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微服市井

  「是役,我軍以火船大破侯采所部於南溪,沉其戰船三十七艘,侯采棄船,遁撤江安。」

  崇禎十年九月十五,當朱軫在宜賓、南溪大破侯采麾下水師的消息傳回。

  成都巡撫衙門西苑內的劉峻也收起了手中的魚竿,轉頭看向來前來稟報的王豹。

  「孫傳庭、盧象升有什麼變化。」

  見劉峻詢問東、北兩個方向的明軍動向,王豹躬身說道:「下官正要與督師稟報此事。」

  「北邊的孫傳庭自回到漢中府治所的南鄭縣後,便不再禁止流民南下四川。」

  「正因如此,過往每日,保寧府那邊都能接收到數百上千的流民。」

  「不過據那些流民說……」王豹說到此處時,不由得頓了頓,這讓劉峻投來疑惑的目光。

  感受到劉峻的疑惑,王豹這才硬著頭皮說道:「從漢中到保寧各縣的米倉山內,如今死屍遍地,恐怕有數萬染上疫病的百姓死在米倉山內。」

  「保寧知府鄭棋元公文請示,是否派遣徭役入米倉山焚燒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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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豹說罷,目光不斷試探性看向劉峻,卻又很快避開。

  劉峻則是在聽到他說米倉山內病死了幾萬人時,眉宇間不由得纏上了少許愁色。

  他親眼見識過幾萬人是個什麼規模,也知道這麼多人集體倒下病死是個什麼樣的恐怖場景。

  若是可以,他也想保住這些百姓的性命,但現在的他還沒有這個實力。

  「回復鄭棋元,令其入冬以後再派遣衙役按照防疫條例去焚毀山中屍體,但切記不要引發山火。」

  「是。」

  王豹低頭應下,接著才繼續稟報導:「孫傳庭如今已經封鎖了進出漢中的各條官道,等同將漢中、興安等處流民往四川趕。」

  「照孫傳庭這般做法,興安州和漢中府境內的二十餘萬流民恐怕都會湧入四川。」

  儘管瘟疫的出現導致了接收流民的難度提高,但二十餘萬流民的湧入,對坐擁大半個四川的劉峻而言,無疑是一股舉足輕重的力量。

  這二十餘萬流民,哪怕只有半數能活著進入四川,那也足夠去開墾順慶、重慶等處的荒地了。

  這般想著,劉峻低垂手中魚竿,重新將帶餌的魚鉤放入水底,接著拿起茶杯抿了口茶。

  「提前知會各府做好準備,再知會各府將那些已經經過隔離並確認沒有疫病纏身的流民遷往順慶府大竹縣。」

  「令順慶府衙提前準備好二十萬人的冬衣和棉襖,並打造五萬套農具。」

  「巡撫衙門這邊,接下來會從松潘那邊調五千頭牛前往順慶府,用於大竹等地的荒地開墾。」

  「下官領命。」王豹見劉峻吩咐,乾脆點頭應下,接著說道:

