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督師……歿了?」
崇禎十年七月十五,似乎是為了貼合中元節的氣氛,傅宗龍的死訊最終傳到了敘州與瀘州之間的江安縣。
縣衙內的主位上,秦良玉拿著塘兵送來的軍報,始終不敢相信其中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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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宗龍陣歿,蜀藩諸王盡數被俘……
這則消息如雷霆般劈中秦良玉的大腦,使得她腦中空白,手指發顫。
面對她的這副模樣,堂內的馬萬年忍不住道:「祖母,現在成都丟失,父親被困忠州而無法撤回,就連叔父也被賊兵所俘。」
「賊兵占據四川,已然成為事實,我們難道真的還要繼續與之為敵嗎?」
自得知秦佐明被漢軍俘虜後,馬萬年便仿佛失去了心氣。
如今得知傅宗龍被擊敗,他心裡更是只剩下了保全富貴與家族的想法。
這些年來,秦馬兩氏為大明朝死了不少族人,唯一信任他們的傅宗龍也陣歿。
如果藩王失陷賊兵之手的消息傳到京師,即便朝廷礙於他們在石柱、酉陽的影響而不懲處他們,後續恐怕也難以如傅宗龍那般信任他們。
既然如此,那他們到底還在此處蹉跎什麼?
在馬萬年看來,趁著新的總督還未到來,他們應該做的是將尚且掌握在他們手中的二十幾個縣給利用起來,給秦馬兩氏好好積攢些財富。
屆時即便新的總督抵達,不肯重用他們,他們也可以保全實力,伺機撤回石柱、酉陽。
只是對於他的想法,秦良玉不想了解,也不屑了解。
在秦良玉看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如今漢軍兵鋒正盛,雲貴兩地經過幾次抽調兵馬,內部早已空虛。
如果自己不在敘州、瀘州擋著,那漢軍便可長驅直入貴陽與昆明,所以在朝廷沒有旨意傳下前,她絕對不能動搖。
「我秦馬兩氏受朝廷恩榮,如何能在危難之際動搖士氣?」
秦良玉緩緩抬頭看向馬萬年,沉聲吩咐道:「傳令,堅守瀘州、敘州各城,並命快馬將成都失陷的消息傳往京城。」
「在京城發下旨意前,敘州與瀘州絕不容有失!」
秦良玉那斬釘截鐵的語氣令馬萬年欲言又止,只是見她面容正色,馬萬年最終還是作揖應下了此事。
他轉身離開了縣衙,不多時便派快馬沿著長江向湖廣而去。
在快馬前往湖廣的同時,陝西的瘟疫卻愈演愈烈。
孫傳庭麾下的將士,果然在與李自成交戰時染上了瘟疫。
整個上津縣因為孫傳庭大軍的到來而徹底封閉,城外更是扎了三大一小的四座營寨。
那座小營寨被徹底戒嚴,控制營寨的明軍用粗布蒙住口鼻,整座營寨只准進,不准出。
在這種戒嚴的情況下,每日都有人將染病的將士從三座大營內帶到小營看守,交由大夫醫治。
只是這些被送入小營的人,始終不見病癒出來。
「我不要進去!我不要進去!」
「拉住他!」
當押送病患來到小營轅門外的時候,馬車上那瘦弱的兵卒突然發作,跳下馬車便要往城西的金錢河方向逃亡。
負責押送他的明軍試圖追上去,但甲冑太過牽累,二人根本跑不快。
這種情況下,那名染上瘟疫的明軍兵卒越跑越遠,直到空氣中傳來刺耳的嘯聲,但見箭矢划過長空射入了那兵卒的後心,那兵卒則順著慣性朝前跑了數步才徹底倒下。
在他倒下時,他這才看清前往金錢河的這片淺灘上,已然躺下了數十名被射死的兵卒。
