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崇禎九年臘月十二夜,嘉陵江上空的巨響撕裂了夜空。
無數火光在江面炸開,瞬間照亮了一整段的江面。
猛火油漂浮在水面,熊熊燃燒著,使得嘉陵江在眨眼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怎麼回事?!」
東城城樓夜值的劉國能被爆炸聲驚醒,下意識便從城樓內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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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將,江面突然有大火燒了起來,是不是河神發怒了?!」
「發你娘的頭!這是有人用猛火油和火藥炸鐵索!」
劉國能將驚慌失措的那名親兵踹翻在地,指著城外的火光便解釋起來。
解釋過後,他立馬看向四周湧來的將領,罵道:「都圍著老子作甚?!」
「派快馬去府衙,將此事告訴老太保!」
在劉國能的提醒下,將領們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派快馬趕往府衙。
只是無需他們稟報,秦良玉便大概猜到了這巨響代表的是什麼。
她與趕來的快馬迎面碰上,了解了事情經過後便趕到了東城,並見到了劉國能和城外那江上大火的景象。
「老太保,我……」
「這與你無關,是劉逆藉助夜色破開了鐵索,是老身沒有考慮到。」
秦良玉沒有將責任推卸在劉國能身上,而是自己主動承擔起了責任。
劉國能見狀,當即也安撫道:「這天寒地凍,莫說老太保,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想不到這劉逆會派人下水炸開沉船。」
「老太保,瞧著架勢,賊兵的水師恐怕是擋不住了。」
「若是賊兵水師沿著嘉陵江南下,那南邊的定遠和合州就危急了。」
劉國能的話,頓時令秦良玉反應了過來。
她急忙看向四周,接著對劉國能吩咐道:「眼下叫大軍起夜已經來不及了。」
「趁著江上火勢大,你率先帶兵趕往合州,在合州繼續布置攔江鐵索。」
「那定遠呢?」劉國能愣了片刻後詢問。
對此,秦良玉搖了搖頭:「定遠城池太小,江面太寬,守不住的。」
「末將領命!」見秦良玉這麼說,劉國能便作揖接下軍令。
秦良玉也沒有耽擱,走入城樓內寫了份軍令,接著蓋上了她的印章,隨後便交給了劉國能。
劉國能見狀,當即率部走出西城,前往被放置在下游的船隻位置。
瞧著他率部三千離去,秦良玉這才收回目光,看向了那正在熊熊燃燒的江面,臉色略微慘白了幾分。
「成了!」
漢軍碼頭上,在秦良玉調兵遣將的同時,看見江面熊熊燃燒的漢軍眾人也紛紛喊了出來。
劉峻手握火把,心裡閃過激動的同時,卻愈發擔心起了呼九思。
「朱軫,派船去江上搜尋,便是被官軍炮彈擊中也值得!」
「末將領命!」
見劉峻吩咐,早就準備好的朱軫立馬率領船隊駛出碼頭,朝著沙州趕去。
瞧著他出發,劉峻轉身看向了唐炳忠與蔣興、羅春三人。
「蔣興,率民夫將十門紅夷大炮裝上炮車,運往營盤西邊,明日炮擊鳳舞山的石堡。」
「得令!」蔣興不假思索應下,轉身便走。
「唐炳忠,將前番準備好的薑茶、被褥都搬過來,在此地搭建好不透風的帳篷,令軍醫拿棉花準備好,等水師的弟兄們被救回後,立馬用棉花在他們的全身搓擦回暖。」
「再準備好咱們帶來的辣椒和花椒,用來煎湯溫洗,凍傷的地方塗上鵝油膏。」
