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鎮!潼川急報!」
五月初十,當報急的聲音在巴縣縣衙中響起,於堂內處理政務的劉峻與旁邊的龐玉便下意識抬起了頭。
在他們的目光下,王豹拿著急報邁步走來,滿臉喜色。
見他如此,劉峻便放鬆了身心,在他走入堂內的時候詢問道:「可是潼川拿下了?」
劉峻的話令邁入堂內的王豹頓了頓,隨後王豹便連忙呈出急報,同時作揖道:「總鎮,潼川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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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如此,照我軍俘虜的官軍所稟,傅宗龍五日前便帶著兩營兵馬馳援成都而去,而李維薪則撤軍射洪。」
「他們所作所為,與您戰前估算的大差不差,現在曹軍門多半已經拿下中江了。」
王豹語氣謙卑,心裡更是佩服的緊。
對此,劉峻則是有些慶幸,又有些遺憾。
在他設想中,面對齊蹇攻打成都的危急局勢,傅宗龍是肯定會回援成都的,而他更是不捨得放棄涪江兩岸城池。
為了拖延時間,他極有可能分兵兩支,一支沿涪江城池層層防禦,拖住曹豹那上萬兵馬,另一支則是回防成都。
漢軍可調動的精兵不多,而李維薪此前已經展示過他在守城方面的才能,劉峻自然不會看著曹豹陷入泥潭。
若是曹豹陷入泥潭,傅宗龍那邊則是可以慢慢試探出齊蹇的虛實。
如果傅宗龍知道了齊蹇的虛實,將成都麾下四營精兵都用於對付齊蹇,那齊蹇肯定是抵擋不住的。
屆時齊蹇失利、曹豹深陷泥潭,那再想要分秦良玉兵馬就困難重重了。
面對這種局勢,劉峻想的很乾脆,那就是不管李維薪,直接令曹豹攻打中江、羅江,讓綿州可以直接運輸糧草去羅江。
拿下中江和羅江後,曹豹便可以走龍泉山攻入成都平原腹地,走漢州或金堂渡過沱江,與齊蹇兩翼合擊,形成鉗形攻勢,直指成都。
面對兩股兵鋒直插成都,傅宗龍只能依靠手中四營精兵堅守成都,至於邛州調來的那三個營的新軍,估計連甲冑都沒有裝備齊全,連守城都做不到。
傅宗龍如果再不抽調秦良玉麾下部分兵馬回防成都,那成都城被攻破便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成都若是被攻破,蜀藩失陷,總督戰死,那必然天下震動,傅宗龍不可能不清楚這對大明朝的打擊有多大。
從王自用、高迎祥等人起兵至今,十年時間未曾攻陷一處三司治所,更別談擊斃總督,俘獲藩王了。
這個成就,本來應該屬於戊寅之變中清軍的,但現在傅宗龍要是還想維持四川局面,那他必然走向這個結局。
在劉峻看來,傅宗龍從重慶抽調兵馬回防成都只是時間問題。
只要他敢抽調兵馬回防,漢軍便有了一口吃下秦良玉的機會。
「已經開始秋收了,不知道秋收結束前,能不能聽到成都那邊傳來好消息。」
劉峻目光看向戒石坊內灑滿的陽光,而王豹聞言也道:「總鎮,那惠登相三部還有幾日便要撤抵銅梁,要不要……」
「不用。」劉峻果斷搖頭,並解釋說道:「這三部的戰力低下,不用刻意對付他們。」
「只要擊破了傅宗龍麾下的那幾營精兵,吃下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和披甲土兵,他們不過土雞瓦犬罷了。」
劉峻放下手中硃筆,接著起身伸了個懶腰:「盯緊秦良玉那邊。」
「接下來秦良玉肯定會分兵前去銅梁、米糧關,但分出的兵馬恐怕不會多。」
「暫且忍耐著,同時令朱軫準備足夠兩千馬軍三日所用的馬料和口糧,運往北邊的觀音峽。」
