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民心向背

  「縣衙有令!各鄉里夏收麥子、豆子,均以市價賣於衙門,敢有藏私者,杖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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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盛夏,當舉著牌子的兩名衙役騎著驢在鄉道上走動時,四周金黃麥田裡的農戶紛紛直起身子,朝他們看了過來。

  這些農戶漆黑消瘦,身上的衣裳也多有縫補或破洞,每個人都表情複雜地看著那兩名衙役。

  不少人緊握了手中的鐮刀,可卻沒有任何勇氣衝上去,只能望著他們漸漸走遠。

  眼見他們朝著村里走去,正在農忙的農戶們紛紛跟了上去。

  走馬里,這是個坐落在中梁山脈與金劍山脈之間的村子,背靠金劍山。

  儘管位於兩山之間,但因兩山之間有寬敞的平原壩子,他們的村子也算得天獨厚,按理來說應該不缺吃喝。

  只是在這狗攮的世道下,便是位於這種得天獨厚地形的村子,其中屋舍院落也多破敗不堪。

  二百多戶村民生活在這裡,但整個村子沒有一間瓦房,基本都是土坯茅草屋。

  按說這年頭,磚瓦早已不是稀罕物。

  一畝地的產出,省吃儉用個兩年,少說也能買個數百上千片的板瓦或筒瓦。

  可對於走馬里的百姓來說,近三年來的兵災,幾乎將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曾經的瓦片也早就被取下,鋪上茅草換錢去了。

  所以面對兩名璧山縣的衙役,走馬里的村民幾乎將他們圍在了曬場上,而兩名衙役則扛著衙門的牌子,大張旗鼓地指揮著他們。

  「都眼瞎了啊,瞧不見我們倆大老遠叫嚷著過來?水呢?!」

  「快去取水來……」

  面對兩名衙役的叫罵,這數百村民只能派人去取水來。

  不多時,五十多歲的里正便帶著兩名少女,端著粗陶製成的茶壺與陶碗走了過來。

  「兩位大人,不知道可是衙門有什麼差遣?」

  里正說著,兩名少女則不甘心的為這兩名衙役端茶倒水。

  兩名衙役沒有回答,而是喝了水潤了潤喉嚨後,吧唧著嘴巴說道:「你剛才沒聽見?」

  「縣衙有令,今年夏收的糧食,盡數按照市價賣給衙門,不准藏私。」

  「這、那我們的口糧怎麼辦?」里正啞然,連忙詢問起來。

  對此,衙役則是不耐煩道:「你們這裡都是大山,不會上山挖些野菜,獵些東西?」

  「再說了,老子就不信你們這些叵耐的殺才沒藏糧食。」

  「總之老子話已經帶到,你們若是敢私藏糧食,那就等著官兵來教訓吧!」

  眾鄉民聞言,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近幾十年來,大明朝廷的規矩越來越敗壞,明軍的舉動也越來越大膽。

  若是真的引來明軍,那他們這裡定然討不得好。

  這般想著,里正只能苦著臉道:「不知……城中的粟麥豆子,作價幾何?」

  「每石粟麥豆子都是六錢五分銀子。」衙役似乎在心裡已經說過很多遍,幾乎沒有休息便說出了答案,而這價格也引來了鄉民們的譁然。

  「六錢五分?!」

  「外面打仗前都漲到七錢二分了,現在不應該更高嗎?」

  「六錢五分,這怎麼賣啊……」

  「就是就是!這價錢沒法賣!」

  「衙門不能這樣啊!」

  鄉民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聲音越來越大。

  兩名衙役見他們竟然敢抱怨,當即便把手按在刀柄上,拔高聲音道:「誰在亂嚼舌根!」

  見衙役拔高聲音質問,鄉民們的聲音漸漸小了。

  瞧著他們不敢大聲說話,衙役心中又多了幾分勇氣,不由得嘲諷道:「你們若是不想賣,那事後可就怪不得軍爺來討了!」

  「是極是極,大人放心,過幾日收了糧食,我們定不會藏私,定會賣往衙門的。」

  四周鄉民聞言安靜下來,里正則是對這兩名衙役說了不少好話。

  好話說完後,里正不等二人開口,當即便朝著人群中的某名少年人說道:「大郎,你帶著二郎、三郎他們回院子裡,將雞蛋和家裡的那塊燻肉料理清楚,大人們還未吃飯呢。」

  「燻肉?」兩名衙役聽到有燻肉吃,不由得雙眼放光,將目光投向了那名少年人。

  少年人長得高高瘦瘦,面對兩名衙役看來的目光也不迴避,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只是兩名衙役並未將他放在眼裡,而里正也連忙走上來驅趕他:「快去快去,大人們想來早就餓了,你也早些準備。」