眼淚從眼眶中緩緩流出,這兵卒只能在絕望中徹底咽氣。
「黃昏之後,用猛火油將這片河灘都燒光,決不能留下一具屍體。」
「是!」
馬背上的孫傳庭收起手中弓箭,沉著臉色對身旁的孫顯祖吩咐,孫顯祖連忙應下。
此時他們在小營不遠處的官道上,距離那名逃跑的兵卒足有七八十步遙遠。
能夠射中那麼遠的逃卒,可見孫傳庭的武藝,但同時也足以說明,如今明軍的情況有多糟糕。
將弓箭交給旁邊的親兵,孫傳庭開始帶著孫顯祖、祖大弼他們在馬背上,隔著數十步,通過柵欄的縫隙看向小營內的情況。
隔著數十步的距離,他們都能聞到那濃濃的藥味,耳邊則是充滿了染病傷兵的哀嚎聲。
「小營內,已經關押多少人了?」
孫傳庭面色不改地詢問,而後方的祖大弼則是低頭道:「九百一十二人,另病斃三百五十九人。」
聞言,孫傳庭的眼角微微抽搐,只因這已然是整支大軍一成半的數量。
這還是他們及時控制局面,召集足夠多大夫的結果。
見孫傳庭沒有說話,祖大弼繼續說道:「漢中、鳳翔、西安、延安、商州均爆發了瘟疫。」
「城內的百姓紛紛逃亡鄉野,以至於瘟疫不斷流竄。」
「許多鄉里全村斃命,城內更是十病五死,人死過半。」
「照這樣下去,恐怕不等賊兵打來,漢中和關中的百姓便要死傷大半,就連軍中也……」
祖大弼頓了頓,而孫傳庭則勒馬看向他:「軍中如何了?」
「軍中同樣有不少染病的,死傷也不小……」
祖大弼低下頭,而孫傳庭則是暗自攥緊了馬韁。
他辛辛苦苦操訓的四萬秦兵,難不成還未對賊兵展露兵鋒,便要倒在瘟疫前面嗎?
「朝廷那邊有何說法?」
孫傳庭看向孫顯祖,後者聞言則是低頭道:「朝廷令我軍封鎖關隘,絕不可教瘟疫流入中原。」
「只是如今關內人心惶惶,許多百姓都開始跋山涉水的逃往鄰境。」
「我軍兵馬雖多,卻不可能諳熟出逃的每條山道,因此……」
孫顯祖沒繼續說下去,而旁邊的祖大弼見狀直接接茬道:「漢中那邊聚集的流民越來越多,眼下已有近二十萬,且還在源源不斷的湧入漢中。」
「我們雖說封閉了秦嶺要道,但流民無孔不入,根本擋不住。」
「且就漢中知府王象潞所稟,許多流民得知漢中也有瘟疫後,旋即便開始向四川逃去。」
「末將以為,川北為劉逆所據,而漢中實在養不活如此多流民,更無法控制流民不染瘟疫。」
「既是如此,倒不如放開……」
「不可!」
不等祖大弼說完,孫傳庭便開口道:「川北雖為劉逆所據,但川北百姓亦是朝廷子民,怎可放任瘟疫荼毒?」
見孫傳庭這麼說,祖大弼只能閉上嘴,但旁邊的孫顯祖卻道:「如今軍營以外儘是瘟疫,若是還要將流民擋在米倉山以北,不知將有多少將士在此期間染病身亡。」
「末將以為,不若將流民都限制在漢江以北,派人遊走,凡有不聽勸阻而執意南下者,唯有以雷霆手段將其鎮壓,不然瘟疫始終會荼毒大軍。」
「若是大軍因此被荼毒殆盡,那賊兵只需要以逸待勞,便可輕鬆奪取漢中,屆時朝廷必然怪罪。」
孫顯祖的建議,看似是在防止流民南下,但撤走川陝邊境的明軍,這等同於將漢江以南的饑民往四川趕。
屆時擋住北邊的流民,又趕走南邊的流民,漢中自然沒了瘟疫的困擾。
只是這麼做,雖然不至於說主動驅趕染病流民南下,但也絕對不是什麼光彩的手段。
孫傳庭稍作沉思,便覺得孫顯祖說得有理。
倘若漢中的兵都病死了,那漢中就會改旗易幟,而更北邊的關中也將步此後塵。
為了保住漢中和關中,他孫傳庭必須做出取捨。
想到此處,孫傳庭深吸了口氣後看向那小營寨,眼神閃過瞬間的憐憫,但很快便消失殆盡。
「傳令,凡染病並醫治三日以上未曾好轉者,盡數處死。」
「令流民居漢江以北,敢有逾越者,就地處死。」
「米倉山北麓各處塘兵撤往漢江南岸,防備流民渡江南下。」
