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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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當皚皚白雪覆蓋岷山,北方吹來的寒風也順勢刮過風洞關那粗糲的城牆。
漫天雪幕中,當敵台內的漢軍哨兵不斷呼吸濃濃白霧時,城外茶馬驛道的盡頭也適時出現了大批黑影。
察覺到這些黑影,哨兵當即吹響了木哨。
刺耳的木哨聲在這瞬間撕破了風雪的嗚咽,響徹了風洞關內外。
原本還沉寂的風洞關牆內,頓時便沸騰了起來。
近千漢軍從冰冷的營房裡湧出,嗬出的白氣瞬間被狂風扯碎。
「穿甲!都互相幫著穿甲!」
「不要慌亂,興許只是不長眼的番人誤入了!」
鐵器的磕碰聲、皮繩勒緊的摩擦聲、壓低而急促的互相催促聲,混成一團。
他們三人一組,互相幫助地將布面甲套上軀體。
一盞茶後,成批的漢軍將士抓起長槍鳥銃,沉默而迅捷地湧上了那被冰雪覆蓋的馬道。
積雪在他們厚重的靴底下嘎吱作響,漢軍將士們不多時便各就各位,占住了所有垛口。
駐守風洞關的漢軍千總率領三名把總走上馬道,來到城樓前,向外望去。
風雪迷眼,他只能辨出那是許多人馬,黑壓壓的,如潮水般緩緩靠近。
他回頭看向城樓左右的將士,只見上千名漢軍將士穿著厚實的布面甲,並且已經將鳥銃、火炮裝上藥子,隨時可以禦敵。
與此同時,馬蹄聲從城外傳來,急促卻又規整地向風洞關靠近。
在漢軍將士的眼底,只見百餘名騎兵從茶馬驛道的盡頭不斷靠近。
他們身上赤色的布面甲在雪地里格外顯眼,而騎兵手中的「漢」字旌旗更是使得無數人在此刻鬆了口氣。
「是自己人……」
「不要鬆懈!」
面對打著漢軍旌旗而來的這百餘騎兵,千總不忘提醒四周鬆懈的將士們,同時將注意力投向關外的這支騎兵。
在他們的關注下,這百餘騎兵轉眼間便奔至關下。
「把總趙雲,護送楊特使歸來,請開城門!!」
百騎隊伍中,滿臉絡腮鬍的把總趙雲策馬出陣,而城樓前的千總聞言立馬上前。
他扶著女牆,探出身子,瞧見了那熟悉的身影,接著對身後的三名把總吩咐道:「開城門。」
「千總,是不是要請示高參將再開城門?」
「對啊千總。」
兩名把總提出質疑,千總聞言道:「不必,你們是後來的,不知曉這趙雲也正常。」
「這廝是總鎮麾下親兵營出身的,因為取了趙子龍的名字,在親兵營出名得緊,我認識他。」
千總解釋過後,兩名把總只能接令,隨後便下令打開風洞關的城門。
隨著城門打開,滿身風雪的趙雲帶著百騎進入關內,與走下城牆的千總迎面碰上。
「趙子龍!出使的差事辦成沒有!」
見有人稱呼自己的諢名,趙雲立馬認出了來人,笑罵道:「狗攮的羅大綱,你竟得了千總的差事!」
趙雲翻身下馬,隨後熱情與羅大綱擁抱起來。
擁抱過後,他這才笑著說道:「出使的事情談妥了,稍等會那楊特使便會帶著白利的商隊來關外互市。」
「這群白利的商隊雖然說是商隊,但其中有三千多騎兵,可不敢鬆懈,避免他們起了歹心。」
趙雲提醒著,羅大綱也笑著頷首道:「這是自然。」
見羅大綱聽勸,趙雲也拿出了楊琰交給自己的書信,遞給羅大綱道:「這是楊特使的書信,你派快馬送往松潘,請參將將此前定好的貨物運來互市。」
「我與你說,這批白利的西番人帶來了不少馬匹和牛羊,都是咱們急缺的,這可不能耽誤。」
「放心,我這就去安排。」羅大綱連忙接過書信,隨後便招呼其麾下把總,派快馬將書信送往了松潘城。