  在里正的驅趕下,少年人帶著兩名更小的少年離開了人群,往不遠處的土坯院子走去。

  瞧著少年人走遠,個子稍高的那衙役也連忙將手從刀柄抬起,插在腰間的革帶上,對四周叫嚷道:「你們也別怪衙門心狠。」

  「二郎關那邊三萬大軍等著吃糧,征不到糧食,我們這些跑腿的也得挨板子。」

  「再說,官軍若是征不到糧食,到時候你們也得受罪,所以為了大夥好,這糧食還是交上去比較好。」

  「是極是極!」矮個的那名衙役見狀也跟著附和,笑嗬嗬的對眾人道:「等前線官軍打贏了賊兵,說不定陛下會蠲免重慶的賦稅,那時候你們就能好過些了。」

  這一唱一和的把戲,鄉民們不知見了多少回,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只是他們沒有能力反抗,所以只能用沉默表示抗議。

  「好了好了,兩位舟車勞頓,也該累了,先去老朽家中休息吧。」

  「鄉親們也都散了吧,稍後我再與諸位說這事情具體如何。」

  里正眼見氣氛僵持住,連忙將兩名衙役往自家那院子裡請去,同時驅散了不滿的鄉民。

  鄉民們雖然滿肚子怨氣,可里正素有威望,他們也不敢違抗,很快便三三兩兩的散開,各回各家。

  兩刻鐘後,隨著肉香味從里正家中飄出,附近吃著水煮野菜與糙米飯的百姓則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只覺得嘴裡寡淡無味。

  里正隔壁,一家五口圍坐在破桌子前,桌上只有一盆水煮野菜,五碗糙米。

  除了夫妻兩人外,屋內的三個孩子都光著身子坐在凳子上,只因家裡沒有多餘的布料給他們做衣裳。

  三個孩子聞著肉香,吸著鼻子問道:「我們什麼時候也能吃肉?」

  穿著破爛的夫妻二人聞言,女的不由得低下頭去,男的則是苦著臉朝門外看去。

  三個孩子見狀,也知道自己多半說錯了話,低著頭便開始吃起了野菜和糙米。

  夫妻兩人見孩子吃飽,這才低頭吃起了剩菜剩飯。

  半個時辰後,隨著太陽稍稍降下些,他們便扛著農具準備去田間幹活去了。

  早上出門時,他們還幹勁十足,覺得夏收的麥子收割後,不僅能吃口飽飯,也能為孩子扯幾尺布做衣裳。

  如今再出門,卻是半點心氣都沒有了。

  僅憑家中那三畝旱田,賣給衙門後的那點銀子,恐怕都不夠他們活到秋收。

  想到此處,夫妻二人的身影不由得佝僂起來,而村里如他們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所有人都沒了心氣,滿腦子想的都是該如何熬到秋收。

  上山挖野菜和打獵聽著好,但他們這些連農具都是劣質的貧戶,又該用什麼去打獵呢?

  若是遇到豺狼虎豹,亦或者野豬黑熊,那恐怕只能白白送了性命。

  這般想著,他們也漸漸來到了村口,也路過了里正家中。

  興許是太久沒有嘗過肉味,他們在路過此處時都不由得放慢了腳步,貪婪嗅著空氣的那點油腥味。

  同時,他們的耳邊還能聽到那兩名衙役的吹噓聲。

  「要我說,你們也是自找苦吃。」

  「賣了糧食,買些好點的長矛和獵弓,去山裡說不定就能打個大蟲呢?」

  「是極,我聽聞縣裡王舉人家前些日子還花上百兩銀子,買了張完整的虎皮呢。」

  「若是你們打到狼皮、熊皮,那整個村子不僅能吃肉,興許還能出個富戶呢!」

  「哈哈哈哈……」

  院內,那兩名衙役的話聽得人拳頭攥緊,卻又沒有勇氣去對付他們。

  駐足片刻,這些鄉民還是前往了田裡,埋頭繼續幹活。

  在他們埋頭幹活的時候,里正的孫子,此前被招呼去拿雞蛋燻肉的少年人也扛著農具走到了田間。

  「大郎,那兩個衙役……」

  「狗攮的衙役,不過就是兩個只會吃喝和吹噓的癩子罷了。」

  鄉民好奇詢問,結果卻見少年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接著罵道:「在院子裡吹得天花亂墜,不是說官軍要打敗漢軍,就是說漢軍那邊都是什麼作奸犯科的人……我看他們自己才是作奸犯科的!」