「得令!」唐炳忠作揖應下,快步走去。
瞧著二人都被吩咐,羅春也看向了劉峻,但劉峻卻沒有吩咐他,而是轉身繼續等待了起來。
兩刻鐘後,隨著天空中突然有煙火炸開,守在碼頭的上千名民夫,此刻立馬化身縴夫,不斷地回收繩索。
在繩索回收下,朱軫他們的船隊也在慢慢的被拉回。
一刻鐘的時間過去,當船隊返回碼頭,船梯被人從船上放下,兵卒們抬著擔架上的水兵不斷走下甲板。
「快!把人送到搭好的不透風帳篷里!」
瞧見有人被抬下來,劉峻立馬帶人圍了上去,同時接力將人往帳篷里抬。
擔架上的水兵臉色鐵青,嘴唇發紫發黑,情況不容樂觀。
在眾人接力下,他們被送入了剛剛搭建好的帳篷內,帳篷內的軍醫們也早早準備好,開始用棉花為他們搓擦身體和四肢,同時餵他們喝下薑湯和花椒湯。
時間不斷過去,被送下船的人越來越多,期間劉峻看到了呼九思,他親自抓住了呼九思的手:「撐住!」
呼九思整個人凍得發抖,根本聽不到外界的聲音,直到被送入帳篷,劉峻才不得不停在了帳篷外。
「總鎮!」
朱軫呼喚著劉峻,邁步小跑而來,臉色不太好看:「救回了六十七個弟兄,其餘的弟兄沒找到。」
劉峻聽後心裡發沉,但他來不及開口說什麼,便見有軍醫掀開帳篷,對他沉聲道:「總鎮,有的弟兄需要截肢……」
「保住命最重要,截!」劉峻說出這話時,鼻頭微微發酸。
「是!」軍醫頷首應下,旋即走回了帳篷內,並要求多增火燭。
不多時,眾人耳邊傳來了鋸骨頭的聲音,聽得人心裡發毛,雙手發虛。
儘管已經在戰場上見過了屍山血海,可那種感覺與如今這種感覺是不同的。
趕回來的唐炳忠、蔣興等人聽到這聲音,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去,最後更是罵道:「直娘賊的,我去巡營。」
「我去看看火炮的陣地……」
幾人各自找了藉口離開,而劉峻則低著頭沒有離開。
這計劃是他敲定的,他自然不能離開,起碼現在不能。
好在明代的外科手術並不差,加上劉峻早就對軍醫們傳授過消毒、細菌等常識,並將明代陳實功的《外科正宗》作為教材發放。
這些前提準備,加上這兩年的實操經驗,軍醫們還是很快地解決了需要截肢病人的問題。
只是當那些被截斷的肢體被軍醫們用粗布包裹著拿出帳篷的時候,劉峻還是下意識地避開了這些被截斷的手腳。
在他躲避的同時,呼九思帳篷內的軍醫走了出來,劉峻見狀看向他:「呼九思……」
「總鎮,呼將軍的命保住了……可惜左腳小趾沒能保住。」軍醫的話帶著幾分遺憾。
劉峻聽後則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心中對呼九思感激的同時,更是定了主意要好好報答他。
「多謝!」劉峻鄭重作揖,軍醫則是連忙回禮,接著在劉峻示意下退回了帳篷內。
待到軍醫退回帳篷,朱軫才上前勸說道:「總鎮,夜也深了,您該休息去了,明日還有大戰等著您。」
「嗯,等眾弟兄平安,我便去休息。」劉峻沒有執拗留下,得知呼九思沒事後,他便鬆了口氣,接下來的便是關注眾水兵弟兄安危。
時間不斷推移,在劉峻的關注下,時不時便有軍醫走出帳篷報平安,但也有軍醫黯然走出,不斷搖頭。
瞧見軍醫走出時臉色不對,劉峻的心底便是一沉。
一個時辰後,隨著所有軍醫走出了帳篷,劉峻也獲得了此役將士的死傷結果。
「此役陣歿十九人,截肢者四十九人,失蹤三十三人。」
朱軫對劉峻稟報著此役的結果,劉峻聽後沉默半晌,末了才道:「不論陣歿還是失蹤、截肢者,盡按陣歿撫恤撥發銀、田。」
「眾將士品秩盡皆拔擢三級,另視情況留於軍中,亦或外放府州縣衙當差。」
