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老身算漏了這事。」
五月初八,當秦良玉的聲音在二郎關內的營盤牙帳中響起,她也通過傅宗龍,知曉了劉峻並未動用精騎攻打巴東和潼川、成都的事情。
在漢軍除文縣、寧羌、松潘三處兵馬未動的情況下,其餘各處的兵馬幾乎都被調動。
整個四川被開闢出四個戰場,所以漢軍能隱藏的兵力極少。
這種情況,漢軍的精騎想要隱藏起來就困難多了。
「區區兩千精騎,只要給我們足夠的甲冑和火器,擋住他們不成問題。」
牙帳內,馬萬年自大的說著,可旁邊的馬萬春卻沉默著沒有開口。
除了兩人的身影外,帳內還多出了兩道身影,分別是秦祚明、秦佐明兩兄弟。
見沒有人開口打斷馬萬年,秦良玉只能低下眉頭道:「成都府那邊軍情緊急,且還有大半兵馬沒有甲冑穿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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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督師能持續不斷將甲冑輸送我軍,已然是天大的信任,再不可說這樣的話。」
見秦良玉這麼說,馬萬年收斂了表情,但旁邊的馬萬春則是開口道:「話雖如此,但眼下二郎關近三萬兵馬中,尚有一萬四兵馬還在穿著皮甲和漆甲。」
「穿這種甲冑與賊兵交戰,恐怕不是交戰,而是……」
馬萬春沒有說的太露骨,而是點到為止。
在他說完後,秦佐明也接著說道:「賊兵最強在於火器,其中又以火炮為重。」
「傅督師送來的那些甲冑,大多都缺斤少兩。」
「紙面上二十八斤的大青花甲,具體稱了過後只有十六斤。」
「這也就算了,十六斤的甲冑起碼不輕,殺敵也夠用了。」
「可是原本十六斤的棉甲,為何只有十斤?」
「除了甲冑外,便只有普通的刀槍斧錘看得過去,剩下的弓箭火器,十件里有三四件都是天啟、萬曆樣式。」
「這樣的火器別說用來殺敵,便是用來操訓,恐怕也會炸傷自己人!」
秦佐明是真的來了火氣,但他也知道這不是傅宗龍的原因。
「我知曉這不是傅督師的意思,可各府軍器局就用這種東西來搪塞我軍,難道他們不想想我軍若是敗了,西南將會如何嗎?」
「漢軍的甲冑,大夥都知曉,明甲四十五足斤,布面甲輕則二十四,重則三十五,就連棉甲也都是十五六斤的足額甲。」
「更別提漢軍的鳥銃、佛朗機炮、紅夷炮等物……」
「我軍若是真的出關去戰,真的就能從其手中討到好處?」
「祖母,若如我來說,不如老老實實繼續堅守璧山,等什麼時候三萬大軍都穿上足斤的甲冑,用上上乘的火器再出關!」
秦佐明說出了在場幾人的心聲,唯有秦良玉沉默不語。
此前秦良玉統領的兵力少則三千人,多則近萬人,故此不覺得調度大軍有多麻煩。
可隨著兵力來到三萬,不提秦佐明所說的這些甲冑軍械問題,單每個月的軍餉和月糧就令其頭疼。
三萬大軍,每個月最少五萬兩的餉銀,更別提馬料、月糧。
這些雜七雜八的算在一起,每個月便是七八萬兩。
傅宗龍雖然兩次起運錢糧給他,但那點錢糧不過杯水車薪。
營內的錢糧最多夠她再堅守大半個月,所以對於秦佐明所提的那些問題,秦良玉只能開口安撫道:
「你們所說的這些事情,老身會回稟傅督師的。」
「只是你們應該也清楚,傅督師分身乏術,且成都有兵災威脅,定然是調撥不出太多甲冑軍械的。」
「雲南、貴州都司運來的那些軍械火器和甲冑,你們且吩咐工匠將其熔煉,重新鍛造便是。」
「沒有足夠的把握,老身是不會出關的,你們放心好了……」
