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西川烽火

  「嗚啊……」

  清晨,崇寧縣外霧色尚未散去,角樓上的夜值明軍便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點淚花。

  「困了?」站在旁邊的老卒開口詢問,那年輕的新卒則咽了咽口水道:「這賊兵都多久沒動靜了,怎麼還需要那麼多人夜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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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我說,還不如把燈油錢省下來,給我們添幾塊豆腐。」

  「這肉吃不到,豆腐總得給幾塊吧?」

  「天天吃白菜,我這幾天打哈欠都是清湯寡水的……嘴裡淡出鳥來。」

  見他這般挑剔,老卒忍不住笑道:「好歹還有白菜吃,算是不錯了。」

  「我聽聞北邊遭了大旱,許多人都開始吃人了……」

  「吃人?」新卒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才打著哈哈道:「你這老貨,定是騙我。」

  「這年頭雖說難過,但哪裡缺野菜野果吃,怎地可能吃人?」

  在新卒的世界裡,天地間永遠都是綠色的,哪怕冬天也有些野果野菜可以吃,怎麼可能會發生吃人的事情。

  老卒見他這麼說,也不知道怎麼說服他,只是說道:「說不定那北邊和我們這邊不一樣,冬天沒有野果野菜吃呢?」

  「哼!」新卒冷哼一聲,補充道:「要我說,那些人定是誇大。」

  「便是冬天沒有野果野菜吃,那總得有草根樹皮吧?怎地會淪落到吃人?」

  「那倒也是。」老卒聞言有些尷尬,心道自己怎麼沒想到草根樹皮還可以吃。

  對於從未離開過四川的二人來說,在他們眼底,冬天找不到野果野菜便已經是世道極為艱難的時候了。

  他們想像不到,滿眼黃土,連草根樹皮都找不到的場景,所以他們只能用自己認為的困苦來判斷人是否能吃飽。

  「嘭——」

  「什麼聲兒?」

  二人閒聊的時候,遠方似乎傳來了什麼聲音。

  老卒敏銳察覺,抬手打斷了新卒正要說出的話,而新卒則是仔細聽了聽,隨後鄙夷道:「哪有什麼聲音?我瞧你是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

  「嘭——」

  新卒的話還沒說完,接二連三的炸響聲便傳了出來,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急。

  二人的臉色刷地白了,猛地扭頭望向城外,瞧見了遠處疾馳而來的大批塘騎。

  「敵、敵襲!!」

  新卒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喊出來的聲音都變了調。

  老卒愣了瞬息後便反應過來,轉身撲向身後那面大鼓,抓起鼓槌便死命地擂了下去。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撕開晨霧,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塘,漣漪迅速盪開去。

  緊接著,城內的鼓樓瞬間接上鼓聲,鐘樓也先後傳出了撞鐘聲。

  不多時,鐘鼓聲與刺耳的木哨聲在城內此起彼伏地響起,亂成一團。

  「賊兵來了!」

  「快回家!」

  隨著雜亂的鐘鼓與木哨聲響起,街上的百姓也顧不得其他,腳步踉蹌地往巷子裡鑽。

  不過奇怪的是,街上的百姓雖然腳步匆匆,卻並沒有那種末日降臨的驚恐。

  他們雖然在跑,但跑得卻極為有序,慌而不亂。

  「周樵子!快回家裡去,賊兵來攻了!」

  「我聽到了,莫慌神。」

  某處巷子裡,十餘名跑回巷子內的百姓提醒著正在往院子裡搬柴的健壯男人,而那被稱呼周樵子的男人則不緊不慢地回應,還安撫眾人別慌張。

  眾人沒有理會他,各自鑽回家裡,鎖上了院門。

  瞧著他們的模樣,周樵子不由得輕嗤,隨後繼續往家裡搬柴。

  在他擺好一摞柴的時候,他媳婦李氏從灶房裡探出頭來,臉色煞白。

  「當家的,賊兵……賊兵要打過來了!」

  周樵子看了她一眼,放下手裡的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竟然笑了一下:「打過來就打過來,有甚好怕的?」

