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州加急!把拒馬抬開!」
崇禎十年四月二十八日,當明軍的塘騎舉著令牌自璧山疾馳而來,二郎關內側營盤的營門守兵當即抬開拒馬,為其放行進入了營內。
由於塘騎的聲音很大,靠近營門的好幾處帳篷都鑽出了明軍的身影。
只是不等他們站定,塘騎便已經直奔牙帳而去。
「老太保,酆都、萬縣、忠州加急!」
塘騎來到牙帳前並翻身下馬,朝內作揖行禮。
此時秦良玉也帶著馬萬年、馬萬春兩兄弟走出,皺眉詢問道:「發生了何事?」
馬萬年上前接過急報,拆開後遞給了秦良玉。
【兒誓與忠州共存亡,願大人勿以兒安危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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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雖然已經猜到了情況有所不對,但在看到馬祥麟親筆所寫的絕筆後,還是不自覺地眼前發黑。
平復心情後,秦良玉腦海中閃過馬祥麟小時候的一幕幕,強忍著鼻尖的酸楚,不自覺抬頭道:
「好!好!真吾兒!」
見秦良玉突然這麼說,馬萬年兩兄弟心底頓時閃過不安,忍不住試探道:「祖母?」
秦良玉也知道瞞不過二人,所以便將事情告訴了他們:「賊兵舉眾上萬入寇,酆都丟失,萬縣與忠州被圍。」
「什麼?!」
得知這則消息,馬萬年與馬萬春兩人臉色驟變,只因他們父親馬祥麟正駐紮忠州。
見他們慌張,秦良玉當即開口安撫二人:「放心,忠州的許多百姓都被遷往了奉節,城內糧草、柴火及水源皆不缺,更別提你父麾下還有五千將士。」
「再者,你們也該知曉忠州情況,非數倍兵力不可下,你們要相信你們父親。」
秦良玉雖分析利弊,好生安撫,可馬萬年和馬萬春聽後臉色依舊陰沉。
半晌過後,兩兄弟先後作揖:「祖母,眼下賊兵上萬東出,正是我軍收復巴縣的好時候!」
「沒錯,祖母!」
兩兄弟的行為,秦良玉早就料到了。
只是為了大局,她還是不得不搖頭拒絕:「眼下軍中尚有萬餘將士沒有厚甲可穿,決不能在此時出關。」
「祖母!」兩兄弟聞言,目眥欲裂。
他們試圖攻打巴縣,以此逼漢軍放棄圍困忠州,回援巴縣。
這計劃本沒有什麼問題,可卻被自家祖母拒絕了。
他們搞不明白,難道自家父親不是祖母親生的嗎?
「我意已決,你兄弟不用繼續勸說。」
秦良玉轉過身去,她自然憂心自家兒子,但她更清楚貿然出兵的後果是什麼。
皇帝與傅宗龍對她寄予厚望,她絕不可辜負皇帝與傅宗龍。
母子連心,馬祥麟正是因為清楚這些,所以才會請她不要擔心自己。
兒子尚且有這種決心,何況她這個母親呢?
