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鬆弛有度

  「都加快腳程,不要停下,不要回頭看!」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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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腳下,將領的聲音還在潰兵耳中震盪,可空中的黑影已然呼嘯著撞進軍陣。

  沉悶如巨錘擂鼓的悶響聲在耳邊驟然響起,接著便是血肉炸開的場景在眼前呈現。

  十六斤的鐵炮彈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犁過人群,血肉像霧氣般撒開,使得距離稍近的所有官兵都僵在了原地。

  他們臉上濺滿粘稠的液體,有人下意識抹了把臉,卻見手上全是血肉。

  「額啊!!」

  「撤!快撤過渡橋!!」

  慘叫聲與催促聲不斷作響,西山腳下的空氣中頓時瀰漫起了濃烈的鐵鏽味。

  將領們的的嘶吼聲不知何時變了調子,只因他們也在呼嘯的炮彈下止不住發抖。

  在他們的目光下,炮彈擊碎了人體,且余勢未消的在泥地里彈跳了一次,又砸斷了不少人手腳。

  在這種場景下,所有人都變得平等了起來,平等的被炮彈隨機擊中。

  哪怕穿著厚重的華貴甲冑,可在呼嘯而來的炮彈面前,這些防護脆弱的像層薄紙,根本經不起半點撞擊。

  「這便是紅夷大炮的威力……恐怕便是當年的海龍屯都擋不住。」

  遠離渡橋的山下,秦良玉看著眼前的場景,聲音乾澀且沙啞。

  在她這般說著的時候,馬萬年則親眼看見自己麾下的土兵被炮彈砸碎了頭顱、打斷了脖子,像被頑童撕壞的草人一樣扭曲倒地。

  「祖母,此役過後,必須向朝廷請求紅夷大炮才行!」

  馬萬年開口提醒,可秦良玉卻搖了搖頭:「朝廷不會調給我們的。」

  她這話說出,馬萬年頓時語塞,而馬萬春也忍不住道:「賊兵都有的東西,我們為何不能有?!」

  秦良玉沒有回答馬萬春這個問題,但實際上他們心中都有答案。

  秦馬兩家雖然都是漢人,但土司畢竟是土司,朝廷是不可能讓土司擁有紅夷大炮的。

  想到此處,眾人心情頓時低落,而戰場上的炮擊仍在繼續。

  漢軍的紅夷大炮打了一輪又一輪,每輪都能帶走十數乃至數十條性命。

  秦良玉有想過撤退路上會遭到漢軍炮擊,但她沒想到漢軍的火炮威力會那麼大。

  儘管此前遠眺過漢軍炮擊鳳舞山石堡的場景,但炮彈砸在城牆上和砸在陣地上,完全屬於兩回事。

  好在隨著時間推移,當上萬明軍先後渡過渡橋,漢軍的炮擊也忽的停了下來。

  在炮擊停下後,留下的只剩下了滿地的屍體和碎肉及炮彈。

  「撤吧!」

  眼看明軍安全撤到西岸,秦良玉當即開始吩咐向西山西南方向的山嶺撤軍。

  遠處的漢軍陣地上,劉峻則是遠眺著他們,看著他們撤入了西山中。

  眼見他們撤入西山,劉峻看向羅春:「攻打蓬溪的那部兵馬開拔多久了?」

  「一個時辰。」羅春不假思索地回答,接著說道:「蓬溪應該僅有數百守兵,不足為慮。」

  「眼下山嶺內都是未化凍的積雪,官軍便是想快也快不起來。」

  「恐怕還未等秦良玉撤到蓬溪,蓬溪就被我軍攻克了。」


  「此外,傳令給唐炳忠、王唄,令他二人率部趕往合州,留蔣興駐守大竹就足夠了。」

