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快!」
「白杆兵上馬車,其餘人跟著走,走不動的就上騾車!」
奉節北城的廢棄集市外,上千名撤出奉節城的兵卒,此刻正在解開秦翼明早已準備好的馬車韁繩。
二百多輛馬車中混雜著不少騾車,這些車子的韁繩都被解開,白杆兵們掩護著騎馬的秦翼明率先出發,其餘明軍則是紛紛跟上。
在他們沿著北部官道撤退的時候,漢軍則是已經徹底占據了南城牆和東西兩面城牆,正朝北面湧來。
城內的糧倉被秦翼明離開時放火燃燒,王榮帶兵入城後,當即便開始下令撲滅倉庫的火勢。
待到第二批漢軍進入城內,那些躲藏在城內街巷的明軍紛紛被抓住投降,而北城牆也在這時被漢軍占據。
「參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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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占領城牆的把總火急火燎趕到了糧倉的位置,眼見火勢漸漸被撲滅,他連忙稟報導:「秦翼明率部走北邊的官道突圍了。」
「稟報羅軍門,請軍門示下!」王榮聞言,當即便令把總派人請示羅春。
把總連忙應下,隨後便派人往城外趕去。
如此約莫過了兩刻鐘,隨著羅春率軍進入空蕩蕩的奉節城,王榮也在第一時間尋上了羅春。
「軍門,秦翼明那邊……」
見他詢問,馬背上的羅春抬手制止道:「不必理會他。」
「呼軍門剛剛已經炸開攔江鐵索,往巫山趕去,最多夜半便能抵達巫山。」
「秦翼明就算腳程再怎麼快,也不可能比咱們的水師快。」
「更何況大昌、大寧即將收復,他想要突圍便只能走山道前往興山或房縣,耽誤不了我軍收復餘下五縣。」
「你派快馬傳令給蔣軍門,令其南下巫山的沿途搜尋秦翼明蹤跡,看看他走哪裡突圍。」
「是!」王榮聽到羅春早有安排,不由得鬆了口氣,隨後便派出快馬往北邊的大寧、大昌趕去。
與此同時,羅春已經下馬登上了奉節的西城牆,眺望梅溪河以西的情況。
奉節是座山城,且境內地勢有九成都是大山,唯有少部分河谷平原和丘陵。
正因如此,奉節縣境內不過兩萬餘人口,耕種的土地大部分都是坡地。
羅春只是看了會兒,便不由得說道:「這地方還真不適合住人,怪不得瞿塘衛三萬多人跑了只剩兩萬。」
「好在總鎮派人播種的那些糧食不挑地方,在這些坡地也能耕種。」
「此役過後,倒是可以想辦法弄些糧食來耕種。」
話音落下,羅春便看向了身旁的王榮,接著取出剛剛寫好的書信遞給他,吩咐道:「派快馬回稟總鎮,奉節、巫山、大寧等縣已經拿下,我軍將繼續東取巴縣、歸州、興山及夷陵四縣。」
王榮聞言錯愕,不由得說道:「軍門,巫山和大寧……」
「最遲兩日便能拿下,提前稟報並無不妥,去做吧。」
羅春打斷了他的話,並將他的擔憂安撫下去。
王榮聞言,當即不再耽擱,轉身便走下了城牆,尋快馬將急報送往巴縣。
做完這些,天色也漸漸黑了下來,漢軍的將士開始在奉節休整起來,準備明日利用呼九思留下的那些船,沿江前往巫山。
在他們休息的同時,從奉節撤退的秦翼明則是帶隊馬不停蹄的趕往了巫山。
由於天色漸黑,加上體力不支,掉隊的人越來越多。
走出奉節二十里後,秦翼明眼看馬匹嘴邊開始出現白沫,不得不下令停下了隊伍。
「停下!」