「是!」王豹點頭應下,但還是好奇詢問道:「您是準備將馬軍調往觀音峽,再繞過觀音峽,前往白碚里?」
「嗯。」劉峻沒有遮掩,畢竟堂內這幾個人不可能是明軍的內應。
白碚里即後世的北碚區,屬於中梁山以西,可以直接從此地直插前往二郎關後方。
不過正因如此,秦良玉肯定也在此地有所布置,所以必須出奇兵,才能取得奇效。
思緒間,劉峻對王豹吩咐道:「對了,孫傳庭和盧象升那邊可有動向?」
「還未有消息傳回。」王豹恭敬回答。
見他這麼說,劉峻點了點頭,隨後便看向龐玉:「準備準備,我們去江北看看北邊開荒做得如何了。」
「好!」龐玉瓮聲應下,起身便安排去了。
王豹見狀,當即也跟著龐玉退出了衙門。
瞧著他們走開,劉峻正準備吃些點心,便見有名親兵走上前來作揖:「總鎮,倪夫人問您是否要在內院用膳,倪知州也來了。」
親兵的話令劉峻眯了眯眼睛,隨後便見他回答道:「告訴倪知州與夫人,我已經前往江北了,教他們自己用膳即可。」
「是。」親兵作揖應下,而劉峻則乾脆利落地朝外走去,準備去外面等。
不多時,龐玉便準備好了前往江北的舟船馬匹,而劉峻也乾脆的與他步行前往朝天門而去。
在劉峻前往朝天門的同時,親兵也將劉峻的話帶回給了內院的倪衡父女。
倪存韞得知劉峻要去江北,早已挽成婦人頭飾的她便看向桌上,瞧著桌上的三湯五菜,又看向旁邊皺眉的自家父親,不由說道:「近來大事甚多,興許郎君是因為此事忙碌,不如我父女先用膳吧。」
倪衡見倪存韞不將這事放在心上,不由得看向左右的兩名女傭。
倪存韞察覺後,便吩咐道:「你們先退下。」
「是……」女傭行禮後退出屋內,而倪衡則是瞧著他們的背影,忍不住道:「世道真是變了。」
「這些人以前也是伺候我們的,如今卻成了僱傭,連奴婢都不得稱呼了。」
漢軍諸多政策中,禁養義子義女和蓄養奴婢的兩條,便直接廢了境內大半良紳的手腳。
曾經的婢女成了傭工,卻連打罵都不行了,頂多只能口頭教訓。
倪衡感嘆著世事無常,但又突然改變口風看向倪存韞:「你與總鎮,多久沒有同房了?」
「嗯?」倪存韞沒想到自家父親問的那麼露骨,但還是忍著不耐回答道:「約莫半個月了。」
「這幾日總鎮事情繁雜,便是休息都在外院的三堂,基本不回內院休息。」
見他這麼說,倪衡不由得皺了眉頭:「石家和王家那兩個女子,肚子可曾有什麼動靜?」
「不曾。」畢竟是女子,倪存韞自然知曉母憑子貴的道理,更何況劉峻沒有正妻。
只要先生下帶有劉峻血脈的孩子,說不定那正妻的身份便是他們的。
「這件事須得抓緊,你若提前生下男丁,這正妻的身份便是你的。」
倪衡提醒著,倪存韞也點頭道:「我自然曉得,只是郎君忙碌,我也沒有什麼辦法。」
見她這麼說,倪衡仔細想了想,隨後說道:「這段時間你且晚些睡覺,好好去學學如何製作膳食,隨後負責總鎮每日三餐。」
「這恐怕不行。」倪存韞搖了搖頭,解釋說道:「郎君只吃他那三個老廚子做的膳食。」
「嗯?」倪衡愣了愣,不由得詢問道:「這三個廚子手藝如何?不妨與他們學學。」
倪存韞搖搖頭,臉上有不少埋怨:「手藝普通,也就會些普通的農家菜,有些時候還需要郎君親自教他們,他們才會做郎君喜愛的膳食。」
倪衡聞言,不由得啞然起來。
如果不是手藝好,那多半就是劉峻不相信其它人。
儘管倪衡也知道許多大人物在飲食這方面十分忌憚,但如劉峻這種防備的人還真是不多。
「不管怎麼說,都得試試才行。」
倪衡硬著頭皮提醒,同時說道:「只要你出現在總鎮面前時間長了,總會有機會的。」
「好。」倪存韞點點頭應下,而倪衡也嘆氣道:「眼下局面不比其他。」
「若是總鎮真的擊敗秦良玉,奪取成都城,那恐怕會有不少人想要將女子送入內院。」
「你即便懷不上男嗣,也得懷個女兒,教總鎮時刻記得有我們倪家的存在才行。」