  「要我說,這漢軍早就該打過來了,教我多交了不少銀……」

  見自家男人張口就來,李氏嚇得一哆嗦,撲過來就要捂他的嘴:「你不要命了!讓人聽見會被衙役抓走的!」

  「聽見怎麼了?」周樵子撥開她的手,不耐煩地說道:「那些官兵都在往城上跑,哪裡有人來管我們?」

  「可等戰事打完,他……」李氏張了張嘴,正要勸說,但周樵子卻說道:「戰事打完,他們恐怕都死了。」

  見自家媳婦不信,周樵子蹲下說道:「我早上進城的時候,正好撞見他們出操。」

  「別說出操的那群人,便是城頭上的那些守兵,十個里也有五六個是光板身子。」

  「要我說,這狗攮的官兵能堅守兩天都算不錯的了,這崇寧縣肯定還是得改姓。」

  「那……那咱們怎麼辦?」李氏攥著圍裙,手足無措。

  周樵子瞧著她這般模樣,眼睛忽然亮了亮:「要不然等漢軍打進來,我們就跟他們走。」

  「走?走去哪兒?」李氏愣了愣,不明白自家男人說的什麼。

  見她不明白,周樵子壓低聲音,卻壓不住眼裡的光:「自然是去灌縣。」

  「我大哥現在就在灌縣,前些日子派人給我送了信,說漢軍在灌縣那邊早都分著地了。」

  「如我們這般夫妻兩人的,每人能分五畝水田。」

  「除了分田,聽說徭役也免了,不用給官府白幹活。」

  見他這麼說,李氏不信道:「哪有這種好事,定是騙人的!」

  「騙人?」周樵子忍不住嗤笑,不再與她爭辯,而是說道:「反正你就老老實實跟著你家男人便是,定餓不到你。」

  「我也不瞞你,這城內如我這般得到消息的人不在少數,大夥早都盼著漢軍來攻了。」

  「若是漢軍占了崇寧便不走,你我的好日子便要來了。」

  李氏見他這麼說,也不好打壓他興頭,只是憂心忡忡的走回了灶房內。

  瞧著她離去的背影,周樵子則是哼著曲子便搭起了柴垛。

  在夫妻二人結束對話的時候,距離他們不遠處的城牆方向也湧上了大批明軍。

  約莫兩刻鐘過去,西城牆方向便烏壓壓站了一批批明軍,且確實如那周樵子所言,大半都穿著襖子,餘下小半才穿了甲冑,並且不是什麼鐵甲,而是普通的棉甲。

  「嗶嗶——」

  「都打起精神來!按照往日操訓的那般放箭殺敵!」

  將領們的咆哮聲將城上明軍的精神喚醒,所有明軍紛紛打起精神朝外看去。

  此時,城外的霧氣已經散了,官道盡頭則冒出了一批黑壓壓的影子。

  「來了!」

  在明軍的眼皮底下,那黑壓壓的影子先是形成了一條黑線,但漸漸的越來越多,最終鋪成面,從地平線上漫了過來。

  他們的身影隨著不斷靠近而漸漸變色,從黑色慢慢變為了赤色。

  不多時,不僅是戰襖和甲冑的顏色,便是連旌旗上的顏色都清晰可見。

  一面面赤旗,在崇寧縣外的晨風裡獵獵作響,連成一片,像一條火龍,沿著官道筆直而來。

  兩刻鐘後,這條火龍停在了城外二里處的集市外,縱橫列陣,鴉雀無聲。

  瞧著他們那威風凜凜的模樣,明軍中的許多新卒忽然覺得小腹一陣發緊,那股勁兒直往下墜,仿佛快尿了出來。

  「別慌。」老卒們瞧著新卒們不堪的模樣,忽然開口安撫起來。

