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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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
日上三竿時,隨著鐘鼓齊鳴,木哨刺耳作響,坐落在瞿塘峽口,負山面江的奉節城池的長久太平在此刻被打破。
位於半山之上台地的奉節城內,百姓早已被秦翼明驅趕到了瞿塘峽口東邊的巫山縣,只留下了城內六百多白杆兵及兩千操練不足三月的新卒。
在哨聲響起過後,這些新卒紛紛來到了奉節城牆上,站於女牆背後。
秦翼明來到了依斗門的城樓前,站在此處遠眺雲陽方向。
「來了!!」
在左右副將的提醒下,遠處江面上的戰船隱隱清晰起來,看數量足有數十艘。
前日黃昏,快馬已經將雲陽被漢軍包圍的消息傳回。
秦翼明沒有想到,同樣是山城的雲陽城在擁有千餘守軍的情況下,竟然連兩日都撐不住。
「雲陽不過兩日,那奉節呢?」
想到此處,秦翼明不由得回頭看向左右。
在他目光下,白杆兵們渾身放鬆,而那些新卒們雖然有甲冑在身,可卻渾身刺撓。
他們不是在擦汗,便是在吞咽口水,亦或者抓耳撓腮。
他們在緊張,畢竟他們只操訓了三個月,連普通的盜寇山賊都未曾殺過,更何況以「兇惡」著稱的漢軍?
「不要緊張!城池距離河口遠超三里,河口還有沉船,他們進不來!」
秦翼明的話,使得原本緊張不已的新卒漸漸放鬆下來。
與此同時,呼九思所率的水師也沿江而下,來到了奉節城的長江水域。
後世由於修建三峽大壩,該段水域上升三十餘丈,因此變得寬闊。
不過在明代,這段水域不過一百六七十丈寬,從北邊流入長江的梅溪河也不過二十餘丈寬,河口則不過四十餘丈。
秦翼明手中鐵索不足,於是選擇將手中川江船盡數載滿石料並沉入梅溪河口。
這麼做後,河口便被堵住,漢軍的水師便只能在河口外炮擊,而城池距離河口的距離遠超三里,這註定了漢軍的水師無法炮擊到奉節城。
秦翼明從小便隨同父親和姑母南征北戰,參加過平奢崇明之亂、勤王抗清以及對農民軍李自成、張獻忠等圍剿的戰事,經驗老道。
若非勸不動馬祥麟,他本意是堅守白帝城和奉節縣,與巫山縣前後呼應的。
如今來看,他的布置更為正確,但許多事情並非正確就能執行。
「可惜了。」
秦翼明嘆息著,心想若是奉節和白帝城有數十門紅夷大炮,便是漢軍水師再多一倍,也奈何不了奉節和白帝城。
「轟隆隆——」
忽的,長江上的漢軍舟船上噴出硝煙與火舌,炮彈呼嘯著朝奉節城落下。
只是不等炮彈命中奉節城,炮彈便在半空中落下,在梅溪河岸邊留下了幾處深坑。
「城牆距離梅溪河河口三里三百步,這炮彈落地的地方距離城牆百來步,看來他們紅夷大炮能打三里半左右。」
秦翼明親自測試過河口到城牆的距離,所以根據漢軍炮彈落地的距離,他大致得到了漢軍火炮的最遠射程。
在他判斷的時候,座船上的呼九思也不由得罵了出來:「這秦翼明,還真是個老烏龜!」
罵完過後,呼九思便詢問道:「川江船的中層甲板承受住了沒有?!」
見他詢問,旗兵開始揮舞旗語,前方炮擊的五艘川江船也紛紛揮舞旗語回應。
「軍門,承受不住,哪怕用上了總鎮所說的炮車和船軌也不行,甲板開裂了!」
儘管早有準備,但旗兵的話還是令呼九思不由咋舌。
在他身後兩名將領聞言,也不由開口道:「軍門,要不要把火炮搬到北岸?」
「對,把炮搬到北岸,應該能打到奉節城。」