見倪衡這麼說,倪存韞也點點頭道:「放心吧父親,郎君對我甚喜愛,忙過這段時間後,定然會留在內院的。」
「這說不準……」倪衡搖搖頭,接著便拿起筷子:「先用膳吧,稍後我還得去找鄧參政。」
「是……」
父女的對話簡短結束,但也正如倪衡所說,其餘石家、王家都在催促自家女子懷上劉峻的孩子。
如果不趁這個時候懷上孩子,那等劉峻攻下成都,恐怕就輪不到她們了。
正因如此,劉峻的內院也漸漸不太平了起來。
不過對他而言,這些事情並不值得關注,起碼遠不如眼前的事情值得關注。
「唏律律……」
江北,隨著馬匹在官道上打起響鼻,劉峻他們也渡過了嘉陵江,來到了江北岸邊的鄉村邊上。
江北雖然相較來說平坦,但實際上也是丘陵遍布的地方。
不過好在隨著數萬人口遷徙江北,但凡靠近村落的樹林都成片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埋頭開荒的百姓。
「哞……」
「叮鈴鈴」
半年時間,自官道向兩側延展出去的耕地足有數里遙遠,放眼望去,沿官道向北一望無際。
這些地種植著棉花、苧麻、豆子等作物,少量種植著甘蔗和大麥。
「這才半年時間,都開墾出多少耕地了?」
劉峻坐在馬背上詢問,陪同他出來的龐玉則是看向了旁邊隨行的營田使。
營田使官員喚胡驥,是劉成拔擢的平民學子之一,眼下負責江北數萬百姓開荒的營田事宜。
見劉峻詢問,胡驥不卑不亢的作揖說道:「回稟總鎮,江北原本便有三鄉十四里,後來經過衙門遷徙人口進入,至昨日便成為了十三鄉七十三里。」
「這些鄉里共有八千餘戶,近五萬口。」
「近半年來,百姓所開墾的荒地不下兩萬畝,而原本的鄉里則有近四萬畝,共計六萬畝。」
「不過這些耕地近八成都是旱地,水田不到兩成。」
「由於地勢較高,即便三年開荒時間過去,將旱田裡的那些樹根、石頭清理乾淨,基本也只能種植棉花、苧麻、粟、黍和麥子。」
胡驥實話實說,可劉峻聽後卻滿意地點頭道:「三年後也差不多了。」
胡驥不知道劉峻口中的差不多是什麼,畢竟他還接觸不到新作物。
「以你所見,這江北能開墾的耕地有多少畝?」劉峻詢問胡驥,後者聽後沉吟片刻道:「應該能有個四五十萬畝。」
他這話算是說的極為保守了,畢竟四川早在唐代便達到了五百萬人口,而且還只是紙面上的。
到了宋代,四川人口更是突破千萬,開墾的耕地更多。
儘管經過元代屠殺,導致明初四川不到一百五十萬人口,但四川大部分能開墾的耕地,基本都在宋代就被開墾了一遍。
雖說三百多年的滄海桑田導致許多耕地長出樹林,但真的開墾起來,還是比未開發過的山地要輕鬆許多。
江北這些樹林,放在三百多年前的南宋時,本來便是耕地,只是由於元代屠殺和明初人口不足而拋荒,慢慢形成森林罷了。
將這些土地開墾出來後,將旱地繼續種植麥子和粟黍,而將坡地用於種植番薯、玉米等物,百姓所能收穫的糧食將比曾經多出許多。
「照你估計,這五萬百姓需要多久能將這四十萬畝開墾出來?」
劉峻詢問胡驥,話語中帶著些考量的意味。
胡驥也心知肚明,因此稍微推測過後便回答道:「起碼需要十年。」
「那北邊的長壽、墊江等處,你都了解嗎?」劉峻繼續詢問。
胡驥聞言,心裡有些激動,因為他猜到了劉峻這麼問他的原因,所以回答道:「雖未親自前往,但是下官翻看過黃冊和魚鱗圖冊,還有過往唐宋時期的雜誌。」
「照各縣稟報的情況來看,重慶府在江北諸縣所能開墾的耕地不下五百萬畝,而今僅開墾了不到二百萬畝,尚有餘力。」
「不過想要將其開墾出來,以當下的人口,恐怕……」
胡驥小心翼翼地說著,時不時用餘光看向劉峻臉色,而劉峻見他如此,直接說道:「若是將重慶府都劃入營田,且將夔州府的百姓都遷入北邊的墊江、長壽等處呢?」