「若軍中、衙門皆留不得者,授從八品迪功佐郎散階,實授俸祿。」
「陣歿將士若有子嗣,則依年紀授官職或散階。」
劉峻話音落下,朱軫便下意識作揖:「總鎮高義,有了這從八品的散階,弟兄們日後也有依靠。」
從八品散階,按照漢軍的規矩,年俸便是七十二兩銀子,每月月俸六兩。
雖然不如縣衙、軍中那般,每日有口糧可以吃,也沒有柴火煤炭等福利,但每年不用幹活就能拿七十二兩銀子,便是以當下的物價來看,都能輕輕鬆鬆養活十七八口人。
若是只有七八口人,那頓頓吃肉喝酒都不是問題,畢竟四川除成都以外的普通百姓,每年農忙種地,農閒進城打工的情況下,收入也就七八兩銀子罷了。
更不用說,散階的俸祿是發到受階者去世那日,可以說是實打實的保一生富貴。
與散階的待遇相比,那點撫恤田和撫恤銀反倒不算什麼了。
所以在得知此役下水將士,不論死活都能得到從八品的散階後,四周的漢軍將士頓時火熱起來。
只是這樣的事情已經沒有了,便是他們再怎麼火熱,這散階也輪不到他們領取了。
「等呼九思醒來,立馬告訴我。」
劉峻提醒朱軫,朱軫則點頭應下,隨後看向龐玉,示意他親自護送劉峻去休息。
不過不用朱軫提醒,龐玉也早早做好了準備。
見劉峻話音落下,他便上前說道:「明日還有戰事,先去休息吧。」
「嗯。」劉峻點點頭,但他沒有立刻就走,而是對朱軫吩咐道:「等嘉陵江上的火勢熄滅,你先率水師南下,將定遠城、合州城給拿下。」
「屆時你守南邊,我圍北邊,秦良玉若是不想被困死,便只能走陸路撤往蓬溪縣。」
「不過依我對秦良玉了解,傅宗龍將東川兩萬精兵交給她,她恐怕舍不下南充撤走。」
「若是如此,那我會再分兵攻打順慶,同時令曹豹從綿州出兵攻打潼川。」
朱軫聞言看向了呼九思的帳篷,詢問道:「那呼千總這邊……」
「明日我與他解釋,他眼下最需要做的是養傷。」劉峻打斷道。
見劉峻這麼說,朱軫也沒有了問題,隨後朝劉峻作揖,表示聽令。
龐玉見狀也走上前來,對劉峻瓮聲道:「時候不早了,先去休息吧。」
劉峻點頭應下,接著對守在呼九思帳篷外的兵卒吩咐道:「若呼九思醒了,立馬叫醒我。」
「是!!」兩名兵卒拔高聲音應下,劉峻見狀則最後看了眼這數十頂帳篷,嘆了口氣後才返回營內。
在他走後不久,朱軫便集結了蓬州、南部的精兵,並將劉峻留下的五門紅夷大炮搬上了川江船。
三個時辰後,隨著江上火勢徹底熄滅,趁著天色微明,江霧漸起,朱軫便毫不猶豫地走上船頭,揮旗下令。
「出發!」
沒有號角與哨聲,船隊在接到朱軫軍令的那刻,當即解開繩索,收起船錨,沿著江水順江而下,悄無聲息地滑入濃霧之中。
由於江霧升起,南充東城徹夜未眠的秦良玉無法看到漢軍水師的情況。
但她既然預判到了漢軍水師會走水路南下攻打定遠、合州,她自然清楚漢軍會挑個自己視線受阻的時機南下。
瞧著濃濃江霧,秦良玉雖然看不到,但她已經猜到了,漢軍的水師,恐怕正在順江南下。
待到定遠被攻破,劉峻便可南北夾擊南充。
如果自己沒有猜錯,等江霧徹底散去,北邊的漢軍也要開始用紅夷大炮來攻打鳳舞山的石堡了。
「傳令全軍、諸堡,加強戒備。」
秦良玉的聲音在晨霧中顯得格外蒼老,卻異常堅定。
在她強撐精神,提醒己方嚴防的同時,漢軍營盤內的劉峻也休息了三個時辰,隨後便不顧龐玉勸說,走向了呼九思他們養傷的營地。
晨霧尚未徹底散開的營地里,空氣中瀰漫著草藥與血腥混雜的氣味。
當劉峻掀開厚氈門帘時,只見呼九思正靠坐在簡陋的行軍床上,左腳已然纏裹了厚厚的紗布和棉花。
「總鎮……」呼九思嘴唇動了動,聲音像是從乾裂的陶罐里擠出來的。
他想撐起身子,那隻按在床板上的右手卻不住發顫。
見他如此,劉峻連忙上前按住他肩膀:「別動!」
