佐吏們端菜而來的都事便作揖道:「回稟使君,是劉撫台昨日下令,提高了各司府州縣衙門的餐標。」
「餐標提高了?」湯必成聞言,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左右的張如豐、王懷善二人。
張如豐感受到其目光後,坐著作揖道:「確實提高了。」
「過往三司固定為每日餐標十兩,昨日開始提升到十五兩。」
「府州縣衙過去的每日餐標分別為六兩、四兩、三兩,如今提升到八兩、六兩、四兩。」
「聽聞是督師下令提高的,比原來的年餐標增加了約莫七萬多兩的餐費。」
張如豐說完,湯必成稍加思索後便道:「如此說來,如今三司及各府州縣的每歲餐費度支,約莫在二十五萬兩左右了?」
「是。」張如豐點點頭,而湯必成聽後則是算了算帳。
三司衙門每日十五兩的餐標自然不用多說,放在如今物價漸漸走低的四川境內,用這些錢能買三四頭豬,同時還能買幾十隻雞鴨和上千斤蔬菜。
三司衙門中,如今都司衙門是專門負責軍務,但人員最少,而人員最多的便是布政司和按察司,最多也不過七八十名官員和三百多名佐吏。
按照如今的餐標,布政司衙門提供的三餐及夜宵,每餐基本都能保證不少於三四兩的葷腥。
再往下數,府衙和州衙最多不過二百人,最少則有百來人,每日八兩和六兩的餐費,也是能沾到半斤左右葷腥的。
放到縣衙,在三班六房滿編的情況,縣衙約莫有一百五十名官吏衙役,四兩銀子雖然不算多,但每日也能宰一頭豬,還夠買糙米和蔬菜。
漢軍規矩下,衙門吃的食材相同,不過官員們通常可以吃多些,佐吏吃少些,而幹活的衙役普遍比佐吏略少些。
這並非是規矩,而是許多衙門心照不宣的事實。
正如當下,湯必成他們的盤子都有人臉大小,滿滿當當。
他們吃得多,自然有人吃得少,不過即便吃得少,那也是能吃飽,嘗個油葷的。
底下的縣衙,據湯必成所知,有不少官員都在私下用衙門的餐標開小灶。
小灶開多了,那底下的佐吏和衙役就不夠吃了。
這件事情,他原本以為自家督師不清楚,但從自家督師下令提高餐標的態度來看,自家督師恐怕十分清楚。
想到此處,湯必成不由得有些心驚膽顫。
作為跟著劉峻從黃崖走出來的老人之一,他可是清楚自家督師有多容不得沙子。
如今自家督師既然明白有人在下面搞餐標的小動作,那其他的小動作,自家督師會不清楚嗎?
湯必成從基層干著上來,對於基層的損耗是一清二楚的。
只是如今各縣官員報上來的糧食、器械損耗,明顯都或多或少的有些誇大。
這誇大的部分,湯必成心裡也清楚,多半是被變相貪墨了。
由於他是布政司,所以這種屬於按察司和巡察御史去管的事情,他並未插手。
不過就如今來看,自家督師恐怕都知道這些事情,只是隱忍不發罷了。
想到此處,湯必成突然覺得,自己興許也該表個態。
這麼想著,湯必成便心不在焉的吃起了飯,直到兩刻鐘後吃得差不多,他才放下筷子對張如豐和王懷善道:「尋些信得過的人來,將各府州縣的火耗重新給我算一遍。」
「按照咱們自己過去的經驗先算一遍,然後再按照他們報上來的再匯總一遍,酉時(17點)前我得拿著文冊去稟報督師。」
張如豐和王懷善剛剛吃飽喝足,正想著坐會兒再處理政務,突然見湯必成正色開口,二人立馬愣了下。
只是瞧著湯必成如此正色,與湯必成配合了數年的二人,頓時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
二人作揖應下,心底也對湯必成突然發作而感到不安。
對於同樣是從底層走上來的二人而言,他們自然也清楚下面那些府州縣衙交上來的各類冊子有問題。
只是他們是布政司,不是按察司和都察院。
只要問題不是太誇張,他們才沒有心思去理會這些事情。
如今湯必成突然開口,那他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畢竟他們能走到這個位置,最該感謝的人是劉峻,其次便是湯必成。
因此在湯必成開口,他們接下政令過後,他們很快便私下召集了數十名信得過的官吏前來,利用劉峻早年傳授的數學和各類圖上算術本事,以及手上的算盤本事,雙管齊下算起了帳。