「恐怕也不夠。」胡驥作揖回答,同時解釋道:「除非再湧入五六十萬口百姓,且衙門配發農具,如此才能在十年內將墊江等處開墾出來。」
「不過如此多人口湧入,便是按照最低的口糧來算,每年也需要二百萬石糧食。」
「即便我軍拿下四川全境,照當下田稅所征,也不過二百餘萬石,因此下官認為,此事尚可擱置。」
胡驥的回答令劉峻滿意,他沒有因為想要得到拔擢而胡亂吹噓,而是實事求是的回答如何經營重慶府的那些土地。
對此,劉峻伸出手將他躬下的身子扶了起來,對他吩咐說道:「等江北的事情告一段落,你可親自將重慶、夔州各縣走一趟。」
「等你什麼時候走完了這些地方,我再親自接見你。」
「下官領命。」聽到劉峻這麼說,胡驥心裡鬆了口氣的同時,又隱隱有些激動。
照劉峻的這般說法,他這個暫時的營田使,恐怕將會在數年後成為節制兩府墾荒的營田使。
這般想著,他壓著心裡的激動,繼續與劉峻在江北官道走了起來。
他們所經過的地方,百姓都種植著棉花、苧麻、豆子等作物。
這主要因為剛開荒的土地容易跑水、跑土、跑肥,而棉花耐瘠薄、耐旱,在生土地上種植一兩年後,其落葉和殘根能夠增肥除草,使得耕地變得疏鬆肥沃。
此外,苧麻根系盤根錯節,能在坡面形成天然的保護網。
剛開墾的生地在種幾年苧麻後,坡地的水土條件會趨於穩定,這時再改種糧食作物,便能降低跑水、跑土、跑肥的風險。
儘管生地種植棉花、苧麻的產量不高,但起碼也能變賣出去,補貼些家用。
漢軍雖說給江北的百姓提供了農具和口糧,但基本的柴米油鹽和衣服被褥卻需要花錢。
關於這點,劉峻心裡也早就算過,每畝棉花、苧麻所產出的籽棉、干麻價值在八錢至一兩二錢銀子左右。
按照每戶開墾的速度,一年下來起碼可以開墾四五畝耕地,而苧麻一年可以收穫三批。
普通農戶可以一邊開墾生地,一邊種植苧麻,頭年產出的干麻就足夠覆蓋全家所需的油鹽醬醋。
待到次年,隨著生地變熟地,苧麻的產量也會有所提高。
這個時候,普通農戶基本就可以解決除糧食、農具以外的所有生存問題了。
待到第三年,隨著頭年、次年種植苧麻的土地開始換種為麥子,農戶便可以攢下一批口糧,而漢軍對農戶的糧食支援也將在秋收結束後停下。
憑藉秋收攢下的糧食,他們可以輕鬆撐到來年夏收,收穫第四年的干麻,換為糧食後撐到秋收。
待到第四年秋收結束後,這農戶便能自給自足,同時不斷開墾荒地。
這些事情雖然聽上去簡單,但最大的難點就是衙門必須提供全套的精良農具和三年的口糧。
全套精良農具加上一家五口的三年口糧,這些投入即便放在太平年間也不少於三十兩銀子,放在如今更是不少於五十兩。
五十兩的投入,最後換回的則是十幾畝熟田。
即便這十幾畝熟田按照大明的苛捐雜稅來繳納賦稅,也需要十幾年才能回本。
如果按照漢軍的這種投入和田賦稅率,那更是需要二三十年才能回本。
對於任期只有幾年的官員來說,這無疑是賠本買賣,所以大部分官員基本都不會拿出錢糧來鼓勵平民開荒。
哪怕是漢軍內部,如果沒有劉峻堅決表態,恐怕大部分官員也捨不得那麼大投入。
「真是好景色……」
馬背上,劉峻望著田間那些埋頭開荒,時不時抬頭說笑的場景,忍不住感嘆起來。
他想要的,就是擁有這種太平景象的天下。
「這確實好看,不過就是用的錢糧太多了,這幾日二郎可不少送來急報。」
龐玉瓮聲說著,而劉峻腦海中也不由得浮現劉成那著急的模樣,耳邊也似乎聽到了劉成的抱怨聲。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笑道:「花得不少,但收穫的也不少。」
「等拿下了成都府和江北二十餘縣,那些士紳豪商自然會為我軍買單的。」
「二郎便是有怨氣,也該被那一車車錢糧給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