面對兩名將領的建議,呼九思搖搖頭:「不,現在搬到北岸,也是我們出兵去打。」
「我們這裡的新卒太多,攻城必然受挫。」
「昨日出發前,我便與羅軍門商量過,我們先去攻打白帝城,把白帝城的炮台打得差不多,再去炸開夔門的攔江鐵索。」
「以羅軍門他們的腳程來算,他們要明日才能趕到奉節,屆時再將紅夷大炮卸下也不遲。」
將自己的布置說出來後,呼九思又對兩名將領吩咐道:「選個結實的地方,將火炮放下再炮擊。」
「另留些人在此處的南岸觀察官軍動向,避免官軍渡河夜襲。」
「這秦翼明手裡畢竟有不少白杆兵和土兵,不可不防。」
「是!」兩名將領應下,隨後便開始按照呼九思的布置指揮巡沙船放下船錨,川江船和火船繼續前進。
依斗門城樓前,秦翼明瞧見漢軍水師的舉動,心裡不由發沉。
漢軍顯然是在測算奉節城與河口的距離,不然沒有必要炮擊奉節,而是應該直接炮擊白帝城。
現在距離測算得到,他們便要去主攻白帝城了。
「可有塘騎前來回稟?!」
秦翼明忽然開口質問,左右副將聞言作揖:「已然回稟,但沒有發現賊兵蹤跡。」
聞言,秦翼明便知道漢軍的步卒還未靠近奉節城二十里,這倒是給了他調整的時間。
不過具體需要怎麼調整,還得看漢軍的水師接下來要怎麼打。
「李文英,你率二百白杆兵去山頂查看賊兵動向,及時來稟。」
「是!」
在秦翼明的吩咐下,參將李文英便親率二百名白杆兵悄然離城,往北山那早就修好的山道而去。
一個半時辰後,當他們氣喘吁吁地登上白帝城北側的山頂時,夔門方向已然傳來隆隆炮聲。
李文英抹了把額頭的汗,俯身望向山下,將戰場局勢盡收眼底。
白帝城靜臥在北岸山腰的平台上,此刻正朝著江面噴吐火舌。
十餘艘小船正順流而下,試圖強行沖入夔門,而白帝城的炮彈一發接一發砸入江心,激起數丈高的水柱。
夔門兩岸的山頂上,那兩座古老的鎮峽炮台也在怒吼。
它們與白帝城遙相呼應,三處火力點在江面上織成一張交叉的火網。
那些小船但凡進入網心,便要遭到數十門火炮的炮擊,損傷無數。
不過隨著炮擊結束,還是有幾艘小船衝過了這片水域,緊接著突然燃起熊熊火焰。
「是火船……」
李文英喘勻了氣息,腦中瞬間閃過這些船的名字。
在他的注視下,這些火船沖入夔門之中,緊接著便被貼近水面的鐵索攔住了。
「轟隆隆——」
半盞茶後,四艘火船先後爆炸,鐵索一陣激盪,李文英的心也懸了起來。
隨著硝煙散去,鐵索仍舊安然無恙地留在原地,這令李文英鬆了口氣。
僅憑四艘火船,還不足以炸碎固定鐵索的沉船,更別提炸斷鐵索了。
不過由此來看,若是火船數量變多,集中一處攻去,這攔江鐵索興許還真的守不住夔門。
只要攔江鐵索被破,漢軍的水師便可長驅直入巫山,屆時他們的退路就會被切斷。
想到此處,李文英不由慶幸自家軍門在白帝城和夔門兩岸山頂布置了足夠的兵力和火炮。
儘管只是射程一里以內的小炮,但受限於夔門外的水域寬度,這些火船基本都處於射程之內。
不毀掉白帝城和夔門的炮台,便沒有那麼容易越過夔門。
李文英這般想著,目光重新看向了呼九思等人乘坐的川江船。
在他的目光下,停在上游南岸的川江船不斷忙碌,緊接著將黑黢黢的火炮拽上了甲板,並放到了南岸的淺灘上。
七八頭牛吃力地將火炮拉拽離開淺灘,看樣子是準備找出結實的地方紮營,以此來炮擊白帝城。
想到此處,李文英的臉色再度恢復原先的難看。
這時,呼九思早已來到南岸的山腰,指揮著山腳的兵卒挖出平坦的平台後,便開始令兵卒指揮七八頭牛,將紅夷大炮一門門的拽上平台。
由於夯實的平台相較來說還比較鬆散,因此浪費了不少的時間。