思緒落下,不等馬萬年、馬萬春兩兄弟開口,秦良玉便佝僂著走回了牙帳內。
瞧著她佝僂的背影,兩兄弟不由得攥緊拳頭。
此時此刻,沒有人比他們更討厭自家祖母心中的那份忠君愛國。
只是他們也清楚,沒有自家祖母的准許,二郎關內外的三萬大軍根本沒有東進的可能。
兩兄弟憤恨離開了牙帳,而秦良玉則是坐回了牙帳的主位,恍惚間似乎瞧見了自家大哥與小弟,以及遠在忠州的馬祥麟……
「酆都告捷!」
「萬縣告捷!」
「太平告捷……」
在秦良玉思念故人的同時,距離二郎關三十餘里外的巴縣縣衙內,一份份捷報如雨後春筍般送入縣衙。
酆都、萬縣、太平等三座城池先後被攻克,速度之快,甚至超過了劉峻的預料。
「看樣子四川境內唯有傅宗龍及秦良玉兩副身家,其餘兵馬不足為慮。」
縣衙正堂內,劉峻握著唐炳忠發來的急報,其中內容是馬祥麟提前清空忠州大部分百姓,並據城堅守的情況。
根據這份急報來看,巴東九縣就是個空架子。
若是馬祥麟麾下五千兵馬如白杆兵那般能戰,劉峻不相信這個當初在小團山之戰中屢次佯攻小團山的人會如此安分。
忠州尚且如此,雲陽、大寧、大昌等縣恐怕更是不如。
想來用不了幾日,自己就又能收穫三份捷報了。
「忠州的馬祥麟不用管他,令唐炳忠繼續圍困便是。」
「派快馬前往雲陽,催促羅春儘快拿下剩餘剩餘五縣,隨後伺機將巴東乃至歸州拿下。」
「是!」堂內的陳錦義不假思索應下,而朱軫則是看向劉峻道:「秦良玉應該也接到消息了。」
「嗯,但她不會這麼快出兵。」劉峻下意識回復,畢竟他很清楚秦良玉有多「愚忠」。
若只是愚忠也就罷了,可偏偏石柱、酉陽及其附近的大批土司都以她馬首是瞻。
這對於任何想要攻入石柱、酉陽的勢力來說,這都不是則好消息。
歷史上的石柱、酉陽在秦良玉死後,眾土司立馬不再以秦馬兩家馬首是瞻,這也就導致了清軍沒有任何阻力的掌握了這片地域。
彼時石柱、酉陽之主的馬萬年、秦翼明見狀,乾脆也直接投降了清軍。
由此來看,馬萬年及秦翼明等人還是識時務的,不然以秦良玉和馬祥麟的性格,估計要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從這點來看,清軍倒也是撞上了個好時機,不然以石柱、酉陽的地形,清軍不知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才能拿下這兩部。
「秦良玉不會立即出兵,她應該會先請示傅宗龍,所以我們還有幾日的時間可以繼續攻城略地。」
「對於雲陽幾個縣,我倒是並不擔心,我擔心的只有奉節和巫山兩地。」
儘管劉峻這麼說,但從他冷靜的表情來看,他還真的沒有那麼擔心。
巴東九縣已經是漢軍囊中之物,拿下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盧象升目前還在大別山,距離巴東還有八九百里的距離。
等他趕到,漢軍早已拿下九縣,並布置重兵於巴東了。
想到此處,劉峻便起身走到了堂內,將目光投向了奉節、巫山兩縣。
在他投出目光的同時,二郎關方向的秦良玉也確實反應了過來,並派快馬將巴東的事情送往了潼川。
快馬抵達潼川時,已經是兩天後的清晨。
此時的曹豹已經得到了保寧府的兩千援兵,兵力接近九千之數。
相比較之下,傅宗龍雖然尚有一萬四千兵力,但並未主動攻擊,而是在拖著時間。
所以當秦良玉的急報送抵潼川時,傅宗龍立馬便感到了棘手。
「聲東擊西,又是聲東擊西……」
潼川縣衙內,傅宗龍望著手中的急報,氣得腹部微痛。
「你們也都看看吧。」
他試圖緩口氣,所以將急報傳給了堂內的李維薪、譚大孝、李萬慶三人。
三人當著他的面傳閱,神色各不相同,其中以譚大孝臉色最為難看。
「成都那邊,每月制甲不過兩千餘。」
「我雖下令雲南、貴州兩地制甲,但云南與貴州也不安穩,每月能送入四川的甲冑,最多也不過四千之數。」
「巴東雖然危急,可四川僅有老夫及老太保兩副家當,若是貿然出兵而失陷賊手,四川危矣。」
