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南充烽火

  「今早卯時五刻,內江王殿下派人通傳,言國事艱難,劉逆肆虐,蜀藩諸王願助餉九千兩。」

  「此外,諸位殿下表示,此前布政司拖欠的莊田銀及俸祿盡數捐給巡撫衙門,今明兩歲的莊田銀及俸祿也是如此。」

  「內江王等八位郡王還將明年的田賦提前交出,共二萬七千六百五十七兩四錢銀子。」

  臘月二十一日,當劉養鯤的聲音出現在巡撫衙門的戒石坊正堂內,坐在堂內主位的傅宗龍,臉色可謂變了又變。

  劉養鯤的第一句話出現時,他便愣在了原地,反應過來後剛想發作,結果就被第二句話的內容給氣笑了。

  不等他開口,劉養鯤的第三句話則立馬讓他知曉了其中貓膩。

  「如此看來,內江王甚賢,可惜有小人阻礙!」

  傅宗龍看出了其中貓膩,直接以小人來稱呼蜀王朱至澍。

  劉養鯤聞言有些尷尬,但還是順著這話說道:「三萬六千多兩銀子,倒也不算少了。」

  「算上昨日府內不少官紳豪商陸陸續續助捐的銀子,合計不下十七萬兩,足夠再操練三營兵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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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話音落下,傅宗龍卻冷笑著搖了搖頭:「如此局面,三營兵馬又能頂什麼用?」