秦翼明停下後,咬緊牙關跟著他的那些將士總算停下,紛紛走下馬車為馬匹餵水餵糧。
「點齊弟兄人數!再往奉節那邊派出塘騎,走出五里探哨。」
秦翼明看著舉著火把的眾人,吩咐的同時,腦中那根緊繃的弦也不由得鬆了松。
所有人如劫後餘生的坐在馬車上休息了起來,而馬匹與騾子則是累得不斷打著響鼻。
如此休息了一刻鐘後,才有副將來稟道:「軍門,八百六十二人,石柱和酉陽的弟兄倒是沒有落下,但奉節的弟兄只跟上來了不到二百人。」
「知道了。」秦翼明聲音低沉回應,他心裡早有準備。
這般想著,往後一刻鐘時間裡,南邊又陸陸續續跟上來了幾十個奉節的明軍,隨後才響起了馬蹄聲。
馬蹄聲響起的同時,所有人都不由得緊繃了起來。
好在最後返回的是白杆軍的塘騎,而他則策馬來到了秦翼明身前下馬。
「軍門,賊兵沒有派騎兵來追,甚至……好像沒有追兵。」
「什麼?」聽到塘騎的話,秦翼明臉上閃過錯愕。
他和馬祥麟在小團山時,可是見識過漢軍騎兵的情況。
儘管不是三邊四鎮的對手,但若是用於追擊,那絕對是把好手。
面對自己狼狽出逃的行為,漢軍竟然沒有派出騎兵追擊,甚至沒有追兵,這就顯得很可疑。
細細想著,秦翼明臉色驟變,只因為他仔細回憶過後,確實沒有發現漢軍的騎兵。
可問題在於,漢軍在南下攻打南充時,確實暴露過不少騎兵,這是自家姑母親自確定的事情,不會出錯。
既然漢軍在南邊有騎兵,卻不用來攻打巴東九縣,那漢軍留著騎兵是準備什麼?
秦翼明想到了一種可能,臉色變化間,他忽的站起身來,對左右吩咐道:「傳令,繼續趕路,務必在天亮前趕到巫山!」
「是……」
四周將士的回應聲十分虛弱,秦翼明知曉他們士氣不足,但他沒有辦法。
如果劉峻真的是將騎兵都留在了巴縣,那他肯定是在圖謀什麼。
不論如何,這則消息都得及時送回二郎關才行。
這般想著,他開始催促著將士們繼續朝著巫山趕去。
在他趕往巫山的同時,羅春兩日前送出的急報,已然抵達了距離奉節六百里外的巴縣。
急報在半夜送抵,由於軍情緊急,龐玉只能敲響了劉峻的屋門。
劉峻的眼睛還沒睜開,眉頭先皺了起來。
不是惱怒,是那種從深睡中被強行拽出來的茫然和遲鈍。
待到他開門,龐玉立馬將手中急報遞了出來:「是奉節的加急。」
「嗯?」劉峻聞言,頓時精神起來,接過書信便往屋內走。
龐玉邁步走入其中,將兩座燭台拿到了書桌上。
在兩座燭台的照耀下,劉峻也坐回了椅子上,將急報內容盡收眼底。
急報發出的時間是白帝城剛剛被攻克的時候,因此其中內容還主要是詢問。
劉峻看完內容後算了算時間,但他並沒有想到奉節城已經被攻破,而是覺得奉節城還能撐幾日。
想到此處,他稍微沉思過後看向龐玉:「請朱三和陳錦義過來一趟。」
「好!」龐玉頷首應下,轉身便吩咐人去請朱軫和陳錦義。
半個時辰後,隨著朱軫與陳錦義頂著困意到來,書房內的燈籠盡數點亮,屋內也明亮了幾分。
「你們看看吧。」
劉峻遞出手中急報,龐玉轉交給二人,隨後站在劉峻身旁。
在二人看著的同時,劉峻說道:「如果夔州府和荊州府真的這麼空虛,我倒是覺得拿下夷陵十分不錯。」
「不過羅春擔心的也對,拿下夷陵後,必然會引起盧象升的警覺。」
「畢竟夷陵向東一百五十里便是荊州府治的江陵城,江陵城內不僅有惠王,還有遼藩諸郡王。」
「此外,荊州府還緊鄰襄陽、承天和武昌,如襄藩、楚藩都在附近。」
「如果荊州丟失,那盧象升的罪責恐怕比陳奇瑜、楊鶴等人還要重,所以他必然會率兵來援。」
「盧象升麾下精兵,我想應該在三四萬左右,不過戰力遠不如孫傳庭手中三邊四鎮來的強大。」