這算盤敲敲打打的聲音持續了三個多時辰,從午時持續到了申時六刻才最終漸漸停下。
「魚鱗圖冊,清算完畢!」
「黃冊,清算完畢!」
「奏銷冊,清算完畢!」
「四柱冊,清算完畢!」
「軍器冊,清算完畢!」
「循環簿,清算完畢……」
隨著各類文冊清算完畢,十二本文冊分成兩半,封面所寫相同的擺在了湯必成的面前。
湯必成見狀,手上動作不停地大致翻看了十二本文冊。
漢軍前期時,劉峻重用三心二意的湯必成,究其原因就是他理政的能力很強,能減輕劉峻的負擔。
哪怕後來劉成、鄧憲後來居上,但他仍舊保持著理政方面的才能優勢。
十二本文冊經他雙手雙眼,約莫用了半個時辰時間,便都被他看了一遍,且看出了不少問題。
他在心裡將這些零零總總的問題層層相加,很快便有了個准數。
「好了,辛苦諸位了。」
原本還在心算並閉著眼睛的湯必成,此時緩緩睜開雙眼,看向眾人道:「時辰也差不多到散班的時候了。」
「不需要夜值的便準備提前散班吧,夜值的回頭找人打個條子,放休一日。」
「謝使君體恤……」
見湯必成這麼說,眾人紛紛作揖唱聲,接著便很有眼力勁的先後退出了正堂。
待到他們退下後,張如豐與王懷善也看向了湯必成,而後者則是直接說道:「我現在去趟巡撫衙門,稍後回來與你們說。」
「是。」二人點頭應下,接著便見湯必成親自動手將文冊裝入兩個小箱子內,並命兩名佐吏抬著箱子與自己前往了不遠處的巡撫衙門。
兩刻鐘後,隨著暮鼓聲開始作響,湯必成進入巡撫衙門,便來到了西苑的清暉閣。
清暉閣高五丈,是西苑登高眺望成都西方雪山的最佳閣樓。
後世劉峻曾在新聞上看過,成都天氣好時,能看到西方的雪山。
如今來了成都,隨著時節進入九月中旬,成都西邊的西嶺山尖也漸漸覆蓋白雪,成為皚皚雪山。
坐在清暉閣上方處理政務,疲憊了便遠眺雪山,倒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不過這種滋味在湯必成到來時戛然而止,因為劉峻清楚湯必成不可能無事來尋他。
「下官左布政使湯必成,參見督師……」
「坐下吧,你知道我最討厭繁文縟節。」
望著面前穿著緋袍,不知不覺開始蓄鬚,皮膚愈發白淨的湯必成,劉峻微抬下巴示意起來。
湯必成見狀沒有立即坐下,而是對劉峻繼續道:「督師,下官此次前來,乃是為了公事。」
「這是各府州縣衙門送抵的各類文冊,下官與布政司的諸位同僚將其匯總,察覺其中有所不同,故此前來請示督師。」
湯必成說罷,目光看向那兩名佐吏,那兩名佐吏也連忙將兩口小箱子打開,各自取出六本文冊擺在了劉峻的案頭。
期間,龐玉始終坐在劉峻身旁一步開外的位置,眼睛盯著那兩名佐吏。
那兩名佐吏只覺得壓力極大,放下文冊後便退了下來。
待到他們退下,湯必成便示意他們離開清暉閣,而此時劉峻也拿起了文冊。
如湯必成預料的那般,劉峻看都不看右邊的那六本原冊匯總,而是拿起了左邊的那六本匯總。
他低頭翻看著,而湯必成則是思緒萬千。
劉峻有多能忍,他心裡是很清楚的。
原本以為近來劉峻行為輕佻,是因為入主蜀宮,有了鬆懈之心。
如今來看,他仍舊是那個他,並無任何變化。
這般想著,湯必成見劉峻看了小半晌,於是開口道:「各府縣衙的錢糧、器物、軍械的火耗都有些頗大。」
「若只是這次還好,但就怕是往後次次如此。」
湯必成這般說著,而劉峻則是突然道:「湯使君。」
「下官在。」湯必成連忙回應。
「衙門給你們的俸祿夠花嗎?」
「回稟督師,您以祿米直銀,實銀髮放,下官月俸四十八兩,年俸五百七十六兩,另有衙門安置宅邸。」
「加之下官三餐多於衙門食用,府中不過一妻三妾並二子一女,僱工十五人,所用不多,每月多有結餘。」
劉峻給漢軍官員將士的俸祿軍餉,多是直接將朱元璋那套俸祿表搬過來,把米換成銀。
除此之外,又定下普通士兵和佐吏、衙役的最低俸祿,保障每個人都能很好生活。
以如今四川逐漸走低的物價,湯必成每年的俸祿,起碼是五百畝上等水田的產出。
對於少時家貧,青年落草為寇的他而言,他自然是很滿意的,所以他也沒有生過什麼收禮、貪墨的心思。