在兵卒驅使黃牛拉拽火炮的時候,呼九思則是看向了遠處的鐵索,根據火船爆炸所造成的激盪,判斷出了鐵索錨定沉船的大致方位。
接下來只需要把白帝城和夔門兩岸的炮台拿下,然後派奇兵炸碎錨定的沉船,夔門便屬於漢軍了。
這般想著,呼九思對身後的副將吩咐道:「你帶五百老卒爬上南岸這邊,將南岸的炮台拿下。」
「是!」副將不假思索應下,隨後派出旗兵前往山腳。
半個時辰後,隨著山腳的老卒開始登山,北岸的李文英也察覺到了漢軍的意圖。
開戰之初,他們便知曉南岸的炮台會丟失,畢竟他們手中能戰的精兵不多,南岸炮台丟失也是正常的。
南岸陡峭,故此難以將火炮運上去,就連秦翼明也是先派人將鐵料運上去,然後再派工匠鑄炮,這才築成了火炮。
饒是如此,南岸鎮峽炮台內的火炮也多是二三百斤的三將軍炮和佛朗機炮,射程不遠。
哪怕被漢軍奪走,也無法對明軍造成威脅,更別提漢軍想要攻下南岸的炮台,沒兩日苦功是不可能的。
兩日過後,若是奉節真的守不住,想來自家軍門也不會死戰。
這般想著,李文英看向身後的兩名百總,目光停留在左邊那人身上。
「張百總,你帶一百弟兄留在此處繼續觀察,若有情況便派人告知我。」
「是!」
李文英吩咐了名百總觀察後,當即便率領餘下白杆兵返回了奉節城。
在李文英返回奉節的同時,漢軍耗費半個時辰,將五門紅夷大炮先後擺在了夯實的平台上。
站在火炮旁的漢軍旗兵見狀揮舞令旗,提醒呼九思可以放炮。
山腰處觀察情況的呼九思見狀卻沒有著急,而是等了片刻後才對身旁旗兵道:「放炮。」
「是!」旗兵不假思索地揮舞令旗,緊接著五門紅夷大炮後的炮手開始準備濕棉被和藥子、炮彈。
隨著各類準備就緒,夔門兩岸陡然爆發出比白帝城及夔門兩側山頂上炮台更為沉悶的炮聲。
「轟隆隆——」
當五門紅夷大炮噴出火舌,五枚沉重的炮彈呼嘯著划過近二里的距離,狠狠砸向了北岸的白帝城。
四枚炮彈越過白帝城上空,唯有一枚落入城內。
呼九思見狀,冷靜對身旁旗兵吩咐道:「撤下炮口的墊片兩枚。」
「是!」旗兵頷首應下,接著開始揮舞令旗。
接下來,漢軍的炮手開始清理炮膛,填充藥子與炮彈,蓋上濕棉被後撤下兩枚墊片,繼續引燃引線。
「放!」
「轟隆隆——」
炮口噴出硝煙的同時,漢軍的炮彈開始呼嘯著砸向白帝城。
在呼九思等人的觀望下,此次有三枚炮彈落入城內,另有兩枚炮彈砸在了牆面上。
青石條壘砌的白帝城異常堅固,可面對十六斤沉重的鐵炮彈,青石條壘砌而成的牆面還是被砸出了細密的裂紋,不過也僅限於此。
只是城牆雖然堅固,但駐守白帝城的兵卒卻都是操訓不過三個月的新卒。
面對漢軍的炮擊,哪怕他們躲在城牆根下也顯得十分害怕,紛紛抱頭蹲在藏兵洞外。
「都滾起來!誰讓你們蹲在這裡,滾進去藏兵洞裡!」
「賊兵不過走運才打到了城牆,你們怕什麼!給老子起來!」
秦翼明安排的老卒開始提振士氣,而那些新卒在挨了幾腳後,這才忍著害怕,在老卒的驅趕中躲入了藏兵洞內。
相較於白帝城內的明軍慌亂,漢軍那邊同樣是新卒,但由於多操訓了些日子,漢軍的兵卒倒仍舊鎮定。
在呼九思的軍令下,五門紅夷大炮以每刻鐘一輪的炮擊頻率,開始不斷炮擊白帝城,同時糾正炮口角度。
每四輪炮擊結束後,炮手們便為炮身不斷交替鋪上濕棉被,冷卻一刻鐘後才繼續炮擊。
漢軍的炮擊不斷作響,天空中的太陽也漸漸向西靠去。
待到黃昏時分,李文英也帶著百餘名白杆兵返回了奉節城,並將白帝城發生的事情都稟告給了秦翼明。
秦翼明皺著眉聽完所有,李文英也趁機作揖道:「軍門,雖說照今日情況,賊兵三五日內拿不下白帝城,可若是他們拿下白帝城,那後面的巫山……」