  旁邊的中年漢子見少年人這麼說,不由得壓低聲音問:「文彪,那兩個衙役可曾說了,那漢軍……到底咋樣?」

  見中年漢子詢問,少年人搖搖頭:「他們沒說,不過……」

  少年人說著說著,不由得頓下話頭,左右看看,確定沒有外人後才壓低聲音道:「只是我此前去縣裡,聽來往的人說漢軍在北邊分地,而且每畝只征田稅一斗。」

  「除了減了田賦外,他們還免除了徭役和雜稅,你們說百姓的日子能不好嗎?」

  「真的假的?」左右幾個鄉民忍不住開口,都有些不敢相信。

  倒不是他們疑心病太重,而是這世道將人折磨了太久,使得人與人間都充滿了猜忌。

  對此,少年人也不生氣,而是專心解釋道:「我起初也不信,但你們想想,這幾年我們聽說的漢軍的消息,有哪件是壞的?」

  「不是說他們打跑了惡霸,就是說他們開倉放糧,均了田地。」

  「要是他們真有什麼壞的地方,北邊早就有人逃到南邊,把消息傳過來了,至於到現在都人人叫好嗎?」

  「這些年除了衙門的衙役,你們見到幾個人說漢軍不好的。」

  少年人說罷,附近的幾個鄉民也不由得點頭表示附和,而少年人見眾人這樣,不由得說道:「反正日子不可能比現在更壞了。」

  「要我說,如果漢軍真的打過來,我馬文彪第一個就提著鋤頭去砸了那該死的縣衙!」

  馬文彪這番話說罷,左右兩名與他年齡相仿的矮個少年也紛紛點頭:「算我一個!」

  其他幾個中年漢子都有了家眷,不敢說他們這麼大逆不道的話,只能擺手道:「行了,幹活吧。」

  「嗯!」馬文彪聞言點頭,接著便埋頭幹活。

  在他用力幹活的時候,空中高懸的太陽也漸漸西斜。

  隨著太陽西斜,空氣中的暑氣漸消了些,幹活也舒服了點。

  不多時,那兩個衙役也吃飽喝足,騎著驢子,扛著牌子便從鄉道經過,朝著七八里外的白市驛走去。

  他們從田間經過時,馬文彪和幾個鄉民不由得直起腰來,看著他們的背影遠去。

  半晌,他們不甘的低下頭來,繼續埋頭幹活。

  兩名衙役可不知道這些鄉民的想法,亦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在乎。

  兩人騎驢走了七八里路,不多時便來到了白市驛。

  白市驛是個大驛站,位於二郎關去璧山縣的官道上,平日裡來往客商不斷,熱鬧得很。

  可如今因為打仗,驛站內外也沒有了太多客商,有的只是押運糧草的民夫,傳遞軍情的塘騎,還有隨軍買賣的隨軍商人。

  此處驛站距離二郎關不遠,所以衙役們都在此處集結,並向在此處休息的縣丞匯報。

  璧山縣的縣丞喚王文進,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生得白白淨淨,穿著青布袍子,看著倒像個讀書人。