秦良玉有些疲憊,她漸漸感覺到了馬萬年等年輕一輩對大明怨氣越來越重。
她如今已經六十有三,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倘若自己死後,馬萬年等人收兵返回石柱、酉陽,那西南將徹底糜爛。
正因如此,她希望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配合傅宗龍將霍亂西南的劉峻解決。
解決了劉峻,這天下的問題就解決了一半。
「姑母,如今巴東丟失,父親繼續在忠州與賊兵糾纏也沒了意義,不如令其撤回石柱。」
馬萬春突然開口提議,旁邊的馬萬年聞言也是連忙點頭:「父親已經成了孤軍,現在再不撤,等賊兵水師回援,便再沒有撤退的機會了。」
「忠州反正早就成了孤城,讓給賊兵便是,何必繼續糾纏。」
二人的話說出來後,秦佐明與秦祚明也紛紛點頭看向秦良玉。
感受著四人的目光,秦良玉深吸了口氣後,也不由得說道:「派出快馬,先令你父撤回石柱操訓兵馬吧。」
「是!」四人驟然鬆了口氣,而秦良玉也低頭寫起了信。
不多時,兩份急報寫好,秦良玉遞出後說道:「分別發往成都與忠州。」
在她的交代下,馬萬年上前接過,而秦良玉則繼續道:
「傅督師所說有理,安居、銅梁那邊,僅有劉國能一支兵馬還是有些危險。」
「祚明、萬春,你二人各率一營甲兵,分別駐守銅梁縣與米糧關。」
「末將領命!」二人聞言,當即作揖應下。
見他們應下,秦良玉也疲憊地擺了擺手:「退下吧。」
在她示意下,四人先後退出了牙帳,並按照軍令派出快馬,整頓兵馬前往米糧關與銅梁縣。
在他們開拔的同時,在潼川等待的曹豹也剛剛接應到了寧羌南下的兩部甲兵。
隨著寧羌的兩部甲兵抵達,曹豹麾下的兵力也突破了一萬人。
所以在短暫的一夜休整後,曹豹便在翌日江霧升起時傳令三軍出營。
等南邊的李維薪反應過來時,上萬漢軍已經陳兵潼川平原上,分左中右三營列陣。
上萬人橫陳平原,幾乎將北邊的平原占滿,密密麻麻。
「狗攮的,暗地裡增兵了嗎?」
「怪不得這幾日這麼消停!」
李維薪站在營內的箭樓上,遠眺北方漢軍列陣的模樣,謾罵同時,額頭不由得浮現細密汗珠。
半晌過後,李維薪回頭看向自己的副將,詢問道:「射洪那邊的城牆都加固好了嗎?」
「回將軍,從二月便開始加固,早已加固好了。」副將回稟道。
「好!」聞言,李維薪不假思索地點頭,隨後吩咐道:「營內旌旗不要撤走,傳令三軍走南轅門撤往射洪。」
「記住,將士與民夫渡過凱江後,立馬燒毀凱江的浮橋。」
「是!」副將作揖應下,轉身便走下了箭樓前去安排。
與此同時,李維薪則是守在箭樓上,安靜等待著漢軍行動。
在他安靜等待的時候,曹豹也漸漸感覺到了不對勁。
「直娘賊的,傅宗龍這老小子不會那麼久都不出營,定然有詐。」
中軍大纛下,曹豹眼看明軍遲遲沒有動靜,當即便吩咐道:「紅夷大炮前移二百步,朝官軍的營盤放炮。」
「他們不出來,那咱們便逼他們出來,三軍隨炮手前進百五十步!」
「是!」聽到曹豹吩咐,傳令的旗兵開始來往三營之間。
不多時,隨著數十頭黃牛被牽上戰場,那五門紅夷大炮被黃牛拉拽著開始前移。
由於火炮被布置在官道上,因此移動起來倒也不困難。
兩盞茶的時間過去,火炮如期前移了二百步,而漢軍兵馬也在木哨聲中,開始有條不紊地前移了一百五十步。
隨著黃牛被牽走,五門紅夷大炮開始在炮手的操作下,朝著明軍營盤開始校正炮口。
「千人射的玩意,若老子有紅夷大炮,豈能被你這樣欺負著打?」
箭樓上,眼見漢軍開始前移火炮,李維薪立馬明白了對方要開始炮擊營盤。
兩盞茶的時間太短,民夫才剛剛將重要輜重帶出營盤,營內還有大批明軍滯留。