他很清楚劉峻問這句話的用意,所以在他說完自己後,他也同樣開口道:「如張參政、王參政那般,家中妻妾稍少些的,俸祿雖比下官稍低,但也基本都是結餘。」
「哪怕如下官所了解,品秩最低的從九品官員,每歲也有六十兩俸銀,每月五兩銀子,足夠養活八九口人,每日不少葷腥。」
「下面的佐吏和衙役雖說每月只有一兩銀子,但家中也基本都是均了田,分了屋舍,生活卻沒有問題。」
「不過……」湯必成說到此處頓了頓,接著說道:「佐吏和衙役的生活雖然沒有問題,但人性本貪婪,自然都想謀得更好的日子。」
「正因如此,過往在朝廷當政時,胥吏衙役最喜吃拿卡要,官員也常挪用常例等銀。」
湯必成把問題擺了出來,大部分人始終是不懂得滿足的,每個人都想過更好的日子。
如今的漢軍佐吏、衙役雖然也平易近人,但時間長了難保會出現害群之馬。
每月一兩的俸銀確實不少,畢竟成都城外那些修建新城的民夫,每日俸祿也不過二十到三十文不等,一個月都賺不到一兩。
可問題在於人不會知足,吃飽了就會想吃肉,吃了肉就會天天想吃肉,最後想到錦衣玉食。
對於這個道理,劉峻自然是清楚的。
如果可以,他也想讓所有人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但生產力擺在這裡。
在生產力問題解決不了的情況下,他只能著重解決分配不平均的問題。
百姓的問題好解決,因為他們的要求低,所以只要均田,廢徭役,降低賦稅就能讓他們滿足現狀。
可相比較百姓,官員胥吏的問題反倒變得棘手起來。
劉峻最初便清楚,明代對於官員的分配製度是十分不公的。
首先朱元璋定下的俸祿不算高,並且又出現折鈔、折物等情況,再加上明代中後期物價上漲、人口增加,官員實際收入嚴重下降。
由於官員的直接俸祿不足,所以官員開始將貪腐視作「補償」,於是開始利用規則漏洞來挪用常例銀,收陋規、增火耗……將貪污變成潛規則。
這樣的做法,導致了百姓負擔加重,朝廷稅收減少,軍隊軍餉拖欠,最終就是李自成進北京,崇禎自縊,百官被拷餉。
吸取教訓過後,劉峻首先給予官員佐吏和將士們足夠體面的收入,減少產生貪腐的「生存壓力」。
不過由於讀書人不夠多,所以他只能和部分士紳妥協,無法在監督制衡的情況下,嚴苛執行懲治機制,所以才會出現這麼多修改文冊,私下貪墨的人。
按照湯必成交上來的文冊內容來看,各地縣衙中,不正常的損耗若是折銀,最少的有百來兩,最多的有數百兩。
這數額看似不多,但這是建立在漢軍才大殺貪官劣紳不久的背景下。
今年他們敢貪這個數,明年他們就敢貪更多。
層層加碼下,總有一天他們會像這個時代的那些明朝官員那般,動輒就是數千兩的常例損耗。
不過劉峻不會等到那天,只要他有了足夠的人去取代現在的這批人,這批人就會連人帶土壤的被剷平。
思緒間,劉峻側目看向門口:「李三郎。」
「在!!」
李三郎始終關注閣內的情況,聽到自家督師呼喚自己,他當即從閣樓的頂層門口跑了進來。
在他進入其中後,劉峻則是將這十二本文冊推了出去:「把這些帶去按察司,存進官員檔案中去。」
「是!」李三郎作揖應下,而湯必成則是在聽後心裡一驚,面上則仍舊保持平靜。
他清楚這代表什麼,也知道自家督師恐怕還是在隱忍。
想到此處,湯必成不由得慶幸自己沒收過禮,也提醒著自己不要太貪心。
除此之外,他還想到了要提醒鄧憲、王懷善、張如豐等人。
「湯使君……」
「下官在!」
劉峻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湯必成聞言連忙作揖。
待到他看向劉峻,只見劉峻也在看向他。
「既然衙門給的俸祿夠花,那就好好當差。」
劉峻這話像是在提醒,所以湯必成在聽後便起身作揖道:「督師放心,我等始終未曾忘記,當初為何被人裹挾舉義。」
「督師對我等仁厚,我等自然也該以赤誠之心對待督師。」
「嗯。」劉峻聞言頷首,隨後低下頭去處理公文,末了說道:「退下吧。」
「是,下官告退……」湯必成不敢久留,回禮過後便徹底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