  「督師,盧象升那邊,據我們諜子所查,整個湖廣境內的官兵約莫五萬,但朝廷那邊又從關中抽調了勇衛營馳援盧象升。」

  「盧象升令左良玉率軍萬餘駐守常德,令祖大樂、祖寬等人率步騎萬人堅守荊襄,而他則是率軍數萬,繼續圍困大別山。」

  「朝廷那邊,幾次催促盧象升剿滅張獻忠,但盧象升始終未曾成功。」

  「下官以為,不若施展些手段,看看能否將盧象升換走。」

  王豹話里的意思,無非就是離間計罷了。

  只是對此,劉峻卻還是搖了搖頭:「盧象升雖然沒有黨派,但畢竟是江東出身的進士。」

  「廟堂上保他的人不少,就連昆黨和浙黨的那群人也會為了長久考慮而庇護著他。」

  「想要將他拉下馬,難度可比將孫傳庭拉下馬要難多了。」

  王豹倒是沒想到大明朝的官場那麼複雜,什麼昆黨和浙黨,後者他還聽過,前者他聽都沒聽過。

  「督師,那照這麼說,咱們就只能出兵和盧象升正面交戰了?」

  「嗯。」劉峻不假思索的回應,但補充道:「他分不出多少兵馬去湖南,所以倒不用擔心那左良玉能擋住朱三他們。」

  對於左良玉,劉峻還是很有印象的,畢竟這廝在明末可是標準的一流質檢員。

  打得贏他的就是一流,打不過他的就是二流。

  只要左良玉稍微躺平,張獻忠立馬對著明軍開無雙。

  對付左良玉,如果放在兩三年前,劉峻興許會十分慎重。

  不過自寧羌之戰後,劉峻便不可能將左良玉放在眼裡了。

  這次漢軍將在東線聚集超過五萬軍隊,四萬用於渡江攻取湖南。

  雖說如今的左良玉還不是歷史上那個被楊嗣昌強令北上,導致家中親眷被受降農民軍叛亂襲殺後的擺爛性格,但以他現在的性格也不可能用萬餘精兵和朱三、羅春四萬多人對著干。

  此次漢軍東徵收復湖南,劉峻還真的想不到有什麼阻礙。

  王唄的四千步騎在南邊防備秦良玉渡江,齊蹇的三營兵馬在收復四川行都司,北邊八個營的兵力分別防備孫傳庭和固始汗。

  最主要的是,北線漢軍的素質始終比較穩定,孫傳庭是絕對攻不進來的。

  大明朝能指望的,也就只有剛剛成為督師的朱燮元了。

  若是十年前,劉峻還真的有些頭疼朱燮元,但現在他已經得知朱燮元臥病在床,且歷史上他似乎就是死在這兩年。

  如果是這樣,那朱燮元如今保住雲貴尚且不易,更別提進攻四川了。

  沒有朱燮元幫助,就憑被打殘了的秦良玉,怕是連王唄那關都過不去。

  仔細想著,劉峻也稍微收斂了心神,同時對王豹說道:「京師那邊,目前主要針對孫傳庭散播流言,不要管盧象升。」

  「除此之外,你提醒提醒楊琰,讓卻圖汗和北邊的土默特等部好好聯繫,看看能不能打探出建虜的最新動向。」

  「如今朝廷能打的官兵就那麼十幾萬,其中大半都在西邊,我懷疑建虜會趁此機會入關。」

  「好!」王豹點頭應下,接著見劉峻沒有吩咐,便主動退出了西苑。

  在他退出西苑後不久,便有快馬帶著劉峻的憲牌前往了松潘。

  在快馬前往松潘的同時,劉峻則收起了手中的魚竿,招呼著龐玉便乘車離開了督師衙門。

  這次二人沒有前往城外的新城工地,而是就近在城內的街巷穿梭起來。

  「細細數來,也差不多半個月沒有走出衙門了。」

  馬車上,劉峻看著窗外的街道變化,後知後覺的有些感嘆起來。

  同樣坐在車內的龐玉倒是恢復了往日的不少精氣神,見劉峻感嘆,也不由得說道:「聽下面的人說,這些日子城內熱鬧得緊。」

  「看出來了。」劉峻通過車窗上那半透明的紗布,依稀可以感受到街道上變多的百姓。

  自漢軍收復成都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光是修新城便招募了十餘萬工人,更別提還有修葺舊城城牆、街道和疏通城外淤堵堰堤等等工程了。