  「是!」羅春頷首應下,接著開始指揮漢軍去接收南充城外的幾座石堡,同時打掃戰場,撲滅南充城內的火勢。

  南充城外的四千多漢軍開始行動起來,戰場被打掃乾淨,城內的火勢也被撲滅。

  隨著火勢被撲滅,劉峻留兵一部駐守南充,自己則率領三千兵馬沿著嘉陵江向南趕去。

  與此同時,接到劉峻軍令的唐炳忠、王唄二人也率領兩部兵馬朝著合州趕去。

  在他們趕往合州的時候,秦良玉所率官軍則是因為山嶺內積雪未化凍的緣故,行軍十分緩慢的朝著蓬溪靠近。

  平日裡只需要兩日就能走完的山路,眼下卻整整耽擱了他們三日時間。

  待到他們靠近蓬溪時,前軍塘兵的消息卻令眾人慌亂起來。

  「你說蓬溪被賊兵占據了?」

  「回稟老太保,瞧城外的架勢,賊兵不止占據了蓬溪,似乎還擊退了前來接應我軍的援兵。」

  塘兵百總跪在積雪的樹林間,看著坐在馬劄和毛氈上的秦良玉,低著頭將自己所見盡數說出。

  秦良玉的臉色因此難看,馬萬春與馬萬年聞言面面相覷,而譚大孝則趁此機會作揖道:「老太保,看來我軍只能繼續翻山撤往遂寧了。」

  「嗯。」秦良玉雖然因為蓬溪被漢軍占領而臉色難看,但她並未亂了方寸。

  蓬溪被攻占,大不了就撤往遂寧,左右不過多走兩日路程罷了。

  這般想著,秦良玉開始率領大軍向遂寧開拔。

  只不過在他們向遂寧開拔的時候,劉峻則率軍沿著嘉陵江一路南下。

  只是短短四日時間,他便率軍抵達了二百里外的合州城。

  「嗚嗚嗚——」

  「總鎮!」

  歡迎的號角聲在合州城外響起,趕在劉峻到來前,唐炳忠與王唄已經先後率軍抵達合川,並與朱軫在合川東門迎接起了劉峻。

  四千多兵馬陳兵城外,漢軍的旗幟在合州城頭招展。

  馬背上的劉峻率先下馬,在羅春與龐玉的護衛下走到朱軫四人面前。

  「如何,巴縣那邊有多少兵馬?」

  劉峻站在城門前詢問朱軫,朱軫聽後作揖道:「據城內的諜頭派人來稟,城內僅有王之綸所部三千人。」

  「不過巴縣修建在嘉陵江與長江中間的山上,其城內另有山峰,其山峰另有炮台。」

  「整座城池三面環水,唯一能走陸路攻打的就是西面的佛圖關。」

  朱軫將巴縣的情況說出,劉峻聽後則鬆了口氣。

  「王之綸此人貪生怕死,只要留有退路,他未必會死守重慶。」

  「此役我軍主要在於占據巴縣,而非殺敵,故此可留佛圖關退路供他撤退,以火炮強攻巴縣即可。」

  「是!」朱軫作揖應下,劉峻見狀則是對龐玉吩咐道:「請呼九思下船去州衙正堂議事。」

  「好。」龐玉瓮聲應下,而劉峻也招呼著朱軫他們朝著合州城內走去。

  不得不說,作為重慶北門戶的合州,由於並未遭受到除漢軍與明軍交戰外的其餘戰火,所以整體的發展十分不錯。

  九里周長的城內,生活著近十萬百姓,且這些百姓與漢軍經過幾日的相處,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

  見到漢軍似乎迎接到了什麼大人物,百姓們也站在街道兩側伸出頭看了起來。

  由於漢軍占領合州時間太短,街道兩側的占道建築並未被清理,所以顯得道路十分狹窄。

  「占據合州時間太短,還未來得及清理這些占道的棚戶,請總鎮見諒。」

  朱軫向劉峻解釋著,劉峻聽後則在馬背上看著那些占道的棚戶,以及守在街道兩側,好奇打量自己的那些百姓。

  合州畢竟是三江交匯處,繁榮的經濟帶來了更多的工作,所以街道上圍觀漢軍的百姓們,臉色都比較正常,不至於像陝西、川北那樣困苦。

  「這合州城內有多少百姓?」劉峻不由得詢問起來,朱軫則解釋道:

  「黃冊上說的是十萬七千,但造冊的時間已經是天啟元年,至今過去了十六年,想來已經不准了。」

  朱軫話音落下,劉峻則點頭表示知曉,同時在眾人護送下,來到了寬闊的州衙門前。

  眾人翻身下馬走入其中,不多時便都來到了戒石坊的正堂內坐下。

  「城內的土豪劣紳都收拾清楚了嗎?繳獲幾何?」

  劉峻坐下後便詢問朱軫,而朱軫則胸有腹稿地說道:「城內的土豪劣紳,多數都已經被封閉了家門,抄沒了家產。」

  「眼下城中倉庫中積有定遠、合州兩城的繳獲,計金銀銅錢折銀二十九萬七千四百餘兩,糧十七萬石。」

  「這些土豪劣紳在城外的各處鄉里還有田莊,不過時間太短,我軍還未來得及下鄉繳獲。」

  得知僅僅是定遠、合州兩座城池便抄沒了如此多錢糧,劉峻滿意之餘,不由得看向了唐炳忠和王唄。

  「總鎮,文冊都在這裡了。」

  感受到劉峻的目光,二人分別起身,將順慶府其餘五個縣繳獲統計的文冊呈給了劉峻。

  劉峻打開看了看,心道此役繳獲果然豐富,雖然不及齊蹇攻成都府的繳獲,但也差不到哪裡去了。

  等攻破了巴縣,將重慶府長江以北的各縣收入麾下,想來還能俘獲更多錢糧。

  在他這般想著的時候,卻見呼九思在兩名漢軍兵卒的攙扶下,此刻正一瘸一拐的走入堂內。

  見到呼九思到來,劉峻率先起身,其餘人也紛紛跟隨他走出正堂,迎接起了呼九思。

  「總鎮不必如此。」

  呼九思見狀連忙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劉峻來到他身前,親自攙扶著他走入堂內,並將他扶到了左手第一位的位置前坐下。

  「此役全依仗你與麾下眾弟兄,你合該坐此處!」

  劉峻笑著開口,堵住了呼九思想要推脫的話。

  唐炳忠與王唄、羅春趁此機會看向朱軫,見朱軫臉上沒有不悅,反而點頭稱是,頓時面面相覷。

  「好了,既然坐下便不要起來了,免得我攙扶你。」

  劉峻笑著安撫呼九思,接著說道:「眼下合州有兵馬七千八百餘人,各類舟船七十餘艘,紅夷大炮十五門,錢糧充足,正是攻打重慶的好時候。」

  「只是觀音峽難渡,我等均無把握,所以還需要你開口指點才行。」

  劉峻說罷,眾人也都看向了呼九思,而呼九思感受著眾人目光,沉吟片刻後便道:「臘月時節,嘉陵江水淺,且江面多濃霧,舟船確實容易觸礁擱淺。」

  「不過只要在瀝鼻峽、溫塘峽、觀音峽這嘉陵江小三峽多注意,倒也沒有那麼危險。」

  「總鎮可以在合州搜尋那些常年來往此道的船夫,以巡沙船開道,川江船殿後,便是有船隻觸礁,也不會影響總鎮攻打巴縣的計劃。」

  「只要船隊渡過小三峽,接下來的水路就比較平緩了。」

  「巴縣雖然是座山城,易守難攻,但以官軍的情況來看,除非駐守此地的是秦良玉麾下白杆兵或三邊四鎮的精兵,不然都不是我軍對手。」

  呼九思用幾句話便總結了攻打巴縣需要注意的事項,使得不通水戰的眾將都紛紛鬆了口氣。

  見呼九思沉著,劉峻也漸漸冷靜下來,接著看向朱軫道:「此役由你率軍南下攻打巴縣,只需留一部兵馬與我駐守合州便可。」

  「是!」朱軫正想說此役不便劉峻親自前往,便見劉峻主動提出留駐後方,心裡鬆了口氣。

  「此役用不了騎兵,就讓龐闖子和王唄留在您身邊吧。」

  朱軫提出建議,王唄聞言也點了點頭,因為他確實不善水戰,並且還有些暈船。

  反正他已經攻占了兩座城池,此役過後的論功行賞是絕對少不了他的,沒有必要自找苦吃。

  「好!」劉峻見王唄和龐玉沒有意見,當即便點頭答應了下來。

  見劉峻答應,朱軫則將目光投向呼九思,繼續與他討論起了攻打巴縣需要注意的事項。

  劉峻沒有繼續與他們討論,而是看著時間差不多後,便率先去朱軫為他安排的後院休息去了。

  瞧著他離開,朱軫下意識看向了陳錦義,而陳錦義則是有些心虛的摸了摸鼻子。

  在他心虛的同時,劉峻則是在龐玉的護送下走向州衙的後院。

  不得不說,大明朝的官員還真是會享受,從一堂走向後院的路上,各種園林景象層出不窮,就連迴廊都得布置些花草竹子來豐富景色。

  劉峻沿途嘖嘖有聲的走向後院,不多時便來到了後院的正屋。

  「行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劉峻看向困得直眨眼的龐玉,龐玉應了聲後便轉身離開了此地,只留下了兩名親兵保護劉峻。