羅大綱開始安排人燒水做飯,同時派出百餘名漢軍在城外列陣,接應這支白利商隊的同時,也方便為他們圈定紮營地區。
半刻鐘後,三千多西番人便趕著烏壓壓的牛羊來到了風洞關外。
如今是十月中旬,還不到最冷的時候。
如果再晚一兩個月,那這些牛羊馬匹是肯定趕不到風洞關的。
西番人的眼睛並不瞎,他們可以看到風洞關上那裝備精良的漢軍將士,也能看到城外指引他們的那百餘名漢軍。
他們沒有任何騷動,而是老老實實的接受了漢軍的指引,在城外紮起了營。
與此同時,楊琰也進入了風洞關,安排人將熱水與煮好的米麵送出,對遠道而來的白利商隊釋放了善意。
在這種情況下,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隨著時間來到正午,馬蹄聲也漸漸從關內的南方響起。
數十名騎兵疾馳而來,領頭的將領赫然便是高國柱。
畢竟松潘城距離風洞關不過三十餘里,輕裝疾馳下還是很快便能抵達的。
「參見高參將……」
風洞關白虎堂內,瞧著高國柱如此著急的趕來,走出迎接的羅大綱、楊琰等人紛紛行禮。
高國柱龍行虎步的來到楊琰面前,將其扶起後詢問道:「有多少馬匹?」
他直奔主題,楊琰聞言則回應道:「軍馬九百五十匹,乘馬兩千匹,另外還有三千多頭犏牛和上萬隻羊。」
「此處是白利與我軍首次互市,主要還是試探我等是否可靠,所以儘量不能出錯。」
「頓月多吉需要精鐵和茶葉、紙張、綢緞和棉花,不知松潘城能否湊足?」
「能!」聽到楊琰的這番話,高國柱不假思索的回答,直接說道:
「灌縣那邊的貨物基本都運到松潘了,幾個倉庫都堆得滿滿當當,光陳茶就多達三萬多擔。」
「除此之外,你要的精鐵、紙張、棉花和綢緞也是應有盡有。」
「你看看這些文冊,將番人需要的記錄下來。」
高國柱邊說邊從身後的兵卒手中接過幾本厚厚的文冊,楊琰也順勢接過,查看了起來。
不得不說,漢軍從成都諸縣所獲的物資十分豐富。
不僅涵蓋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數量也十分驚人。
隨便翻閱幾頁,上面的物資數量就足夠將白利商隊運來的這些牛羊馬匹買下。
「若是可以,先將這其中的三千多口鐵鍋和兩萬斤精鐵用於貿易,如何?」
楊琰試探性詢問,高國柱聽後則是爽朗道:「總鎮有令,文冊上的物資都能用於互市。」
「除此之外……」高國柱頓了頓,接著從身後的兵卒手中接過了類似帛書的存在,雙手遞給了楊琰。
「這是?」楊琰心中已經有了猜想,語氣不由得激動起來,但還是耐著情緒詢問。
對此,高國柱則是笑著將帛書放到了他手中,解釋道:「兩個月前,總鎮便下了政令,設朵甘茶馬提舉司,以您為提舉使,品秩正六品。」
「我、下官……叩謝總鎮隆恩!」
面對手中的帛書,楊琰顫抖著手跪了下來,對著帛書便三叩其首。
「不必如此。」高國柱將他扶了起來,接著說道:
「總鎮說了,松潘城內的物資,往後都將供給提舉司,只需楊提舉換回足夠多的牛羊馬匹就足夠了。」
「我定不負總鎮期盼。」楊琰握著手中帛書,心裡激動的發顫。
他階州楊家二百多年來都沒出過一個官身,如今不僅得了官身,且還是正六品。
以楊琰對劉峻的了解,只要自己好好辦事,正六品只是起步,後面還有更高的官職等著他。
想到此處,楊琰不由得詢問道:「不知關內的局勢如何了?」
「這個說來話長,我們邊走邊說。」高國柱開口回答著,同時示意眾人走入白虎堂。
在眾人走入白虎堂後,高國柱這才將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說出。