  光是在這些工程上花出去的銀子,便已經超過了三十萬兩,而這三十萬兩則基本都進入成都府附近的百姓囊中。

  哪怕按照最簡單的每家出工一人來算,成都府起碼有三十萬戶百姓從衙門手中分到了最少一兩二錢的收入。

  這些收入,再加上免除徭役和雜稅後的秋收賣糧收入,成都府百姓的手裡,自然就有了閒錢。

  對於「安逸享樂、好文雅、怯於私戰」的成都府百姓而言,有了錢以後,他們首先便是在衣食上下起了功夫。

  正因如此,兩個月前還滿是普通布衣的街道上,此時卻已經出現了許許多多穿著細棉布或綢絹材質衣裳的百姓。

  他們大多頭上簪花,這點是不分男女老幼的。

  究其原因,主要還是成都城內的鮮花還算便宜,簪滿花也不過二三文,更別提普通孩童還會去采野花了。

  馬車行駛在路上,市面是肉眼可見的繁華了起來。

  這種快速的繁華,就連時常沉默的龐玉都忍不住道:「這些百姓賺了些錢便都花了,怎地過好日子?」

  龐玉雖然現在也位高權重,但始終還是帶著隴右人的習性。

  整個陝甘地區,除了關中因為秦川富庶而稍微能過上好日子外,其餘地方的百姓不知過了多少年的苦日子。

  由於苦日子過慣了,自然而然也就習慣了節約,總是擔心未來不夠吃。

  相比較之下,四川這地方,尤其是在成都平原的地界上,自古以來只要不發生兵災,便從不擔心吃喝的東西。

  因此對於成都的百姓而言,衣食住行才是最重要的。

  哪怕後世的四川人多數以湖廣填四川居多,但遷入四川後,也受到四川環境的影響而變得喜好安逸。

  「一方水土一方人,生活在這種地方,哪裡會擔心過不下去日子。」

  劉峻開口說著,旁邊的龐玉聞言稍微想了想陝西和四川的差距,不由得泄了氣。

  瞧著他泄氣的模樣,劉峻也只能嘆了口氣。

  在四川待久了後,他似乎也漸漸有些享受安逸了。

  前期起碼還有侯良柱、洪承疇的存在威脅著他,但隨著他解決了侯良柱,逼走洪承疇,擋住孫傳庭並逼死傅宗龍後,他肩頭的擔子便不由得輕了下來。

  前些日子總是忙著秋收賦稅的事情,那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

  今日瞧了瞧這街上的繁華,倒是真有種想要躺平的感覺。

  「古人言,少不入蜀、老不出川,如今看來是有些道理的。」

  劉峻這般想著,而馬車走著走著也漸漸停了下來。

  馬車突然的停下,這令原本泄氣的龐玉下意識把手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瓮聲對前面駕車的李三郎道:「怎地停下了?」

  「龐爺,前面堵住了。」

  「堵住了?」聽到李三郎的話,劉峻示意龐玉開窗。

  龐玉見狀將車窗打開,隨後便見前方果然堵住了。

  五丈寬的正街,竟然就這樣被上百人給堵了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

  「好像是兩個男的打起來了。」

  劉峻剛開口詢問,李三郎便給出了回答。

  劉峻聞言,當即起身鑽出馬車,來到李三郎身旁並站了起來。

  龐玉見狀也鑽了出來,把李三郎擠下馬車的同時,守在劉峻身旁,目光不斷掃視四周經過的人群。

  相比較警惕的龐玉,劉峻則是已經看到了「戰場」中央的情況。

  只見兩個男的被上百人圍在中間,衣裳都撕破了,相互抓著對方的頭髮,仿佛角力那般扭來扭曲。

  劉峻看著對方這抓頭髮的打架方式,五官都不由得皺了起來。

  「偷他桃!」

  「用腳踹他的桃!」

  「你咬他啊!怎麼這麼呆!」

  戰場的四周,圍觀的那上百人不斷出謀劃策,有人攬著朋友的肩膀指指點點,有人則是雙手杵在朋友肩頭,雙手撐著臉。

  還有的女子抱著孩童,以及孩童抱著孩童,低頭嘲笑打架的那兩人。

  幾個孩童站在外圍,鑽不進去,瞧著外圍堵了不少馬車,便開始來看這些馬車。

  在這其中,劉峻的這輛馬車無疑十分華貴,因此不少孩童看著看著便走近了。

  在劉峻的眼皮底下,一個孩童來到看馬車的幾個孩童身後,蹲下便把他們三個的滿襠褲給扒了下來。

  「哈哈哈哈……」

  瞧著三個孩童面紅耳赤的穿上滿襠褲,追著脫下他們褲子的那孩童便跑開,劉峻笑得前仰後合,左右駕車的那些車夫也都笑得低下了身子。

  等劉峻笑得差不多了,他這才看向那李三郎:「行了,你上去把那兩人攔住,詢問他們為什麼打架?」

  「是!」李三郎聞言,當即便持著自己的號牌和左右兩名的親兵便走了上去。

  不多時,三人便在上百人的圍觀中,將那還在打架的兩人制止並帶到了劉峻的面前。

  一時間,街上的注意都來到了劉峻這邊,而守在劉峻身旁的龐玉也提起了所有精神。

  「站好了!」

  李三郎示意兩人站好,而赤膊上身,正面滿是抓痕的兩人聞言,只能筆直站好,不敢抬頭。

  顯然,他們即便不知道劉峻是什麼身份,但能讓軍中百總去抓他們的,多半不是什么小人物。

  「你們兩人,因何而在正街打架?」

  劉峻開口詢問,畢竟即便在大明朝,當街打架也是少見的,更別提還是城池的正街上打架了。

  「回大人,他睡了我內人!」

  「放你的屁!」

  穿著藍色褲子的那矮個青年開口便以內容吸引住了劉峻,不過不等劉峻詢問,旁邊那紫褲子的傢伙便反駁了起來。

  「狗攮的,你還敢在大人面前滿口污言穢語!」

  李三郎見紫褲子的男人滿口污言穢語,當即便上前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紫褲子男人聞言也老實了起來,而劉峻則是看向那矮個青年:「他到底睡沒睡你內人?」