  他原本在縣城裡坐衙門,可自從秦良玉的大軍駐紮在二郎關,他就被派到白市驛來,專門負責糧草運輸,直到將糧草交予督糧官方才結束。

  這差事不好干,稍有差池,糧草跟不上,便是要被懲處的。

  正如當下,王文進為了籌夠糧草,只能要求各鄉里不得私下賣出糧食。

  他心裡清楚,這價錢確實低了些,可他也沒辦法。

  縣裡沒錢,軍里也沒錢,只能壓價到八錢銀子來收糧。

  壓價收,好歹還能給些銀子,總比強征強搶強些。

  若是連將士的糧草都籌措不足,那時局不知道會比現在亂多少,說不定百姓連性命都丟了。

  「唉……」

  長嘆口氣,王文進便緩緩起身,從驛站隔壁的院子走了出來。

  瞧見他走出,原本還如游勇散兵般的衙役們,此刻也紛紛集結到了他的面前。

  「各鄉里夏收麥子、豆子不得藏私,每石八錢銀子的消息,傳出去沒有?」

  「傳出去了!」

  王文進開口詢問,眾衙役紛紛回應,仿佛排練過一般。

  只是當王文進目光掃視過來的時候,不少衙役還是不由得有些心虛。

  不過他們也清楚,王文進這些大人物日理萬機,根本不可能親自下鄉去探查消息,所以面對這目光,他們不僅沒有露怯,反而挺直了脊背。

  眼見他們這般,王文進心底不由得鬆了口氣,心道每石八錢銀子的價格雖然比市價略低些,但也不至於餓死那些鄉民。

  畢竟璧山縣附近都是山林,便是尋野菜野果也不至於餓死才是。

  「都退下吧!」

  「是!」

  王文進招呼眾人散去,而他則騎上了驛站的馬,獨自南下五里外,去尋秦良玉稟報此事。

  五里路程對於騎馬疾馳的王文進來說不算遠,不多時,前方便出現了幾座營盤。

  營盤扎得極嚴整,寨柵堅固,箭樓高聳,營外巡邏的明軍更是一隊接一隊。

  王文進來到了由白杆兵巡邏的營盤,不多時便通過了檢查,被兩名白杆兵帶著朝里走去。

  走入營內,他沿途見到了不少白杆兵正在操練,還有些工匠在角落打造兵器,叮叮噹噹的錘聲不絕於耳。

  在他看來,這些白杆兵確實很精悍,若二郎關的明軍都如白杆兵這般,興許還真能剿滅賊兵。

  可惜,王文進很清楚二郎關這兩萬多大軍的水分有多大。

  不提此前被調走的兩營精銳土兵,單說剩下的這兩萬多土兵,其中大半都穿著單薄的皮甲和漆甲,也不知道真的打起來,這些人能否如期收復巴縣。

  這般想著,王文進也來到了秦良玉的牙帳外,並見到了兩名白杆兵示意他上前。

  「璧山縣縣丞王文進,求見老太保。」

  「進來吧!」

  秦良玉的聲音從帳內傳來,王文進聞言便起身走進了帳內。

  待到他走進帳內,只見此時帳內除了秦良玉外,還有已經與王文進熟悉的馬萬年、秦佐明等將領。

  王文進沒有貿然稟報自己的事情,而是站在隊伍末尾,小心翼翼看向主位的秦良玉。

  此時秦良玉手中拿著份急報,眉頭緊鎖,而帳內的將領們臉色也不好看。

  帳中氣氛壓抑得厲害,這令王文進心底生出了不好的預感。

  在他胡思亂想的同時,主位上的秦良玉也放下急報。

  見秦良玉有所動作,馬萬年當即稟報導:「賊兵左右夾擊成都,若是蜀藩失陷,我們恐怕都要遭到牽連。」

  「依我之見,不如留兵駐守二郎關,派白杆兵回援成都。」

  「是極!」秦佐明也點頭附和了此事,而帳內其餘將領也盡皆點頭。

  「老太保,成都要緊!」

  「請老太保決斷!」

  將領們的建議之聲不斷響起,而王文進則是被這消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才過去多久,怎麼成都就要被賊兵包圍了?

  他記得半月前,還在說漢軍主力在灌縣和潼川。

  這才幾天,怎麼就左右夾擊了?

  王文進腦內亂成一團,而主位的秦良玉則是開口道:「成都丟不了。」

  她聲音不大,卻自有威嚴,帳內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若是成都真的出了什麼問題,傅督師必然會派出快馬,從老身此處分兵。」

  「眼下成都還未有消息傳來,那便說明時局還未有那麼糟糕,你等也不必自亂陣腳。」

  秦良玉草草安撫了幾人,便岔開話題看向王文進:「王縣丞,糧草之事可曾準備好了?」

  「回老太保。」王文進腦子裡亂得不行,但還是亂中求穩道:「下官已經傳令給各鄉里收豆麥做軍糧了,價錢也給的公道,想來能就近收到不少糧食。」

  「只是縣衙中存銀不足兩千,恐怕收不了多少糧食……」

  「無礙。」聽到王文進的話,秦良玉開口安撫道:「軍中尚有五千多兩銀子,應該夠買一批了。」

  「剩餘的糧食,便等傅督師那邊傳來消息,再向傅督師請餉也不遲。」

  「是……」王文進心中鬆了口氣,接著便退回了位置上。

  見他退下,秦良玉也收回了目光,看向馬萬年和秦佐明道:「你們若是實在擔心,便派出快馬前往成都看看。」

  「若傅督師真的要求老身分兵,老身絕不會推諉。」

  「姑母,我們……」馬萬年與秦佐明見自家姑母這麼說,連忙想要改口。

  只是不等他們改口,秦良玉便抬手道:「軍中沒有什麼姑侄!」

  「傳老身軍令,派塘騎往成都去,詢問傅督師是否需要分兵回援!」

  見秦良玉如此,馬萬年與秦佐明乃至眾將都不由得低下頭來,鬆了口氣的同時,又不免有些擔心起來。

  只是千言萬語難以說清,眾人最終還是躬身應下此事。

  「末將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