穩住呼九思後,他的目光落在呼九思臉上,昨日此時還意氣風發的眉眼,如今卻只剩灰敗,令人不忍看下去。
「朱軫已經南下。」劉峻在床沿坐下,開門見山道:「不是我不想你去,實在是……」
「總鎮誤會了。」見劉峻要解釋,呼九思連忙打斷,苦笑著搖頭。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纏滿棉布的雙手,末了說道:「是末將自己托大,以為寒冬臘月下水也無妨,結果折損了那麼多弟兄,自己也.……錯過了南下的機會。」
「但末將已聽說了,總鎮對陣歿、傷殘弟兄的撫恤豐厚……末將在這裡,替他們謝過總鎮。」
劉峻心頭一熱,握住呼九思冰涼的手:「不,是我該謝你們。」
「若無你們拚死一搏,攔江鐵索如何能這麼快被攻破?」
「你好生休養,等傷好了,我還有重任交給你。」
「別忘了,巴縣還在官軍手中,屆時需要你指揮水師去收復。」
「是!」得知自己還有上陣的機會,呼九思原本灰敗的眼底驟然放出光亮,連忙道:「總鎮放心,待末將傷愈,定不負總鎮期望!」
「轟隆隆!!」
呼九思話音剛剛落下,帳篷外便傳來轟隆炮聲。
「估計是霧散了,唐炳忠他們在攻打鳳舞山的石堡,不必緊張。」
劉峻安撫著呼九思,呼九思聞言點點頭,接著回應道:「總鎮不必在此陪末將,南充戰事要緊!」
「好。」劉峻沒有客套,因為戰事確實耽誤不得,所以在點頭之後,他便起身囑咐軍醫好生照料,隨後在呼九思注視下走出帳篷。
帳外,晨霧正在散去,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而紅夷大炮的炮聲還在耳邊迴蕩。
劉峻沒有耽誤,在龐玉等人護送下便趕往了紅夷大炮的陣地。
待他到來時,十門三千斤的紅夷大炮剛剛結束第二輪炮擊,而火炮陣地的距離也布置得恰到好處,剛好處於明軍大將軍炮的射程外。
「總鎮!」
「如何?這石堡是否堅固?」
見到劉峻到來,羅春立馬帶著唐炳忠和蔣興迎了上來。
劉峻翻身下馬的同時詢問三人,羅春聽後解釋道:「鳳舞山的石堡確實堅固,不過再怎麼堅固,也擋不住紅夷大炮的炮彈。」
「按照咱們的推算來看,最多五日便可轟塌此堡的城牆。」
「屆時我大軍壓上,拿下此堡便是輕而易舉之事。」
「不過大軍壓上時,受阻於南充北城與鳳舞山石堡相近,故此攻城部隊會遭到南充北城的炮擊。」
羅春說罷,劉峻也走到了陣前,看了看二里開外的鳳舞山石堡,接著說道:「不必強攻石堡,只要教它無法放炮便可。」
「朱軫、陳錦義他們已經南下攻打定遠,秦良玉這兩萬兵馬都在我軍包圍下,我軍也可以放開手腳了。」
吩咐過後,劉峻看向羅春,不假思索地吩咐道:「傳令,令唐炳忠、蔣興、王唄各率一部步卒及五百精騎,分兵渡江東去,收復渠縣、鄰水、廣安、大竹、岳池五縣。」
「攻克五縣後,當即募兵為營,堅守五縣並操訓新軍。」
「末將領命!」聽到自己有機會單獨領兵攻打城池,哪怕知道這五縣沒有兵馬駐守,但唐炳忠和蔣興還是高興地連忙應下。
羅春見劉峻一口氣便要拿下順慶府除南充外的所有城池,不由詢問道:「總鎮,西邊的潼川。」
劉峻搖搖頭:「潼川那邊不急,傅宗龍調了五千兵馬駐守潼川,僅憑曹豹拿不下,而我軍眼下分兵已到極限,不宜再度分兵。」
「等朱軫他們拿下定遠、合州,可再令他們拿下安居、銅梁二縣,逼傅宗龍來援。」
「只要傅宗龍敢派兵來援,潼川州輕易可取!」
話音落下,劉峻頓了頓,接著目光繼續眺望鳳舞山石堡。
「拿下順慶、潼川,接下來便是攻取重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