三條軍令下發,聞言的孫顯祖與祖大弼連忙作揖:「督師英明。」
「希望是吧。」孫傳庭沒有回答,而是在心底默默想著。
他知道這樣的做法不光彩,可為了保住大明朝的關中和漢中,他只能這麼做。
思緒間,他調轉馬頭,朝著遠處的軍營返回而去。
在他返回的同時,彼時距離他不過數百里的商洛深山的某處河谷內,一座村落就這樣坐落在河谷之間。
沒有什麼旌旗,也沒有任何明顯的道路,這村落仿佛從天而降般落在此地,並將河谷內的那數百畝土地都開墾為了耕地。
村落內多為青壯,每個人的眉宇間都隱隱藏著煞氣。
他們手上的雖然是鋤頭,但握著鋤頭的姿勢更像是長槍。
「直娘賊的,現在四周都是瘟疫,出山便是死,看樣子只能待在此處了!」
村中的某處院落內,當熟悉的聲音響起,只見李自成那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了院中正堂的主位上。
坐在他身旁的,是消失許久、連官軍都懷疑已經死在山中的高迎恩。
在李自成與高迎恩的下首位置上,張天琳、劉宗敏、田見秀、高一功、李過、袁宗第等將領坐在下首左右位,安靜等著李自成吩咐。
李自成剛剛發泄過後,高迎恩便開口道:「這地方有山有水還有耕地,養活我們這二百多人不成問題。」
「等外面瘟疫過去,咱們再走東邊去河南便是。」
「可惜沒有女人。」聽到高迎恩的話,劉宗敏忍不住開口。
見劉宗敏還好意思提女人,李自成忍不住罵道:「當初教你莫要傷人,你不聽我言,現在才曉得沒人的壞處。」
「沒忍住。」劉宗敏有些不好意思,但仍舊只用三個字便揭過了這個問題
李自成也不好一直罵他,於是便吩咐道:「這些日子就老實待在此處,等什麼時候外面太平了,咱們再出去。」
提到此處,李自成又看向高迎恩:「此次說起來還是得多謝二大王,若非二大王出手為我等引路,我和麾下的弟兄恐怕就得死在孫傳庭手上了。」
「無礙。」高迎恩搖搖頭,接著說道:「我與這孫傳庭也有仇,更何況大家都是營內弟兄,相互幫助也是應該的。」
見高迎恩這麼說,李自成不免詢問道:「聽聞南邊的劉峻鬧得很大,二大王怎地不南下投奔那劉峻,而是在這山里待著?」
聽到李自成主動提起此事,高迎恩也不由得深吸口氣:「我倒是想去,只可惜我還沒動身,孫傳庭他們便圍住了商洛山。」
「如此說來,確實是我們的不對了。」李自成爽朗笑出聲,但笑聲里沒有任何愧疚,而高迎恩也不需要他愧疚,只是說道:
「如今咱們兩部加起來才不過二百來人,聽聞曹操那廝也只有百來人,因此能成事的也就只有南邊的劉峻,以及東邊的八大王了。」
「等官軍撤走後,你們是準備南下投奔劉峻,還是去東邊投靠八大王?」
高迎恩提出問題,李自成聽後愣了愣,隨後也沉默著思考起來前路該如何走。
劉宗敏見狀,直接說道:「咱們雖說只有二百多人,但都有甲有馬,只要裹挾些流民,很快就能拉出幾萬大軍,何必投他們?」
「話不是這樣說的。」聽到劉宗敏這麼說,旁邊的張天琳卻提出截然不同的看法。
「拉出幾萬人又如何,咱們前面拉的人還少嗎?」
「官軍一來,還不是被打得七零八落。」
「反倒是劉峻那邊,當初誰都不認識他,可他在保寧舉義後,這才多久?」
「要是我記得不錯,這才兩年左右吧?」
「瞧著架勢,怕是四川都要被他給占了,這放在話本里也是曹操、袁紹、竇建德、王世充之流了吧?」
「與他相比,咱們就像是那臧霸、管亥、張燕之流的黃巾賊。」
「要我說,要是他真能成事,咱們投靠他也挺好的。」
張天琳這番話倒是沒什麼問題,畢竟與如今朝廷心腹大患的劉峻相比,他們確實有些上不得台面。