想到此處,李維薪立馬朝箭樓下的將領們吼道:「傳令,各局兵馬向南轅門靠攏,等待軍令撤退!」
「家丁督戰,見有擾亂者即斬!」
在李維薪的吩咐下,保護他的家丁也分出了百餘人去督戰,而早已被集結起來的明軍則是開始按照軍令,向著南轅門移動。
正在此時,涪江兩岸也驟然響起了猛烈的炮擊聲。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炮擊聲從遠處傳來,呼嘯著砸入了空無一人的北部營盤。
哪怕明軍早已有了準備,但見到炮彈落地,激起丈許沙塵的同時,卻還是被嚇得亂了步伐。
「都老實待在陣內,有敢亂者即斬!!」
百餘名明甲督戰明軍來回奔走於各局兵馬之間,使得那些慌亂的兵卒不得不強撐鎮定。
若非他們都是經過劉漢儒、傅宗龍操訓超過兩年的老卒,恐怕此刻早就亂了起來。
不過即便他們鎮定下來,可面對北邊揚塵四起的情況,卻還是忍不住的口乾舌燥起來。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他們可想不到時局會敗壞如此。
那時候他們還在劉漢儒指揮下,前去灌縣包圍賊兵。
如今才過去多久,他們竟然被賊兵追著打了。
想到此處,軍中士氣不由得有些低落起來。
「火藥和火器都運出去了嗎?!」
這時,騎著馬趕來的李維薪來到了南轅門外,而負責重要輜重撤離的副將見狀也連忙催馬上前。
「將軍放心,五十車火藥箭矢和火器都被運走了,現在可以安排糧草輜重撤出營盤了。」
「不!」李維薪剛剛從北邊趕回來,他清楚知道曹豹他們在涪江東岸有塘騎,所以大批輜重撤離的消息定然瞞不住對方。
對於如今的四川來說,糧草不算什麼,兵馬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在副將說要先運出糧草的時候,他當即便打斷道:「將士們先出轅門,其餘民夫殿後!」
「這……」副將想說民夫殿後容易生亂,但見李維薪正色,他只能硬著頭皮應下:「是。」
在李維薪的吩咐下,營內的明軍率先走向轅門,經轅門走向南邊二里外的凱江。
凱江上已經修起了浮橋,可供大軍輕鬆通過。
隨著明軍開始走出南轅門,在涪江東岸觀望的漢軍塘騎立馬便捕捉到了這則情報,連忙派人將軍情傳往本營。
一刻鐘後,當涪江東岸出現塘騎並揮舞令旗,其傳遞的旗語很快便被捕捉,並以極快的速度送往了曹豹面前。
「軍門,東岸塘騎來稟,官軍正在走南轅門撤軍!」
「撤軍?」聽到副將來稟,曹豹立馬看向旁邊的旗兵:「傳令,火炮即停,左軍進攻官軍營盤!」
「是!」旗兵應下的同時,連忙出陣開始揮舞令旗。
令旗的旗語經過層層傳達,再加上中軍派出的旗兵親自傳令,原本還毫無動靜的左營漢軍,當即便開始移動了起來。
隨著漢軍開始移動,明軍箭樓上的塘兵也急忙趕往了南轅門,並找到了李維薪,將情況匯報給了他。
李維薪聞言,當即看向副將:「將消息守住,先撤出兵馬再放民夫,決不能生亂!」
「是。」副將硬著頭皮應下,隨後催促起了兵馬快速通過轅門,向南邊的凱江而去。
與此同時,李維薪也率先走出了轅門,在門外等待撤退。
毫不知情的民夫們還在牽著馬車、牛車守在營內的原地,時不時緊張地向北看去,擔心漢軍的炮彈突然砸來。
這種情況下,隨著大部分兵馬湧出轅門,李維薪也不再停留,調轉馬頭便往凱江上的浮橋趕去。
副將瞧見也並未阻攔,而是等著最後一部兵馬先後湧入,這才催馬來到轅門前,對內喊道:「所有民夫立即出轅門!」
吩咐過後,他也調轉馬頭撤退,只留下了數十名防止民夫騷亂的塘兵看守。
從營盤到凱江浮橋不過二里,而從漢軍營盤到明軍營盤則足有三里。