當楊琰得知洪承疇舉兵四萬攻打寧羌時,心裡不由得發緊。
得知劉峻已經提兵兩萬馳援寧羌,且綿州、順慶大部分地區都掌握在漢軍手中後,他這才鬆了口氣。
不過不等他開口,高國柱又繼續說道:「楊提舉這次回來,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昨夜廣元快馬急報而來,說是官軍祖大弼率兵進犯蓬州,令松潘派人將多餘的馬匹送往廣元。」
「我原本還在擔心馬匹不足,結果你今日就帶著牧群回來了。」
「有了你帶來的這批軍馬和乘馬,廣元那邊我就好交代多了。」
楊琰聞言,旋即躬身道:「軍中有事,我等自當奮力。」
「不瞞高參將,我此次前往白利,發現大明沿邊生活著不少不願歸順白利的土司。」
「倘若總鎮願意接納他們進入境內,可直接招募他們為騎兵,只需要付出甲冑軍餉即可,如朵甘營參將王唄那般。」
「若是總鎮願意,我可親自帶隊前去遊說。」
如今階州楊家的富貴都系在漢軍身上,所以得知漢軍局勢不妙後,他立馬就想出了不少辦法。
對於他的這番話,高國柱則是點了點頭,回應道:「楊提舉可將出使白利的所見所聞,以及對提舉司和沿邊土司的想法都寫下來,由我派快馬送往寧羌。」
「好!」楊琰頷首回應,隨後便起身離開了白虎堂。
半刻鐘後,楊琰帶著書信返回,而高國柱也將他的書信連同他所提供的買賣馬匹之事稟報了上去。
十餘匹快馬在這之後衝出風洞關,冒著風雪向寧羌趕去。
與此同時,坐鎮成都的傅宗龍也接到了來自潼川、順慶的軍報。
「南北夾擊,避實擊虛……洪督師倒是好手段。」
成都巡撫衙門內,傅宗龍看著面前擺放的多份手書,語氣聽不出感情,仿佛公事公辦的冰冷機器。
面對他的這般語氣,正堂內在座的官員們,沒有誰會以為傅宗龍這話是在為洪承疇說好,反而都聽出了二人的火藥味。
傅宗龍剛剛赴任,正是新官三把火的時候。
這種情況下,洪承疇雖然是總督川陝軍政要務的總督,但直接越過傅宗龍,給左光先、秦良玉、譚大孝、秦翼明等人發出軍令,這屬於間接駁了傅宗龍的面子。
哪怕傅宗龍性格樸素忠厚,但他伉直任氣的脾氣,還是隱隱透露出了對洪承疇的不滿。
好在他也沒有過多討論這個話題,而是在發過牢騷後看向李維薪、王之綸二人。
「成都府內兵馬裁汰的如何了,有多少堪用之兵?」
面對傅宗龍的質問,李維薪直接回應道:「成都府有兵在額二萬餘八百六十人,經末將親自帶人裁汰,眼下僅留兵一萬又四百二十人,餘下皆裁汰。」
「除此之外,南邊的募兵也在如火如荼的進行著。」
「以南邊貧苦情況,想來用不了半個月,便能募得兩萬左右新卒。」
「又以成都府及四川各府軍器局製作軍器情況來看,末將認為可集結成都、潼川、嘉定、眉州、敘州等處軍匠於成都專制甲冑軍械。」
「若是如此,約莫只需半年,便可打造出兩萬新卒所需的甲冑軍械。」
「此半年時間,也正好用於操練新卒。」
李維薪將能說的話全都說了,完全沒有分功給王之綸的態度。
王之綸被他這行為弄得尷尬不已,面上卻還得陪笑,心中憋屈不已。
傅宗龍沒有看向王之綸,只是將目光投向蔣德璟:「蔣使君,李軍門的這些主意,你以為如何?」
「自然是極好的。」蔣德璟笑著回應,但同時不由得提醒道:
「以蜀中錢糧,恐怕無法維持如此多的兵馬……」
「嗯」傅宗龍表現出贊同的態度,但接著說道:「只要新卒操練成功,接下來便可將四川都司治下的衛所逐步廢除,將軍屯田收回,繼而按照官田租給百姓耕種。」
傅宗龍開口便是要動軍屯田,這讓堂內所有官員紛紛心裡發緊。