  「以劉逆眼下的兵鋒,非五萬精兵不可敵。」

  傅宗龍這般說著的同時,耳邊漸漸響起腳步聲。

  待他看向戒石坊的牌坊,果然瞧見了走來的蔣德璟及何應魁二人。

  瞧見二人,傅宗龍這才深吸了口氣,接著看向劉養鯤:「錢糧之事,只能寄希望於屯田清丈上了。」

  他說這話的同時,眼底閃過一絲狠辣,劉養鯤見狀心領神會。

  此前他們都是清丈屯田,可現在他們要做的恐怕不僅僅是清丈並收回屯田了。

  那些強占了軍屯田的人,若是不教他們付出代價,那巡撫衙門便沒有錢糧,而這些軍屯田也最終將便宜劉逆。

  「下官領命。」劉養鯤作揖應下,而傅宗龍則點頭道:「派人帶著這十七萬兩去雅州、黎州操訓三營新軍。」

  「兵馬雖少,時間雖短,但也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得多。」

  「是。」劉養鯤點了點頭,而蔣德璟與何應魁也在此時走進了堂內。

  「撫台!」蔣德璟與何應魁走入堂內,對傅宗龍作揖的同時,也帶來了一則壞消息。

  「快馬剛剛來稟,合州失陷,參將劉國能率軍撤往了安居縣。」

  「此外,前番守兵來稟,有不少快馬出城往東而去。」

  兩則消息經蔣德璟的嘴說出,且對於傅宗龍來說,都不是好消息。

  合州丟失,這代表明軍徹底失去了對嘉陵江、涪江、渠江這三條直通重慶的水系的控制,局勢將更加被動。

  除此之外,快馬出城的消息,則代表那些等待他犯錯的人終於出手。

  思緒至此,傅宗龍望著空蕩蕩的正堂,嘆息之間只能開口道:「眼下成都府境內精兵只存萬二,實在無力分駐各處。」

  「令都司放飛信鴿,傳令老太保,令其棄守南充,走蓬溪撤往重慶、夔州堅守。」

  面對漢軍多面開花的情況,傅宗龍認識到了僅憑手中這些兵馬,恐怕無法戰勝劉峻。

  既然如此,那只能棄守順慶,將兵力收縮到重慶、夔州這些易守難攻的地方。

  只是這樣的做法雖然很對,但卻並不「正確」。

  若是消息傳到朝堂,彈劾傅宗龍的官員必然會很多,但傅宗龍管不了這些了。

  繼續派秦良玉堅守南充,只會導致更多地方的丟失。

  與其如此,還不如壯士斷腕,放棄南充而守住重慶、夔州等要地。

  「撫台……」

  蔣德璟與何應魁見狀剛想說什麼,卻被傅宗龍抬手打斷:「趁劉逆還沒有攻打蓬溪,派快馬傳令李維薪,分兵南下蓬溪,接應老太保撤往重慶。」

  見傅宗龍是鐵了心要撤兵,蔣德璟與何應魁只能無奈嘆氣,接著應下了此事。

  不多時,十餘只信鴿從都司衙門沖天而去,朝著東方不斷撲騰翅膀,從日頭熾白的清晨飛到日頭昏黃,風也漸漸轉涼。

  待到信鴿落到南充衙門內的鴿房,接收到信鴿的馬萬春,當即便拿著情報朝著正堂走去。

  「轟隆隆——」

  城外的炮聲依舊不停,震耳欲聾的炮聲令馬萬春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待他來到正堂,他便見到了坐在主位的自家祖母,於是連忙呈出信條。

  「祖母,傅撫台令我軍走蓬溪撤往重慶。」

  馬萬春的話,令原本還在閉目養神的秦良玉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伸出手接過信條,確認其中內容後,忍不住嘆氣道:「是老身無能,辜負了陛下與傅撫台的期望。」