「我曉得。」秦翼明打斷了他的話,深吸口氣後吩咐道:「南岸鎮峽炮台里的將士,恐堅守不了幾日。」
「賊兵的步卒已經出現在了二十里外,眼下正在紮營,估計明日便要開始強攻奉節城了。」
李文英聞言,不由得開口道:「軍門,不若我親率白杆兵渡江,前去襲擾漢軍的水師?」
「不……」秦翼明搖搖頭,回答道:「賊兵別的不說,但塘兵防備這點不比我們差,此前在寧羌交戰中便能看出。」
「若只是受挫還沒什麼,可若是兵敗,我如何對得起這些弟兄的家人?」
「我說過,我不會讓你們戰死荒野,自然不會派你們渡江去送死。」
見秦翼明這麼說,李文英張了張嘴,末了才作揖不再言語。
瞧他這般模樣,秦翼明心裡也不由得長舒了口氣。
他自年少跟隨親族作戰,至今二十餘載,他心底早就累了。
現在的他只想要安穩,只想要將白杆兵的弟兄們帶回石柱和酉陽。
正因如此,他才會將百姓遷往巫山縣,因為巫山縣有渡口,而渡口南岸便是大溪口。
只要走渡口南下,他就能撤回石柱和酉陽。
儘管這麼做,有損他秦家的名聲,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漢軍來勢洶洶,不僅兵力比他們多,裝備和實力更是如此。
他不能死在這裡,他若是死了,馬祥麟那邊便真的成了死地。
不管馬祥麟願不願意,他現在想的都是撤回石柱,然後想辦法將馬祥麟從忠州接走。
秦馬兩家為大明朝廷已經付出的夠多了,不能連他們這些人也戰死在外。
在秦翼明這般想的時候,他的耳邊也響起了馬蹄聲。
他朝著馬道看去,不多時便見塘騎沿著馬道衝上了城牆,並來到城樓前翻身下馬。
「軍門,賊兵數千人突然出現在北邊,大寧、大昌先後被圍!」
聞言,秦翼明疲憊的閉上了眼睛,心道果然。
明軍善於分兵合擊,而從明軍脫胎而出的漢軍更是善於此道。
在得知雲陽告危的時候,他便猜到了北邊的那兩個縣多半保不住了。
現在消息傳來,他心中那點希望也被掐滅。
白帝城守不住,奉節也守不住,還有東邊的巫山也是如此。
想到此處,秦翼明看向身後的李文英:「城內還有多少錢糧?」
「銀錢不足三千兩,糧食不足兩千石,頂多夠我軍一個月所用。」李文英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秦翼明聽後頷首,沉默片刻後吩咐道:「日落後,你先率二百新卒將銀錢盡數運往巫山。」
「等你抵達巫山後,便帶著願意渡江的百姓遷往石柱吧。」
「石柱和酉陽死了太多人,姑母為了朝廷也掏空了家底,這些百姓和錢糧便當是朝廷的軍餉吧。」
李文英聞言,不由得瞪大眼睛,滿臉錯愕:「我若是走了,那您……」
見他這般,秦翼明抬手打斷,安撫道:「我還有六百白杆兵的老弟兄們,更何況此處城牆堅固,堅守幾日還是沒有問題的。」
「更何況城內早已留下了不少挽馬和騾子,屆時我撤退起來不比你慢。」
「此役過後,我會親自向姑母請罪,你只需說是我的軍令便可。」
「軍門,我……」李文英正激動地想說自己不會走,結果秦翼明卻擺了擺手,示意道:「你此去也算為我準備退路,去吧。」
沒等李文英開口,秦翼明便轉身走下了城樓,而李文英則站在原地許久後,垂著頭不甘心離去。
在他低下頭的時候,奉節城及遠處的白帝城,不免有些蕭瑟了起來。
相較於他們的蕭瑟,東征的漢軍則是高歌猛進。
一時間,擋在漢軍兵鋒下的城池,便只剩下了此處的奉節與秦翼明所選退路的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