  「睡了!」矮個青年說著,而劉峻則轉頭看向紫褲男人:「睡了沒?」

  見劉峻詢問,那紫褲男人頓時畏畏縮縮起來。

  瞧他這樣子,劉峻立馬就吃准了這廝的罪行,於是開口道:「強姦是吧?」

  「不是強姦!」聽到劉峻詢問自己是否是強姦,紫褲男人連忙否認,畢竟強姦可是要絞刑的。

  絞刑必死,而他還不想死。

  「不是強姦,那就是通姦?」劉峻詢問紫褲男子,而男子聞言便道:「大人還請行個方便……」

  「行你娘啊!」李三郎抬手便又是一巴掌打在他後腦勺上,而劉峻也開口道:「既然是通姦,那女的在哪?」

  「說!女的在哪?」李三郎聞言質問兩名男子,兩名男子聞言紛紛看向他們打架不遠處的一座店鋪內。

  李三郎見狀,抬了抬下巴示意,兩名親兵便朝著那邊的屋子趕了過去。

  不多時,便見他們帶著兩名自告奮勇的健婦,架著名衣衫不整的女子靠近前來。

  劉峻瞧了瞧,這女子生得普通,就是胸前白淨些,料子比較大罷了。

  這時,城內的巡捕官也得知了這邊發生的事情,帶著人便出現在了劉峻眾人的面前。

  正七品的巡捕官,自然是沒見過劉峻的。

  只是當李三郎的號牌亮出來,他當即便知曉了劉峻的身份,連忙作揖行禮:「華陽縣巡捕官譚世昌,參見督師。」

  「參見督師——」

  「這就是督師大人啊?」

  「這麼年輕?不就是兩個多月前迎接的那個人嗎?」

  「他就是督師啊,看起來不像啊……」

  隨著譚世昌行禮作揖,四周百姓都知道了劉峻的身份,而保護他的親兵們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劉峻倒是不為所動,直接對著譚世昌指著那兩名姦夫淫婦道:「這兩人通姦,男的竟然還當街毆打通姦者的丈夫,按律該如何處置?」

  「回督師。」譚世昌聞言,腦中稍微思索便有了答案,連忙說道:「依律,凡和姦杖八十,有夫杖九十。」

  「就這?」劉峻有些不太滿意,而那對姦夫淫婦聞言,本就慘白的臉色更是再添幾分。

  譚世昌聞言,看了看那被打得不成人樣的矮個青年,不由道:「若本夫於奸所親獲姦夫姦婦,登時殺死,可勿論。」

  見他這麼說,劉峻頓時無語的看向那矮個男子:「你這傻逼,你都抓到通姦了,就不會出來買把刀把他們捅死嗎?」

  矮個男子雖然聽不懂傻逼是什麼意思,但也能聽出不是什麼好詞。

  想到自己抓到通姦,結果還被姦夫毆打,心裡也是委屈得緊,不由得低頭哭了起來。

  「行了,別哭了。」

  瞧見他哭,劉峻也是無奈,只能看向龐玉道:「既然要打九十杖,那交給你來打。」

  「我?」龐玉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而李三郎等親兵則下意識嘖了聲。

  龐玉的力氣,眾人可都是曉得的。

  別說這對姦夫淫婦,便是換個身子健壯的來,挨上龐玉十杖,不死也殘了,更何況九十杖。

  「我不打女的。」

  龐玉瓮聲說著,劉峻卻道:「這淫婦不算女的,你去打。」

  「督師,那樣太慢了,還是我來打女的吧。」李三郎瞧見自家將軍不想打,連忙自告奮勇的站了出來。

  劉峻見狀也沒有糾結,畢竟親兵營這些人下手狠得很,換個人也差不到哪裡去。

  這般想著,劉峻看向那還在埋頭哭著的矮個男人:「別哭了,跟著他們去衙門,看他們行刑。」

  劉峻原本以為這男的會高興,不曾想這男的卻哭著抬頭道:「督師大人,我家娘子是好人,定是這廝勾搭,我家娘子才會委身於他的……」

  劉峻聞言不由得瞪大眼睛,而旁邊站著的譚世昌見狀,連忙作揖道:「督師,這……」

  「你等等!」劉峻抬手擋住譚世昌,然後看向他並詢問道:「當街互毆是什麼罪名?」

  譚世昌愣了下,反應過來後苦笑回答道:「凡鬥毆,以手足毆人並不成傷者,笞(竹板)二十。」

  在他話音落下後,劉峻便指向了那還在給淫婦求情的矮個男人。

  「把這綠毛龜拖去縣衙,打二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