  只是不等新卒們鬆口氣,這些老卒又壓著聲音說道:「慌也沒用。」

  新卒們聞言,不少人露出苦笑,那模樣比哭喪還愁苦幾分。

  「炮手都給老子準備好,聽到哨聲就放炮!」

  將領們的咆哮聲在馬道上迴蕩,但不管是新卒還是老卒,他們都只能擔驚受怕地看著城外的漢軍,寄希望於這些漢軍沒有傳聞中的那般厲害。

  在他們這麼想的同時,城外的齊蹇則坐在馬背上,位於中軍大纛下遠眺崇寧縣。

  在他身前,三千穿戴布面甲、環臂甲的漢軍手持長槍鳥銃在前,而他兩側則是看護火炮的甲兵。

  在他身後,四千穿著赤襖的普通漢軍和五千多民夫遠遠拉長隊伍,不遠處還有穿著甲冑的騎兵在外掩護左右兩翼。

  「看樣子沒有超過千斤的火炮。」齊蹇大致看了看,眼見明軍遲遲沒有放炮,他當即轉頭吩咐道:「趙大眼!」

  「末將在!」守在旁邊的參將連忙作揖,隨後便見齊蹇吩咐道:「前軍及二十門佛朗機炮都調給你,日落前拿下崇寧。」

  「末將得令!」趙大眼不假思索地接下軍令,隨後調轉馬頭開始指揮前軍前進。

  眼見趙大眼開始指揮,齊蹇則回頭看向了自己的親兵把總:「王和尚,向郫縣、彭縣放出三百塘騎,若有官軍來援,即刻稟報。」

  「是!」穿著明甲的王和尚應下,調轉馬頭也下去吩咐去了。

  不多時,隨著十門五百斤的佛朗機炮出現在陣前,兩軍的火炮頓時開始了相互炮擊。

  明軍將領一邊仗著空心敵台內的五門發貢炮開始和漢軍炮擊,一邊則是向成都城派出了傳令快馬。

  幾個時辰後,崇寧縣的傳令快馬便沖入成都城內,直奔布政司衙門而去。

  不多時,布政司衙門內的蔣德璟便得知了齊蹇出兵,崇寧被圍的消息。

  「該死的賊兵,竟然趁這個時候來進犯成都!」

  蔣德璟得知消息,氣憤地將毛筆摔在桌上,隨後看向堂內的佐吏:「去請何按察前來!」

  「遵命……」

  在蔣德璟的吩咐下,佐吏快步離去,約莫兩刻鐘不到,便見何應魁快步走入了布政司堂內。

  「賊兵來犯了?」

  何應魁直奔主題,而蔣德璟見他詢問,乾脆說道:「崇寧來稟,齊蹇舉兵二萬來攻,崇寧怕是守不了多久了。」

  蔣德璟很清楚成都府的底子有多薄,雖然明面有五營兵馬,但其中只有兩營精兵,且都留守在了成都城內。

  餘下那三營都是從邛州調來的兵馬,操訓不過四個半月,只有不到三成人裝備了甲冑,且還是最便宜的棉甲。

  指望他們能守住成都與灌縣之間的四個縣,還不如指望傅宗龍回援。

  「派出快馬,請督師回援成都吧!」

  何應魁也清楚成都府內的空虛,於是不假思索地便請求增援。

  蔣德璟見他這麼說,不由得躊躇道:「只怕是賊兵聲西擊東,等督師回援便占了潼川。」

  「潼川哪有成都重要?」見蔣德璟優柔寡斷,何應魁連忙決斷道:

  「若是成都丟失,守住潼川還有什麼用?」

  「藩王失陷的罪名,你我能擔當得起嗎?」

  「這……」聽到何應魁這麼說,蔣德璟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提筆寫下了求援的急報,隨後找來佐吏。

