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戰事甚急

  「快快快!別擋道!」

  「都散開!讓道台上馬道!」

  崇禎九年七月初二,當急促的腳步聲與推嚷聲在松潘城北門的鎮羌門後作響,數十名選鋒推開了前面的明軍,護送著丘夢蟾衝到了馬道上。

  此時馬道上站著數千明軍和番軍將士,從最東邊的角樓站到了最西邊山上的角樓。

  除了數百名選鋒外,其餘大部分明軍雖然穿著棉甲,但每個人都身材瘦弱,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此刻他們將目光投向城外,而城外則是黑壓壓的漢軍隊伍。

  城外里許,十幾面牛皮大鼓和銅鑼被架在兩側,中間則是擺著數十門五百斤佛朗機炮。

  在佛朗機炮的面前,數百名穿著明軍甲冑,打著松潘旗幟的明軍將士正站在距離鎮羌門不足百步的城外,拔高聲音對內喊著。

  「城上弟兄看清!我乃風洞關的把總楊英,此為百總趙承恩……」

  「咱們用心為朝廷守邊,可朝廷卻早棄咱們如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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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餉銀欠了多久?十個月!」

  「這樣的朝廷,咱們守著作甚?不如投了劉總鎮,斷不會少弟兄們的酒肉和軍餉!」

  原明軍把總楊英向城內的明軍說明情況,接著舉起手中那烤好的羊腿,當著守軍的面便大口吃了起來。


  「劉總鎮又令,凡城內歸順者,立得飽肉食,再發餉銀三兩!」

  「弟兄們,莫為貪官慫將枉死!想想你們的妻兒……」

  楊英話音落下,城頭上守軍面面相覷,而趕來的丘夢蟾則是剛聽到楊英的話,對四周明軍破口大罵道:「愣著幹嘛?放箭!」

  在他的叫罵聲中,城頭的明軍這才張弓搭箭,但卻不把弓弦拉滿。

  那烏壓壓的箭矢軟弱無力的落在了六七十步的地方,嚇了楊英一跳。

  「弟兄們,劉總鎮說了,若是稍後漢軍攻城有意投降的,只需丟棄軍械蹲下即可,莫要白白浪費性命啊!」

  楊英最後說罷,轉身便帶著自己那數百弟兄撤往了漢軍後方。

  丘夢蟾見那箭雨竟然沒有傷到他,氣惱的看向四周,卻見四周將士要麼低頭,要麼直勾勾的看著他。

  李國忠姍姍來遲,立馬打圓場道:「昨日才與你們發了一個月的欠餉,怎地今日就變臉了?」

  「這劉逆不過占據一兩個府,說不定明日便被朝廷討平。」

  「你們若是真的降了他,那才是真的白白浪費性命。」

  「成都那邊已經運來欠餉,最遲下個月便能運抵,且有援兵押送而來。」

  「咱們只要撐到下個月,此前的欠餉和援兵就都來了,莫要自誤!」

  李國忠還是了解這些底層邊軍的,三言兩語間便將劉峻的攻心計瓦解。

  不過攻心計這玩意可以施展千百次,只要中了一次,便能取得收穫。

  正因如此,李國忠拉著丘夢蟾走入了城樓內,口乾舌燥的說道:「劉逆善於攻心。」

  「我能安撫將士們一次,卻不能安撫十次、百次。」

  「府衙內尚有兩千六百兩銀子,不如承諾眾將士,每堅守一日便發銀五分,且入夜撥給,如何?」

  「好!」丘夢蟾不假思索的應下,畢竟他剛才是看到了那群兵卒的眼神。

  如果他不捨得割肉,那這群傢伙是真的敢投降劉峻,屆時自己的性命就難說了。

  見丘夢蟾應下,李國忠便與丘夢蟾走出城樓,對馬道上堅守的將士道:

  「今日起,凡守城兵馬,不論漢番,每日皆發銀五分做賞!」

  李國忠這話說罷,丘夢蟾就已經做好了被高呼的準備。

  只是有漢軍那三兩銀子珠玉在前,他這每日五分銀子著實無法令將士們歡呼。

  丘夢蟾自覺地顏面掃地,便只能看向李國忠:「李指揮使,守城之事便……」

  「轟隆隆!!」

  丘夢蟾話音未落,城外的漢軍火炮陣地便驟然發作。

  八十餘門重型佛朗機炮噴出火舌與硝煙,緊接著便見炮彈呼嘯而來。

  「砰——」

  「額啊!!」

  「蹲下!都蹲下!!」

  炮彈襲來,前一秒還站在旁邊的同袍,瞬息間被打穿身體,血肉橫飛四濺,將守城明軍的感官瞬息刺激放大。

  李國忠護著丘夢蟾趴下,同時拔高聲音吩咐四周將士盡皆趴下。

  炮彈密集砸來,大部分落在城牆上,其餘的則是越過城牆,砸入城內,亦或者砸在敵台、垛口上。

  由於松潘城牆由六十斤沉重的石條壘砌而成,因此這輪炮擊的威力十分有限,並未破壞太多垛口與牆面,只是打死了十餘名倒霉的將士。

  縱使如此,望著那滿地的碎肉,不少人還是乾嘔了起來。

  儘管殺過不少人,可殺人相比較人體被炮彈打碎,後者的衝擊力還是太大了。

  明明只有三枚炮彈落到馬道上,可落下的炮彈卻化作跳彈,造成了十二名將士的死傷,守軍士氣大減。

  丘夢蟾強忍著噁心,揮袖指揮道:「各敵台還擊,令各敵台炮手還擊!」

  「道台,馬道兇險,您先下去吧。」李國忠勸說著丘夢蟾,而丘夢蟾也順著台階應下,緊接著在選鋒的護送下離開了馬道。

  在他走後,李國忠接手指揮,令各敵台的炮手開始操作大將軍炮或重型佛朗機炮還擊。

  「轟隆隆——」

  在明軍炮手準備的同時,漢軍則發起了第二輪炮擊。

  由於有了準備,此次守城明軍沒有什麼傷亡,但飛入城內的炮彈卻砸垮了不少屋舍。

  明軍炮手著急忙慌地準備著,並在半盞茶後發起了炮擊。

  「轟隆隆」的炮聲從敵台的垛口噴出火舌與硝煙,三斤的炮彈呼嘯著飛向城外漢軍的火炮陣地。

  雖然同樣都是重型佛朗機炮,但由於偷工減料或炮手擔心炸膛而減少發射藥,因此大量炮彈飛到半空便落下。

  真正打到了漢軍陣地的,主要還是北段城牆的十八門千斤大將軍炮。

  十八枚三斤炮彈搭在了漢軍火炮陣地前的沙堆上,砂石飛濺,但並未給炮手造成什麼死傷。

  「他們的炮沒有放足藥子,應該是擔心炸膛。」

  齊蹇站在火炮陣地後方觀望戰場,好似自言自語的說著,但卻是故意說給劉峻聽的。

  劉峻站在他身旁,目光看著那硝煙還未散去的松潘城,接著又看向躲避炮擊過後,從壕溝內爬出的漢軍炮手。

  見到沒有死傷後,劉峻對齊蹇說道:「蘇鐵與廣鐵所鑄火炮,比我軍現在所用火炮還要厲害。」

  「等我們打下松潘和茂州,便可用火炮攻打官軍堅守的青林口和江油城了。」

  「待到紅夷大炮鑄成,便是洪承疇那老匹夫聚兵數萬來攻,我們也能輕易將其擊退。」

  「不過數千斤的重炮雖好,卻仍舊不能少這五百斤的火炮。」

  「是極。」齊蹇附和回應,同時說道:「末將看過戚大帥的兵書,其中步卒與騎兵、火炮配合十分精妙,不僅僅可以套用車營,也可以套用在各種戰事中。」

  「若是有足夠的軍馬,我軍便可不必依靠偏廂車與車陣,而是以騎兵火炮殺敵。」

  齊蹇的理解能力十分不錯,尤其是對車營的理解,更是超過了普通將領。

  車營本身就是明代中晚期戚繼光、俞大猷等將領針對明軍騎兵不足,無法利用騎兵很好庇護步卒及火炮陣地而做出的改進。

  若是明軍騎兵充足,如洪武、永樂年間那般,動輒組織騎兵會戰,那車營便成了雞肋。

  正因如此,劉峻才會選擇先攻打松潘,只因松潘是漢軍能獲取馬匹的最佳渠道。

  不過只是拿下松潘,還不足以掌握茶馬貿易的渠道,他還得讓松潘附近的西番各部清楚漢軍的實力才行。

  除了軍事上的硬實力,還有經濟上的軟實力,所以他才會讓楊琰去提前聯絡西番各部。

  「轟隆隆——」

  炮聲仍舊在作響,劉峻看了看那經歷三輪炮擊卻仍舊毫髮無損的松潘城牆,心底不免有些急躁。

  眼下已然邁入七月,西鄉的戰事應該已經快到尾聲了。

  自己必須儘快拿下松潘,然後一路南下,打通茂州並繞道攻取江油才行。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北邊卻有快馬疾馳而來,不多時便來到劉峻身旁,繼而下馬遞出飛報。