儘管漢軍動作稍慢,但隨著雙方距離越來越近,漢軍的腳步沒有因為靠近而放慢,反而漸漸加快了。
只因他們看到了箭樓上沒有任何放哨的塘兵,更別提空空如也的柵欄縫隙。
「吹號!」
「嗚嗚嗚——」
眼見明軍營盤情況不對,漢軍的將領立馬下令吹響號角,發起衝鋒。
「號角響了!賊兵來了!」
「不准跑!誰敢亂跑即斬!!」
「跑啊……」
原本還未慌亂的明軍民夫,在聽到北邊傳來的號角聲後,早就緊繃神經的他們頓時亂了起來。
無數民夫拋下輜重車便跑,哪怕有督戰的塘兵不斷砍殺,他們也不管不顧地逃跑。
塘兵們眼見擋不住民夫們亂跑,當即便也丟下輜重車和民夫朝凱江浮橋跑了去。
「將軍,營盤亂了!」
「不用管他們,準備撒猛火油,燒橋!」
副將的提醒聲在耳邊響起,已經跨過浮橋的李維薪則不假思索的下令燒橋。
「撞!」
「嘭!嘭!嘭……」
在李維薪下令燒橋的同時,漢軍左營的將士已經利用拒馬撞開了北轅門,而映入眼帘的則是空空如也的營盤。
好在南邊依稀可見不少逃竄的身影,這令漢軍將領下令大軍搜營。
不多時,漢軍便抵達了南轅門處,而此處除了地上躺著上百被砍殺的民夫屍體外,便只剩下了擁堵的數百輛輜重車。
「將車子搬開!快!」
在他們不斷靠近的同時,只見數千民夫和數十名明軍被留在了北岸,而那浮橋早已燃起熊熊火焰。
李維薪已經率領明軍撤往了射洪,而漢軍將領見狀則是開始招降民夫與未能撤走的明軍,同時派人回稟曹豹。
曹豹得知明軍撤退,並通過投降的明軍了解到傅宗龍已經撤向中江後,他立馬便對身旁將領吩咐了起來:
「傳令,令快馬繞往灌縣、巴縣,向總鎮與齊軍門稟報明軍分別撤往射洪與中江,提醒齊軍門小心防備。」
吩咐過後,曹豹看向南邊那滾滾狼煙,倒也沒有擔心明軍撤退會影響大局。
畢竟自家總鎮此前早已傳令提醒過他,明軍若是見戰事不利,極有可能會撤退。
至於他要做的,則是在明軍撤退後,放棄沿涪江進攻潼川,而是改變兵鋒去攻打中江。
屆時他與齊蹇合擊攻打成都府,不怕傅宗龍不分兵。
「傳令,留守一部兵馬於潼川,餘下兵馬沿凱江向中江行軍!」
「末將得令。」
在曹豹的吩咐下,漢軍開始拔營。
兩個時辰後,隨著營盤拔出,曹豹便率領近萬漢軍與上萬民夫沿著凱江往中江方向前進。
漢軍調轉兵鋒的情況,很快便被明軍留守南岸的塘兵察覺。
塘騎追上了正在撤往射洪的李維薪,將漢軍朝中江趕去的情報傳給了他。
李維薪聽後,當即便勒馬停在了原地:「你說什麼?!」
「將軍,賊兵往中江攻去了!」
塘騎連忙重複稟報,而李維薪聽後則臉色難看:「賊兵究竟要做什麼?難不成真是準備攻下成都嗎?」
李維薪腦中混沌,心想曹豹的目標,難道不是吃下自己,而是直插成都側翼?
「將軍,我們還撤往射洪嗎?」
副將眼見局勢發生變化,當即便詢問起了李維薪。
李維薪聽後,短時間也拿不定主意。
他想掉頭馳援中江,掩護成都側翼,但想起督師囑託他在涪江沿線構築層層阻礙。
可如今曹豹不走涪江,自己即便構築層層阻礙,但又該防禦誰?
這些問題擺在眼前,李維薪想要自己決斷,卻又擔心自己決斷會暴露更大的錯誤。
思來想去,他只能將目光投向副將:「就地紮營,另外派出快馬將此事稟報督師,詢問督師我軍接下來是該退守射洪還是馳援中江?」
「這、是……」副將張了張嘴,知道這麼做很有可能錯過時機,但他也清楚這種程度的戰事決策不是二人能決定的。
為今之計,只能是催促快馬加急,儘快從傅宗龍那裡得到接下來的部署。
這般想著,他當即便召集快馬,將眼下局面和情報寫在信中,由快馬加急送往了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