  兩名親兵打開正屋,準備按照慣例入內搜查,不過他們剛剛走進去沒一會兒便紅著臉走了出來。

  「怎麼了?」

  瞧著二人不對勁的樣子,此時只想快些躺下休息的劉峻,頓時被提起了好奇心。

  「總鎮……您還是自己進去看吧。」

  「對,您自己去看吧。」

  兩名青年的親兵顯然沒見過那陣仗,耳根子發紅的示意劉峻。

  劉峻聽後,心裡頓時升起了幾分好奇,同時邁步走入了屋內。

  正屋沒有任何問題,但東邊的臥房卻隱隱傳來了胭脂味。

  聞著那胭脂味,他頓時精神了不少,不由得走上前,透過屏風看向了臥房內。

  腳步聲響起,屏風背後的三道身影先後起身,哪怕隔著屏風都能感受到那楚腰衛鬢的模樣。

  「三個?」

  劉峻心道朱軫還真是看得起自己,接著下意識便要上前。

  不過腳步還沒邁出去,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末了還是訕訕退出了屋子,對兩名紅著臉的親兵道:「喚朱三過來。」

  「是!」其中一人率先應下,轉身便朝外跑去,另一人則是留在原地,與劉峻大眼瞪小眼。

  「咳咳……你成家了沒有?」

  感覺有些尷尬的劉峻詢問親兵,結果後者點了點頭:「去歲參軍前成的家。」

  「成家了?」劉峻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畢竟眼前這親兵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

  「我娘說了,我年紀不小了,再拖下去連女子都找不到,所以就成親了。」

  親兵紅著耳朵解釋,可這解釋在劉峻耳朵里卻十分刺耳。

  雖說經歷了不少事情,但劉峻始終覺得自己還年輕,所以他才沒有想過娶妻成親的事情。

  他原本想的是打下了成都,找個漂亮的成親,結果朱軫竟然提前給他安排了。

  想到這裡,原本沒有多想女人的劉峻,不由得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總鎮……」

  忽的,腳步聲從外傳來。

  待劉峻看向門口,只見朱軫和陳錦義跟隨親兵走入院內,臉色尷尬。

  劉峻看看朱軫,又看了看陳錦義,接著上前摟住二人,示意他們走遠的同時低聲詢問道:「這些女子是從哪裡尋來的?」

  「總鎮放心,她們都是合州城內幾個良紳家裡的女子。」

  「主要是弟兄們毛手毛腳,擔心照顧不好您,這才將她們安排來照顧您起居。」

  陳錦義開口解釋,朱軫則補充道:「您若是不喜歡,我將人送回去便是。」

  「不用!」劉峻連忙開口打斷,隨後反應自己有些著急,不由放緩語速:「不用。」

  「那這些女子……」朱軫試探著開口,劉峻則是咳嗽道:「你們不是在前面議事嗎?」

  見劉峻突然改變話題,朱軫愣了下,倒是陳錦義明了,連忙道:「對,一堂的事務繁忙,若是總鎮沒有別的事情,我二人便告退了。」

  「去吧。」劉峻收起摟住二人的手,背在身後,轉身背對二人。

  朱軫與陳錦義見狀,當即作揖離開了這院子。

  聽著腳步聲走遠,劉峻這才回頭看了看,直到看不到二人身影,他這才摩拳擦掌的朝屋子走去,準備看看這幾個女子長得什麼模樣。

  只是剛剛走到門口,他便停下了腳步,看向了身上髒亂的襖子,接著咳嗽轉過身來,對兩名親兵道:「燒點熱水,我去浴堂洗漱洗漱再休息。」

  「是!」兩名親兵連忙應下,轉身便去準備熱水去了。

  在他們準備熱水的同時,劉峻則是背負雙手,抬頭看向了那還正當空的太陽。

  「嗯,不錯……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