  「總鎮,保寧府急報。」

  劉峻還未開口,旁邊的龐玉便替他接過,順手遞給了他。

  劉峻將其拆開查看,眉頭下意識皺緊,這令四周時刻觀察他的將領們紛紛朝他看來,等待他開口。

  片刻後,劉峻將書信遞給旁邊的齊蹇,凝重著臉色道:

  「左光先、秦良玉、馬萬年三人兵分三路,分別攻打南部、儀隴、通江而去。」

  「除此之外,陳錦義接到了高迎祥派去的使者,言明高迎祥十日前攻打西鄉而去,還派人送來了金銀珠寶及女人做禮物,想要邀我出兵。」

  「西鄉的諜頭送回消息,九日前高迎祥兵抵西鄉,但洪承疇提前其三天抵達西鄉,並做好了布置,具體布置不知。」

  三則消息經劉成之手送來,但對於現在漢軍來說,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不提左光先三人攻打保寧府南部的舉動,單說高迎祥和洪承疇九天前就在西鄉對峙的消息,便足夠令劉峻心底生出焦慮。

  漢軍只用了七天便拿下了半個龍安府,而洪承疇在兵力充足的情況下,能否九天擊敗高迎祥?

  劉峻心底是傾向於洪承疇已經擊敗高迎祥,並且已經得到了漢軍攻打龍安府的消息,所以派出了秦良玉等人攻打保寧府。

  亦或者,洪承疇提前令秦良玉等人攻打保寧府,以此來牽制自己,使自己無法干擾西鄉之戰。

  不論洪承疇怎麼安排,西鄉之戰大概率已經結束,明軍不日便要從漢中府向寧羌、保寧動兵。

  這麼想著,劉峻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正在搭建攻城器械的民夫們,而他旁邊的齊蹇也開口道:「總鎮,看來我們得加快攻打松潘的速度了。」