  「六百里加急,將急報送往潼川,請督師速速決斷!」

  「是!」

  在蔣德璟吩咐下,佐吏拿著急報便快步離開了布政司。

  不多時,帶著急報出發的傳令快馬便直奔潼川而去。

  在快馬換馬不換人的加急下,不過二百多里的路程,只是晝夜之間便被快馬跨過。

  急報送抵潼川的時候,正好是翌日正午。

  「督師,成都急報,灌縣的齊蹇動兵了!」

  李維薪帶著傳令塘騎走入潼川城外的明軍營盤內,很快便找到了正在巡營的傅宗龍。

  傅宗龍聞言皺著眉頭將急報接過拆開,看了會兒後便合上了急報。

  李維薪見他沉默,不由得問道:「督師,我們要回援嗎?」

  傅宗龍見他詢問,沉吟片刻後才道:「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具體說不上來。」

  「秦太保昨夜剛剛送來急報,聽聞奉節與巫山已經丟失,賊兵至少在巴東用了上萬兵馬。」

  「依我此前估計,賊兵兵馬最多不過七八萬之數。」

  「其中,單寧羌、文縣、松潘等處所用之兵便不下三萬,而綿州又有五千之數。」

  「若是再算上曹豹所部七八千人,那便是四萬多兵馬。」

  「現在巴東動兵上萬,而成都那邊的齊蹇又調了二萬兵馬去攻打崇寧。」

  「如此說來,賊兵有七萬左右的兵馬動向都在我軍掌握中。」

  「巴縣那邊,最少不過數千兵馬,最多不過一萬之數。」

  「劉峻既然令齊蹇攻打成都,必然是想要吸引我回防成都。」

  「我若回防成都,曹豹恐怕會沿涪江而下,攻占銅梁、安居等縣,從北邊威脅老太保。」

  「老太保若是不想丟失銅梁、安居,便只能增兵,屆時便分了兵。」

  「劉峻不可能不清楚老太保還沒有出關的想法,那他此舉便不是為了拖延老太保出關時間。」

  「既然不是為了拖延老太保出關時間,那他此舉難不成是想要老太保分兵,然後去攻打老太保?」

  傅宗龍的推測說罷,李維薪便道:「怎麼可能?」

  「劉峻那邊最多不過萬餘兵馬,即便老太保分兵,也最少有二萬兵馬。」

  「難道劉峻有把握靠著萬餘兵馬,吃下老太保兩萬兵馬?」

  「我若記得不錯,他軍中有不少都是新募的兵卒,那他哪裡來的把握?」

  見李維薪說出這個問題,傅宗龍也不由得皺了皺眉:「興許,是我們估算錯了他的兵力,亦或者……」

  「我若是沒有記錯,劉峻手中還有支兩千多人的精騎。」

  「這支精騎若是發揮得好,確實可擋上萬大軍。」

  傅宗龍想起了始終沒有出現在戰場上的那兩千朵甘精騎,可李維薪聽後卻道:「即便有兩千精騎,可秦太保麾下白杆兵最善對付精騎。」

  「僅憑這兩千精騎,他難道就有對付老太保的把握?」

  「督師,要我說,不如放棄潼川,調惠登相三部南下馳援老太保,亦或者我們盡數趕赴璧山,在齊蹇還未攻下成都前,先一步收復巴縣。」

  「昔年老奴便是集中兵馬,大破我軍四路,我軍為何不能效仿老奴,先敗賊兵一路,隨後逐個擊破?」

  「不可!」面對李維薪的建議,傅宗龍果斷拒絕,這令李維薪忍不住詢問:「為何?」

  見李維薪詢問,他只能回答:「集中兵力殲滅敵之一部,本身確實沒錯,但有三個問題擺在我軍面前。」

  「其一,巴縣是賊兵重鎮不假,但劉峻既然敢讓齊蹇動兵攻成都,必然對巴縣防禦有充分準備。」

  「更關鍵的是,即便收復巴縣,只要劉峻主力尚存,賊兵隨時可以從容退往順慶、夔州,我軍得到的不過是一座空城。」

  「其二,若成都府的兵馬守不住,成都丟失,藩王淪陷,那我們攻打巴縣還有什麼用?」

  「其三,劉峻麾下那支精騎從未出現,若這支精騎埋伏在我軍南下的某處,在我軍南下時突然殺出,我軍是否能全身而退?」

  見傅宗龍輕而易舉地指出自己計劃的三個問題,李維薪不由得老臉一紅,但緊接著便說道:「那我們就這樣繼續被劉峻這廝牽著鼻子走?」

  面對這個問題,傅宗龍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拔出腰間長劍,在地上撥弄起來。

  「我雖估計賊兵只有七八萬之數,但若是劉峻在寧羌等處虛張聲勢,實際上早就調離兵馬前往他處,那他恐怕早已對我軍布下陷阱,只等我軍踩中陷阱,他便要來攻。」

  「因此,我軍眼下只能以主力牽制敵之主力,以奇兵斷敵之補給,以攻心奪敵之民心。」

  「傳令,命惠登相三部大張旗鼓向璧山方向移動,沿途多豎旗幟,虛張聲勢。」

  「此舉目的有二,首先是吸引劉峻注意,使其以為我軍中計。」

  「其次便是迫使劉峻將巴東的部分兵力收縮回防巴縣,減輕對湖廣那邊的壓力。」

  「此外,稍後我便率兩營兵馬趁夜向成都回防,你率領五千兵馬繼續防守此處,多豎旗幟,虛張聲勢。」

  「若是曹豹識破你部虛實,你立即撤往射洪,依託射洪、遂寧、安居、銅梁等處接連防守,儘可能拖住曹豹。」

  「只要你能拖住曹豹,老太保那邊即便出了差錯,也不至於全軍覆沒。」

  「是!」李維薪聞言頷首,但接著又不放心說道:「我若是撤往南邊,那您……」

  「不用擔心我。」傅宗龍將其安撫,開口說道:「齊蹇那邊雖然有兵二萬,但我估計以民夫和新卒居多。」

  「只要我四營老卒不出城,守住成都綽綽有餘,最重要的是你。」

  傅宗龍將長劍收回劍鞘內,伸出手搭在李維薪肩頭,正色道:「切記,沿途撤退時務必小心再小心。」

  「是。」李維薪見傅宗龍正色,心裡也重複了他的這番話,牢牢記到了心裡去。

  見他記住了自己的吩咐,傅宗龍這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下去準備吧,別忘記派出快馬,提醒老太保注意劉峻可能以精騎偷襲其後方的風險。」

  「末將這就去辦!」李維薪見狀,作揖後便轉身離去,而傅宗龍瞧著他離開,原本舒展開的眉頭又漸漸皺了起來。

  儘管他們做出了不少安排,可仍舊沒有改變被劉峻牽著鼻子走的態勢。

  想到此處,傅宗龍不由得抬頭看向了北邊的漢軍營盤方向。

  「劉峻,你到底要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