「若是我們要長期堅守夷陵,起碼要布置三個營的兵馬,才能守住夷陵。」
劉峻將攻占夷陵的壞處和布置都說了出來,意思已經十分明顯。
陳錦義聽後,當即點頭道:「拿下夷陵,我軍能更好地操練水師,以便日後攻向武昌、湖南,乃至江西、江東。」
「更何況巫山與巴山地勢險要,我軍只需要守住太平縣和貓兒關,以及夷陵城,便可以輕鬆擋住數萬官軍。」
「末將以為,若是盧象升所部真的稍遜三邊四鎮的官軍,布置兩個營的新卒堅守太平和貓兒關,再布置三個營的老新營兵堅守夷陵,這筆買賣倒是划算。」
「畢竟湖廣境內遍地饑民,而四川雖然富庶,但人口還是少了些。」
「若是能占據這些地方,不斷招撫流民進入四川,這對於我軍來說,大有益處。」
陳錦義不僅從軍事分析了守住夷陵等處的可能,還藉機想到了遷徙湖廣饑民進入四川。
前面的想法倒是還沒有什麼,反倒是後面遷徙饑民進入四川的想法,倒是與劉峻所想不謀而合。
四川的人口經過倪衡等人的推測,大致也就是在五百萬左右。
這點人口想要支持漢軍北征、東進已經足夠,但還是不夠多。
相比較之下,湖廣的人口在明初便已有近五百萬之多,如今最少翻了一番。
若是能借著饑荒的問題,從湖廣遷徙足夠多的饑民去填充順慶、重慶等府,不僅能將新作物快速擴張,還能方便日後漢軍東征南討,十分划算。
「我也支持攻占夷陵,不過這駐守夷陵的兵馬應該怎麼調遣?」
朱軫看完了急報,也猜到了劉峻的想法,所以他在贊同的同時,也拋出了新的問題。
「此次東征雖然俘虜了三千多降卒,繳獲了兩千多套甲冑,但大部分都是棉甲和紙甲,只有不足八百套暗甲。」
「若是將羅春、蔣興、呼九思三部都調往夷陵,倒是可以擋住盧象升,但北邊若是新募兵卒穿戴這些甲冑去守,恐怕用不了多久便又要丟失。」
「巴縣這邊雖然還有一萬四千兵馬,但這些是留作圍剿秦良玉的,不可輕動。」
「唐炳忠那邊,馬祥麟遲遲沒有撤往南岸,便始終不能調走。」
「如此情況下,便只有保寧府境內那兩千剛剛裝備甲冑的新卒可以調動了。」
朱軫看向劉峻,眼神詢問是否要調動那兩千新卒。
劉峻感受到其目光後,稍微沉思後便說道:「令蔣興堅守太平,但是分出老卒前往貓兒關,由王榮節制。」
「同時,從保寧調走兩部新卒前往太平,補全蔣興所部。」
「此外,羅春抽調一部新卒馳援王榮,休整過後設襄陽營堅守貓兒關。」
「此次招降的那三千多明軍降卒,其中大部分都是農家子弟,可令羅春裁汰其中油嘴滑舌之徒,留下老實本分之人編入營內,配合我軍堅守夷陵。」
「如此布置過後,夷陵便有近萬兵卒,可原地再募兩千新卒,湊足三營一萬兩千兵馬。」
「夔州、荊州兩處,交由羅春節制,境內所產甲冑,均先供給於他,如何?」
劉峻最後這話是在詢問朱軫和陳錦義,二人聽後不自覺對視,隨後點頭看向劉峻,作揖道:「總鎮英明。」
二人客套著讚頌過後,朱軫還是提醒道:「雖說布置上已經沒有問題,但東邊的火炮還是有所不足。」
「待到廣元那邊的紅夷炮產出,倒是可以走水路運往夷陵。」
「此外,等擊敗秦良玉後,或許可以從保寧抽調工匠,南下巴縣設鑄炮所,以便日後提供紅夷炮給夷陵。」
「嗯。」劉峻聞言點頭表示同意,接著便埋頭寫起了軍令。
不多時,隨著幾份軍令先後寫好,劉峻這才抬頭將軍令遞給了龐玉:「將急報分別發出去。」
「好。」龐玉瓮聲應下,拿著軍令便走出書房。
在他走出後,劉峻又看向朱軫和陳錦義道:「巴縣這一萬四千兵卒,還有多少是沒有甲冑的?」