  「嗯」劉峻應了聲,四周將領聞言頓時心裡發緊。

  他們都清楚,想要快速攻下松潘,那就只有短兵交擊。

  這般想著,他們都不約而同看向了松潘城,而時間也在雙方的炮擊中不斷消逝。

  隨著時間來到正午,漢軍的所有攻城器械都已經搭建完畢。

  三座呂公車、兩座衝車和五座雲車、十座壕橋就這樣搭建完畢。

  在這些攻城器械下方,千餘名穿著棉甲、手持長牌的漢軍將士正站在這些攻城器械下方忐忑等待著。

  漢軍雖有七千,可披甲者不過四千餘人,餘下都是沒有甲冑的將士。

  如今他們穿著的棉甲,是漢軍一路北征繳獲而來的棉甲。

  這些甲冑雖然簡陋,但也總比什麼都不穿要好。

  更何況如今需要他們做的,只是掩護民夫將大軍行進路上的拒馬清理、塹壕填平,繼而從民夫手中接過攻城器械推抵護城河邊罷了。

  至於鋪設壕橋、推動攻城器械,那就是穿著扎甲與布面甲將士的任務了。

  「嗚嗚嗚——」

  「咚!咚!咚……」

  隨著號角與擂鼓聲先後作響,此時漢軍後方的民夫隊伍中,數百名民夫開始走出,並來到攻城器械下,沿著岷江向南推動攻城器械。

  手持長牌的漢軍棉甲兵開始自髮結陣,以此保護民夫不受箭雨威脅。

  此外,高國柱也親率兩部兩千餘甲兵緊隨隊伍,試圖依靠呂公車和雲車作為掩體前進。

  「劉逆要壓上來了,刀車、狼牙拍、金汁準備!!」

  李國忠不假思索地吩咐,身後旗兵見狀對視,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揮舞起了令旗。

  旗語傳開,馬道上堅守的明軍和番兵都提起了精神,而敵台內的炮手也調轉了炮口,扯下了墊片。

  「轟隆隆——」

  炮聲再度作響,十餘名大將軍炮的炮彈呼嘯著砸向攻城器械,但大部分都落空了,只有三枚從斜角擊中了漢軍的隊伍。

  包裹鐵皮的長牌在瞬息間便被炮彈擊穿,緊接著炮彈如滾燙的飛刀,「割開」甲冑與肉體,瞬息間打斷了頭排漢軍將士的大腿。

  血肉飛濺的同時,炮彈去勢不減的擊穿了後方將士長牌,砸斷了小腿,並在之後砸中地面,反彈著擊穿了第三排的長牌,狠狠打在了這名將士的胸口。

  「額啊!!」

  「救人!」

  「把人拖下去,快!」

  「嗶嗶——」

  慘叫聲與木哨聲響起,經驗豐富的總旗、隊長和伍長立馬組織人手,將負傷的三名將士帶了下去,並降後方吹哨,召喚軍醫來救。

  此時他們距離城牆還有一里多遠,但大將軍炮的炮彈依舊能在這種情況下,擊穿三面長牌和三具穿著棉甲的人體。

  這就是實心炮彈的威力,而隨著距離逼近,這個威力還將繼續提高。

  「官軍火炮告歇,趁此機會推進!」

  高國柱躲在衝車背後,抓住機會便帶著將士們往前推進。

  那被炮彈擊中的場面著實血腥,許多民夫和未上過陣的將士都渾身發抖得不斷前進。

  他們利用火炮告歇的時間推進了一百步,緊接著明軍的火炮再度發作。

  「轟隆隆——」

  這次他們幸運的躲過了絕大多數火炮,只有兩座呂公車被打穿了擋板,但並不影響使用。

  「炮口再撤一塊墊片,清膛後繼續!」

  李國忠眼看打出這麼多炮彈卻並未對漢軍造成太大傷亡,臉上表情止不住抽搐,繼而下令重新調整炮擊。

  如果不趁漢軍強攻時炮擊殺傷對方,那等漢軍先登隊伍撤回本陣,漢軍肯定又要開始炮擊。

  以剛才雙方互相炮擊來看,儘管松潘城足夠堅固,但也架不住漢軍數十門火炮連續炮擊。

  久守必失,這個道理李國忠還是清楚的。

  這般想著,李國忠繼續將目光投向城外,並命令虎蹲炮、佛朗機炮等一二百斤的小炮做好準備。

  半盞茶的功夫,漢軍陣中戰鼓與號角驟急,高國柱所率的隊伍則仍舊如鐵壁壓來。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漢軍幾乎每推進一百步,都要遭到明軍的炮擊。

  隨著他們不斷靠近,明軍的炮擊也越來越精準,炮彈不斷擊中攻城器械和漢軍將士,帶起血霧和慘叫聲,使得前進的道路愈發血腥。

  這樣的血腥,尤其在進入百步範圍內後達到頂峰。

  「放!」

  「轟隆隆——」

  松潘城北面城牆上的所有火炮,不論大小,幾乎都在漢軍進入百步範圍內後發起炮擊。

  濃濃的硝煙遮蔽了視線,可呼嘯而來的炮彈卻再度砸向了漢軍的隊伍。

  最前排的將士成片倒下,不是被擊倒,而是被密集的炮彈硬生生撕碎。

  從雞蛋到鵝蛋大小的鐵炮彈在軀幹上開出拳頭大的空洞,鮮血不是流出,而是呈霧狀噴濺,將後面士兵的臉染成可怖的猩紅,血肉飛濺。

  「額啊——」

  「軍醫!!」

  「我的腿……」

  慘叫聲不再是零星的,而是成片響起,甚至短暫壓過了炮聲。

  面對己方辛苦操訓出來,日夜相伴說笑生活的弟兄就這樣傷殘陣歿,高國柱的眼睛逐漸赤紅。

  眼見護城河就在眼前,他終究是忍不住衝到了隊伍前方。

  「過壕!奪城!」

  高國柱衝到了壕橋前,迅速拔刀劈斷繩索,並在那沉重的壕橋砸落時,率先衝上了壕橋。

  「殺!!」

  無數赤紅著眼睛的漢軍將士從民夫和輕兵手中接過呂公車、雲車等攻城器械的推桿,推動著器械衝過壕橋,狠狠撞上了松潘城的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