「可若是不出兵,則巴東丟失,長江水路再難收復。」
擺在傅宗龍面前的局勢實在太過雜亂,但最主要的還是明軍野戰不是漢軍的對手。
四川境內的明軍,滿打滿算也不過四萬披甲將士,但需要防備的卻有無數個方向。
那些穿皮甲、漆甲的土兵,若是沒有布面甲或鐵甲穿在身上,上了戰場也不過送死罷了。
「督師,巴東兵力不過萬餘,且九成不是新卒便是土兵,根本守不住。」
「馬軍門駐守忠州,本就出錯,理應收縮兵力,死守奉節才對。」
李維薪與馬祥麟他們可沒有什麼關係,說起話來自然直接。
譚大孝雖然有意發作,但見傅宗龍沒有打斷,也只能忍下這口氣。
「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難不成要棄守忠州嗎?」
傅宗龍揉揉酸脹的眉頭,接著對三人說道:「此事必須奏報朝廷,但朝廷已經來不及反應。」
「我欲急報送往漢中、蘄州,請孫督師與盧總理出兵進剿劉峻。」
「若是再不限制劉峻,四川丟失便只是時間問題。」
由於有漢軍相隔,傅宗龍並不知道孫傳庭進剿李自成,盧象升大敗張獻忠的事情。
若是他清楚這些事情,他早就邀請二人動兵進剿劉峻了。
好在他即便不清楚這些,也知道孤木難支的道理。
哪怕此舉會影響二者,他也不得不派出消息了。
「維薪,你現在召集快馬,老夫這就寫下奏疏與急報。」
「是!」
在傅宗龍吩咐下,李維薪很快便召集塘騎備好快馬,隨後將傅宗龍寫好的奏疏與急報派出。
不出意外,這些快馬會走瀘州前往川南,然後走南岸前往湖南,再走湖南北上京師。
沿途四千里的路程,哪怕是塘騎換馬換人的情況下,也需要最少半個月才能將消息送抵京師。
至於孫傳庭和盧象升,二人應該比京師提前幾日知曉。
只是他們知曉過後,具體又會如何做,那就不是傅宗龍能掌控的了。
想到此處,傅宗龍不免有些心虛,繼而對返回牙帳的李維薪說道:「眼下川南及雲貴尤為空虛,不可不防。」
「派快馬傳令給蔣使君與何按察,令其將府庫中尚存的錢糧撥往邛州、眉州、嘉定及馬湖,令劉營田(劉養鯤)護送錢糧南下,先募四營新卒操訓,甲冑之事暫且擱置。」
「是。」李維薪作揖應下,隨後又見傅宗龍對譚大孝吩咐道:
「譚參將,老夫欲令你率麾下白杆兵及土兵前往貴陽,傳令於貴陽左布政使朱家民,操訓營兵三營於畢節、播州、貴陽三處,你以為如何?」
「末將但聽督師吩咐!」譚大孝不假思索的應下,哪怕他麾下只有不足千名白杆、土兵。
「既是如此,那明日你便拔營南下吧,稍後本督親自手書軍令與你。」傅宗龍鬆了口氣。
對於在宣大任職過的他來說,南兵雖弱,但南將卻容易指揮,不比北將跋扈。
「是!」譚大孝不假思索地接令應下,而傅宗龍則最後看向了李維薪。
「稍後我手書另一份給你,你派快馬送往黔國公府,交由黔國公,提醒他操練兵馬,以備不時之需。」
「是!」李維薪先是應下,隨後才提出質疑道:「督師,黔國公年少,府內由其母陳太夫人及管家阮氏兄弟治理,是否要另外寫信交由這三人?」
「不必。」傅宗龍搖搖頭,接著說道:「此前黔國公確實年少,府內也確實如你所說那般受婦人節制。」
「只是前幾個月傳來消息,黔國公已然接管府外兵馬,因此當傳令於黔國公,而非其母。」
傅宗龍畢竟是昆明出身,對於昆明城內的局勢變化十分清楚。
對於黔國公沐天波,傅宗龍也見過幾面,可以說相貌堂堂,儀表非凡。
好在其能力雖然普通,但善於拉攏人心,且品行也十分不錯,比其父的名聲要好太多。
若沐天波聽勸,老老實實的募兵操訓,即便不能出兵馳援四川,也能穩定雲南內部局勢。
雲南自明緬戰爭後,數十萬滇民或死於屠殺,亦或死於充軍民夫,以至疲弱。
昔年沐英、沐春父子坐鎮時,雲南尚有雄兵十萬,到了明緬戰爭時,連兩萬兵馬都湊不齊。
明緬戰爭過後,隨著劉綎等將領先後被調走,雲南都司更是空虛疲弱。
天啟六年時,緬甸再度入侵雲南,結果雲南都司連一萬兵馬都湊不齊,導致車裡君臣被緬甸擄掠。
儘管後來車裡君臣逃回車裡,但黔國公府和明朝威信已經掃地,以至於土司普名聲作亂。