「約莫三千。」陳錦義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時解釋道:「若是秦良玉此時出關,可將這三千人留於巴縣駐守。」
劉峻聞言皺眉,因為他覺得不斷分兵,這很容易導致漢軍兵力不足。
儘管秦良玉麾下兵弱,但那畢竟有三萬人。
哪怕王之綸不停其指揮,那也有兩萬七千兵馬。
兩萬七千兵馬若是出二郎關來戰,且戰場是方圓數十里之地,漢軍即便想發揮機動性優勢也沒有空間施展。
想到此處,他不免看向朱軫詢問道:「王唄還有多久能到?」
「約莫五日左右,他便能率領北邊的那一千五百騎兵南下。」
「如此過後,我軍在巴縣的騎兵便達到了三千六百餘騎。」
朱軫回答著劉峻,劉峻聽後則是仔細想了想,隨後點頭道:「秦翼明那邊應該已經派出快馬走南岸稟報秦良玉了,我們先暫時看看秦良玉的反應。」
「若是她仍舊堅守,那我們也可趁此時間,將軍中那三千剩餘將士武裝起來,等待紅夷大炮運抵後再與之交戰。」
「是!」聽到劉峻這麼說,二人也都同意了將時間繼續拖下去。
儘管孫傳庭很有可能在剿滅李自成的路上,但只要李自成兵敗的消息沒有傳回,他們就還有時間繼續與秦良玉消耗。
「都下去休息吧。」
劉峻只覺得事情繁雜,起身便準備送客。
朱軫與陳錦義見狀起身,在劉峻的相送下離開了書房。
送走他們後,不等劉峻返回書房繼續休息,便見朱軫與王豹便快步走向了自己。
「可是有了李自成的消息?」
劉峻心裡發緊,但好在王豹搖頭回應了他:「是邛州那邊傳來了消息。」
王豹說罷來到劉峻身前,遞出了諜子的軍情兵報說道:「傅宗龍在川南又練了三營兵馬。」
「除此之外,我們還有諜子查到了傅宗龍還望雲南和貴州派出了快馬。」
劉峻聞言心念一動,大致猜到了傅宗龍的想法。
傅宗龍大概是沒有底氣能擋住漢軍的兵鋒,所以準備在後方操練兵馬,避免屆時兵敗兩川,南方空虛而引起動亂。
這般說來,傅宗龍並沒有太多自信應對自己。
如此想著,劉峻不免拿著軍報在書房門外沉默起來,而王豹則是與龐玉面面相覷,並未出聲影響他。
半晌過後,劉峻才緩緩抬起頭來,將目光投向王豹。
「派出快馬,用最快的速度告訴高國柱,從松潘抽調兩部兵馬南下馳援齊蹇,令齊蹇接到援兵後,立即出兵攻打成都!」
「此外,令王通抽調兩部甲兵南下馳援曹豹,令曹豹接到援兵後立即強攻潼川。」
劉峻的話令龐玉與王豹都露出錯愕的表情,直到看到劉峻正色,王豹才連忙作揖:「是。」
應下過後,王豹才說出自己的擔憂:「總鎮,成都那邊最少還有兩個營的精銳老卒。」
「高國柱雖然增兵,但齊蹇那邊只有四千弟兄有甲冑。」
「貿然進攻,這是否……」
王豹斟酌著說辭,但劉峻卻道:「現在孫傳庭離開漢中,正是我們的機會。」
「必須趁他尚未反應過來,集結重兵威脅西川,逼傅宗龍分秦良玉兵馬回防西川或協守潼川。」
「唯有如此,才能將秦良玉兵馬分散,尋到機會將其擊敗。」
吩咐過後,劉峻又斟酌片刻,隨後再吩咐道:「再告訴王通,令他率部強攻寧羌關,逼孫傳庭回防漢中。」
「是。」見劉峻已經想好,王豹便只能作揖應下,隨後轉身朝外走去。
瞧著王豹走出,龐玉看向還在沉思的劉峻,不由得說道:「咱們這樣四面出擊,兵力不更分散了嗎?」
劉峻聞言抬頭看向龐玉,疑惑他為何詢問的同時,也不由得仰頭看向濃重的烏雲。
「正是要官軍誤以為我軍兵力分散,秦良玉才會覺得有可乘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