大明各地的情況多少有些不同,但在土地的問題上卻大同小異。
陝西的屯田被將門、官紳和藩王均分,而四川的屯田比陝西的情況更加嚴重。
四川沒有將門均分的說法,而是直接被官紳和藩王們均分。
所以想在四川動屯田,就等於與官紳和藩王們對著干。
以當下的情況,恐怕等這場議事結束,四川境內的那些大官紳與成都府的藩王們便會知道傅宗龍的態度,以此來限制他。
在蔣德璟這般想著的時候,傅宗龍也繼續開口道:「我軍剛剛收復彭縣、新繁、崇寧、郫縣等四縣。」
「據本撫所知,永樂年間四縣軍屯田畝數量不下二十萬畝,眼下國事艱難,理應收回朝廷。」
「這……」聽到傅宗龍開口就要收回這些軍屯田,不免有沉不住氣的官員開口道:
「撫台,成都府自宣德以來,屯田廢弛、冊籍無存,如今在籍的軍屯田不足兩萬畝。」
「若是想要收回軍屯田,這恐怕耗費人力物力甚多。」
「如今國事艱難,不該為這點稅糧去過多……」
「不該什麼?」傅宗龍打斷了這名官員的話,豎起眉頭道:
「正因國事艱難,才應該將千思萬緒盡皆理順,如此才能政令暢通,府庫充實!」
二人爭論的不是這區區二十萬畝軍屯田,而是該不該開啟這個頭。
二十萬畝軍屯田只是開了個頭,若是不加以制止,後面便是對全蜀屯田進行清丈,與孫傳庭在陝西所做的如出一轍。
四川軍屯田數量最多時曾高達二百萬畝,但後來基本都被侵占,不僅無法繳納該繳納的軍屯籽糧,甚至連賦稅都被隱匿了去。
二百萬畝軍屯田若是清丈出來,按照官田每畝最低的五升三合來算,每年田租在七萬石左右。
不過由於苛捐雜稅層層加碼,四川官田需要承擔的賦稅,有畝征銀一錢二分和畝征米二斗五升等多種記載。
二十幾萬兩稅銀看似不多,但這只是清丈軍屯田所帶來的財政增收。
不管是孫傳庭還是傅宗龍,都只是用軍屯田做突破口,取得成效後,才方便他們解決其他的問題。
這點不止他們二人清楚,就連川陝兩地的官員也十分清楚,所以這個頭不能開。
只是大明朝的時局終究變了,哪怕官員們不想開,卻也得看他們有沒有能力阻止。
放在嘉靖、萬曆年間,這種事情需要扯皮許久,因為那時朝野還算太平,沒有必要將太平拖向混亂。
可如今是崇禎,是海內外震盪不已,饑民千百萬的崇禎朝。
對於坐在金台上的朱由檢來說,只要能解決錢糧的問題,別做的太過分,其他的事情他便可以裝作沒看見。
只要皇帝可以睜隻眼閉隻眼,那擁有撫標營的巡撫若是想要做成某件事,便只看他態度與能力便能決定是否成功。
如今傅宗龍正是仗著自己剛剛空降四川成為巡撫,皇帝那邊還對自己留有信任,所以他必須拿出成績來。
已經經過一次罷黜復起的他,心裡十分清楚。
只要自己能在朝廷反應過來前,將軍屯田的事情敲定並拿出成果,那金台上那位便會大力支持自己。
反之,他這巡撫的位置,恐怕便要在不久之後被奪去了。
想到此處,傅宗龍看向李維薪和劉養鯤這兩個自己人,沉聲吩咐道:
「清丈屯田之事,首從四縣開始,以撫標營配合清丈。」
「若有阻礙清丈之徒,皆殺之!」
「末將(下官)得令!」
劉養鯤與李維薪不假思索的起身應下,畢竟他們三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面對三人的同仇敵愾,堂內不少官員眼皮直跳,而蔣德璟與王之綸則是做起了縮頭烏龜。
一時間,堂內空氣凝固如鐵,堂外天穹的陰雲則更重幾分。
與此同時,北方的戰事也似乎有了結果,但卻並非寧羌,而是河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