雖說事後雲南都司仍舊鎮壓了普名聲,但云南都司實力再度遭到削弱,只能依靠石屏、嶍峨、蒙自、寧州、景東等處土司來共同治理雲南。
後來明朝為了圍剿劉峻,又從雲南抽調了五千邊軍,致使永昌、大理等地空虛。
對於諳熟雲南局勢的傅宗龍來說,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明軍受挫,四川丟失,繼而引發雲南內部的土司作亂。
如吾必奎、沙定洲等土司可不是好相與的,若是他們任何一家作亂,那以眼下雲南都司的情況,恐怕都無法快速將其鎮壓。
雲南若是丟失,那川南便無法堅守,只能退往貴州了。
想到此處,傅宗龍提筆書寫,不多時便寫下軍令與手書,交給了李維薪和譚大孝。
二人接下軍令後,轉身便走出了牙帳。
李萬慶見狀,本想跟著走出去,卻見傅宗龍開口道:「李參將,勞煩留步。」
李萬慶聞言不由得停下腳步,向傅宗龍作揖道:「督師有何吩咐?」
見對方如此,傅宗龍不免將他扶起,接著說道:「我知李參將受撫而降,擔心朝廷追究過去罪行,但還請李參將放心,朝廷斷然不會如此。」
「老夫留下李參將,乃是想要詢問李參將,你以為惠參將與拓參將對老夫態度如何?」
李萬慶聞言啞然,不知道該怎麼說,而傅宗龍卻安撫道:「但說無妨。」
見他這麼說,李萬慶也就放開了,直接道:「我三人畢竟都曾為賊兵,即便眼下得到招撫,但心中仍有擔心。」
「我與惠登相尚且算好,但拓養坤疑心較重,督師需用心安撫才是。」
傅宗龍聞言,不自覺點頭道:「此前是本督疏忽了諸位,但那也是因為局勢太亂,無暇專心所致。」
「不論諸位以為老夫是無人可用也好,虛情假意也罷……請相信老夫並未歧視諸位之心,更無害人之意。」
「老夫雖身為大明官員,卻也知曉地方官吏貪墨成性,勾結士紳,害民不淺。」
「諸位昔日作亂,也是迫於無奈。」
「若是家有薄田,人有口糧,又有誰會願意顛沛流離,整日與刀兵作伴?」
話到此處,傅宗龍不由得嘆了口氣,而李萬慶卻並未因為他這幾句話而放下戒備,反而小心翼翼道:「督師可是有事需要我三人去做?」
見李萬慶如此,傅宗龍張了張嘴,最後卻搖搖頭道:「若非事不可行,老夫不會為難三位的。」
「只是……」傅宗龍頓了頓,接著看向了堂內的沙盤。
李萬慶也跟著看了過去,恍然道:「您是擔心劉峻拿下巴東,調轉兵鋒來為難西川?」
「嗯。」傅宗龍點了點頭,接著才說道:「依你之見,我軍是否能擋住劉峻兵鋒?」
「這……」李萬慶啞然,心裡有答案卻不敢說出來。
傅宗龍瞧他這般,嘆氣過後說道:「若是西川守不住,必然要退往川南。」
「邛州等九縣雖然富裕,卻養不活數萬大軍。」
「若是我軍真的要撤往長江以南,屆時恐怕需要諸位率部,執行老夫軍令。」
李萬慶心裡咯噔,儘管他不知道傅宗龍具體的軍令是什麼,但他知道這絕對不是什麼好的軍令,甚至有可能讓他們幾人背上不好的名聲。
只是李萬慶也清楚,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所以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他還是躬身示意道:「督師放心,我等以您馬首是瞻。」
「如此便好。」傅宗龍點點頭,隨後說道:「老夫不會虧待諸位,明日李參將可領銀錢二萬兩南下射洪,募兵補足兵額。」
「謝過督師!」李萬慶心裡愈發確定了傅宗龍所說的事情不是什麼好事,但還是感謝了他。
「好生休息去吧。」傅宗龍將他扶起,和善笑著對其示意起來。
李萬慶見狀,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縣衙,直到身後的注視徹底消失,他才加快腳步返回了營內。
瞧著他的背影,傅宗龍則是不自覺撫了撫須,接著走到了沙盤前站定,目光複雜的看向了那些被漢軍占據的府州地域。
「劉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