  「祖母,這事不怪您。」馬萬春還想安慰秦良玉,可秦良玉卻搖頭道:「老身手握兵馬二萬,短短時間丟失城池十座,怎能不怪老身?」

  「如今合川丟失,恐怕賊兵接下來便要走涪江水路,繼而攻打遂寧、射洪及潼川等處了。」

  秦良玉悵然若失,而馬萬春則是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是您教我們的。」

  「以傅撫台對您的信任,只要我等撤往重慶,萬事都還有迴旋的餘地。」

  「可若是繼續堅守此地,坐等劉逆攻打巴縣,那才是辜負聖恩,辜負傅撫台。」

  馬萬春倒是很會安撫,而秦良玉聽後也漸漸從失落中走出。

  只是當她看向桌上的沙盤,看著自己精心布置的石堡和南充城,她心中還是充滿了不舍。

  她自認為布置的天衣無縫,結果卻未曾對漢軍造成太大殺傷便要被她拋棄。

  「祖母?」馬萬春開口催促,而秦良玉聞言則晃了晃神,接著道:「召幾位將軍來議事吧。」

  「是!」馬萬春聞言,臉上露出喜色,接著便快步走出衙門。

  不多時,隨著拓養坤、李萬慶、惠登相三人到來,秦良玉便公布了傅宗龍的軍令。

  「傅撫台飛鴿傳令,令我軍棄守南充,經蓬溪撤往潼川。」

  「要撤嗎?」

  三人聞言,語氣有些詫異,但臉上卻不由得浮現喜色。

  對於曾作為流寇的三人來說,從漢軍攻破攔江鐵索的防線後,南充就已經沒有了堅守的必要。

  若是繼續堅守於此,劉峻甚至都不用強攻,只需要按部就班的拿下潼川州的涪江兩岸,便可徹底包圍南充,將他們困死在其中。

  想來傅宗龍也是認識到了這點,所以才想著在漢軍占據涪江兩岸前,催促秦良玉棄守南充,走蓬溪南下。

  「末將領命!」

  想到此處,三人紛紛作揖應下此事,而秦良玉也提醒道:「我軍雖然有七座石堡可以掩護撤退,然西邊的蓬溪都是丘陵,很容易設伏。」

  「故此,此役撤退,由白杆軍打頭先鋒,丟棄除甲冑軍械外的所有物資,只帶半個月的糧草走山嶺撤往潼川,如此才能避開賊兵的騎兵。」

  「對於帶不走的物資,盡數焚毀,不要有任何不舍。」

  「此役撤退,由白杆軍打頭先鋒,丟棄除甲冑軍械外的所有物資,只帶半個月的糧草走山嶺撤往潼川,如此才能避開賊兵的騎兵。」

  「對於帶不走的物資,盡數焚毀,不要有任何不舍。」

  「這……末將領命!」李萬慶三人聞言,臉上閃過肉痛之色,但為了活命還是應下了。

  見他們應下,秦良玉心底鬆了口氣,目光也看向馬萬春,吩咐道:「明日清晨趁著江霧升起時,南充城內的兵馬先走西門撤往西山,然後令鳳舞山跟隨撤退。」

  「漢軍若是敢追,其餘六座石堡可炮擊追兵,阻礙其追擊。」

  「待到兩部兵馬撤至西山,六座石堡再由遠及近的先後撤退。」

  「撤退時,必須炸毀帶不走的火炮,引燃火藥,不能給賊兵留下一粒火藥。」

  馬萬春頷首應下,秦良玉見狀則嘆了口氣,接著吩咐眾人下去準備。

  眾人作揖稱是,隨後紛紛走出了正堂。

  隨著他們走出正堂,南充城內也衝出了不少快馬,朝著城外七個石堡傳遞軍令。

  不多時,秦良玉要撤軍的消息便傳到了馬萬年、譚大孝及秦佐明耳內。

  三人得知消息後,心中雖然有了準備,但還是鬆了口氣。

  漢軍的紅夷大炮威力太大,不過短短几天,鳳舞山的石堡便被打得破爛不堪。

  若是繼續堅守下去,恐怕東川兩萬兵馬還真的會全軍覆沒於此。

  想到此處,三人開始準備明日的接應和撤軍。

  與此同時,漢軍也因為天色停止了炮擊。

  炮擊停止後,羅春便來到了劉峻的牙帳,而劉峻則是站在帳內,看著地上擺放的沙盤。

  沙盤上,順慶府除南充外,其餘城池都掌握在了漢軍手中。

  除此之外,重慶府的北大門合州、定遠也處於漢軍控制下。

  沿途漢軍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激烈的戰事,便先後收復了十座城池,而這還遠遠不夠。

  見到羅春走入帳內,劉峻當即便與他對著沙盤說道:「合州已經丟失,南充徹底失去了價值。」

  「如果傅宗龍和秦良玉不愚笨,那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拋棄南充,撤往潼川州或重慶府。」

  「不然等朱軫沿著涪江北上,秦良玉就徹底被包圍了。」

  羅春聞言頷首,接著指向蓬溪說道:「秦良玉如果要突圍,必然是走蓬溪突圍。」

  「蓬溪四周都是山嶺丘陵,十分適合秦良玉麾下土兵和白杆兵撤退,而惠登相等流寇也善於此道,因此很難阻止他們出逃。」

  「不過我們可以提前攻下蓬溪,逼秦良玉走上百里山路撤往遂寧。」

  「他們若是要撤往遂寧,必然無法攜帶輜重,屆時我們可做好準備,待他們撤退便入城搶救物資,不戰而繳獲大批物資。」

  對於羅春的說法,劉峻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畢竟以南充和蓬溪、遂寧三者之間的地形來說,確實不適合漢軍深入追擊。

  如今圍困南充的漢軍僅有六千兵力,想要以六千不善山地作戰的兵馬去追擊秦良玉等上萬善於山地作戰的兵馬,不管從哪裡來看都十分托大。

  漢軍的戰略目標是拿下順慶和潼川,而秦良玉只要撤走,順慶便被漢軍所掌握了。

  雖然她南下過後,會對漢軍攻打重慶形成阻礙,但劉峻也可以將計就計,在秦良玉南下的路上,提前一步攻克巴縣。

  只要拿下巴縣,重慶府在長江以北的那些城池便不難攻克,而漢軍也能切斷四川對外的長江水系,逼明軍走南線傳遞消息。

  這般想著,劉峻看向羅春,對他吩咐說道:「分一部兵馬去攻打蓬溪,逼他們走山路丟棄輜重。」

  「另外準備好水桶,待他們棄守南充時縱火,我們好將火勢撲滅。」

  「除此之外,令人收集好船隻,派人傳令給朱軫,繼續封鎖合州。」

  「等我們拿下南充,大軍立馬沿江而下,先將巴縣收入囊中!」

  「是!」羅春作揖應下,隨後便按照劉峻的吩咐準備去了。

  天色漸漸變黑,但今夜的南充城內卻不太平。

  秦良玉將帶不走的物資都集中放在了常平倉內,並準備好了足夠的猛火油來燃燒。

  除此之外,城中青壯也被她強征為民夫,為明軍背負甲冑與糧食。

  做完這些準備,秦良玉開始等著天色變亮,心底則是仍舊不舍拋棄南充城。

  翌日,隨著江霧漸漸升起,天色也漸漸開始變得明亮。

  沒有吹哨、沒有號角,秦良玉就這樣率領著城內近萬官兵走出西門,朝著西山悶聲出發。

  那些被強征而來的民夫試圖在這期間逃跑,但很快被督戰的官兵追上殺死。

  好在南充距離漢軍營地足夠遠,這些人的慘叫聲也傳不過去。

  只是瞧著麾下官兵殺死這些民夫,秦良玉心底還是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接著埋頭向西撤退。