只是話雖說是實話,卻有些刺痛人心。
「直娘賊的,誰說咱們就是臧霸、管亥之流?」
劉宗敏聞言起身,忍不住道:「那黃巢不是也遭朝廷幾次圍剿嗎?最後還不是打進了長安城?」
「以咱們兄弟那麼多人,難不成還比不上個黃巢?」
劉宗敏顯然對黃巢的事跡並不熟,根本不知道黃巢打進長安後是什麼下場。
張天琳見狀,直接說道:「黃巢打進長安後沒幾年便被朝廷宰了,要是當黃巢,還不如去劉峻手下當個宋正本。」
「那是誰?」坐在旁邊的李過忍不住詢問,張天琳剛想解釋,卻見主位的高迎恩開口道:
「以眼下的情況來看,投奔劉峻總比投奔八大王要好。」
「八大王那邊雖說鬧得厲害,但終究只是小打小鬧,不如劉峻直接占了大半個四川來的厲害。」
「再者,咱們如今被困山里,根本不知道八大王和劉峻那邊如何。」
「要我說,眼下就老老實實地種地,等瘟疫過去了,再派人看看劉峻和八大王那邊如何。」
「如果劉峻那邊不錯,咱們就去投劉峻。」
「如果劉峻那邊不行,八大王那邊不錯,那咱們便去投八大王。」
對於高迎恩來說,他自始至終都是跟在高迎祥身後的二三把手,所以心裡始終沒有過自己扯旗造反的想法。
所以不管是投靠劉峻,還是投靠張獻忠,他心底都沒有什麼負擔,可以輕鬆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只是對於李自成來說,雖說也同樣屬於三十六營之一,但他跟高迎祥這群人更像是合作關係。
讓他真的去投靠一方勢力,從底層做起,他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的。
那劉峻是逃兵,他李自成也是逃兵,憑什麼他劉峻做得成,他李自成就做不成?
想到此處,李自成只想揭過這個話題,所以便開口道:「先等等看吧,說不定等咱們能從外面打探消息的時候,劉峻都被朝廷剿滅了。」
「對!」劉宗敏不假思索地附和,而高迎恩則是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同意。
畢竟在他看來,劉峻能擊退洪承疇,這就足夠說明劉峻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存在了,更別提米倉山和岷山都在劉峻手上,官軍想打進去也不容易。
在他看來,等瘟疫過去,說不定劉峻都已經拿下四川全境了。
李自成的小心思雖然隱蔽,但他卻看得清楚,無非就是不甘心人下罷了。
原本還想著拉攏他們一起去投靠劉峻,現在看來,最後的結果可能是自己帶人去投靠。
如果是這樣,僅憑自己百來人去投靠,恐怕得不到劉峻的重視。
要是有機會,最好是裹挾些百姓,以壯聲勢,再占據幾個相鄰的城池去投靠劉峻。
雖說他可以屈居人下,但也不想做個芝麻綠豆的小官。
「既然如此,那便這麼定下了!」
李自成對眾人說著,同時起身。
眾人見他起身,也紛紛跟著站了起來。
「接下來這段日子,外圍的塘兵不能撤下來,若是官軍冒著瘟疫來剿,咱們便朝著東邊逃去。」
「只要逃入河南,總歸能拉出些人馬的。」
李自成這話算是在表態了,所以原本還表示支持投靠劉峻的張天琳也連忙改口:「闖王說的是,我等都聽闖王的!」
見張天琳表態,眾將也連忙道:「我等全聽闖王安排!」
感受著眾人那整齊的唱禮聲,李自成也滿意地露出了笑臉,唯有站在旁邊的高迎恩在心底不斷搖頭嘆息。
「若有機會,還是得帶人去投劉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