  隨著他們撤抵西山腳下,一條寬十餘丈的河流擋住了他們的前路。

  不過在秦良玉的安排下,西山腳下的秦佐明與譚大孝早已做好了準備。

  隨著百餘名官兵將沙袋拋入河中,並開始鋪設壕橋,很快便有幾座簡易的橋樑出現在了大軍眼前。

  秦良玉開始率軍渡河,而此時江霧也開始漸漸變淡。

  「嗶嗶——」

  刺耳的哨聲在此時作響,遠處的漢軍塘騎發現了明軍撤退的場景,連忙開始朝後方揮舞令旗。

  哨聲在作響,明軍加快了撤退的腳步,而漢軍也通過哨聲和旗語,得知了明軍撤退的消息。

  羅春迅速找到了劉峻,劉峻也在此刻走出帳篷。

  「總鎮,秦良玉他們撤退了!」

  「動作倒是不慢。」劉峻沉聲回應,接著看向南邊的南充城。

  果然,隨著秦良玉他們被發現,南充城內頓時升起了黑色煙霧。

  「令炮手繼續炮擊鳳舞山的明軍,派民夫走江灘去南充撲滅大火。」

  「是!」

  劉峻不緊不慢地下達了軍令,而與此同時,秦良玉也率領城中明軍撤到了西山腳下。

  明軍的旗兵開始揮舞令旗,同時吹響木哨。

  隨著木哨聲作響,鳳舞山石堡內的馬萬年也立馬抓起了自己的白桿槍,對身後的土兵吩咐道:「撤!」

  鳳舞山石堡在此刻打開城門,馬萬年策馬率軍衝出石堡,向著西山撤退。

  劉峻與羅春已經來到營盤外,見到馬萬年率領土兵撤退,二人沒有派騎兵追擊。

  且不提如今軍中騎兵只有五百騎,堪堪用於放哨,單說西山腳下的六座石堡還在運轉,他們就不可能下令進攻。

  「轟隆!!」

  在漢軍的注視下,鳳舞山石堡突然爆炸,顯然是馬萬年等人的後手。

  「紅夷大炮前移一里,雖說不能追擊,但用火炮殺敵還是可以的,可不能讓他們太輕鬆的撤退。」

  劉峻對羅春吩咐著,羅春點頭應下,隨後吩咐炮手將黃牛驅趕到陣前。

  四十頭黃牛開始分別拉拽十門紅夷大炮,儘管速度不快,但比起明軍撤軍的速度來說,卻也不算慢了。

  「嗶嗶——」

  刺耳哨聲作響,已經列陣的漢軍開始跟隨火炮前移。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隨著他們抵達預定地點,火炮沒有繼續靠近,而是卡在西山最北部石堡二里外的射程,將炮口對準了正在通過壕橋撤退的明軍。

  炮手開始按部就班的清理炮膛、填充藥子,最後點燃引線。

  「轟隆!!」

  十門紅夷大炮先後噴出火舌與硝煙,緊接著便是炮彈呼嘯著朝正在撤退的明軍陣地砸去。

  「砰——」

  「額啊!」

  十六斤的炮彈呼嘯著砸在了明軍正在撤退的陣地上,活生生的人被炮彈直接打成了血肉飛沫。

  四周的人驚呼著散開或倒下,但炮彈卻並未停止,而是砸在地上後跳躍著擊傷前面的明軍。

  冷氣順著脊骨直衝腦門,譚大孝等人立馬拔高聲音:「過河的立馬撤向南邊的山道!快!」

  一輪試射,七枚炮彈打偏,三枚炮彈落在明軍陣中,造成了數十人的傷亡。

  劉峻很滿意這效果,而羅春也無需他示意,目光便看向了炮手們:「一盞茶一發,準備好濕毛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