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兵抵松潘

  「駕!駕!駕……」

  崇禎九年六月三十日,當洪承疇擊斃高迎祥的消息疾馳送往北京城時,松潘境內卻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自龍安府前往松潘城的官道上,十餘匹快馬載著兵敗的將領不斷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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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清晨到日上三竿,隨著前方的松潘城出現,這十餘名將領高持旌旗,狼狽沖入了城內。

  在他們到來後,一則消息迅速傳往了兵備道衙門。

  「劉逆率部破玉壘、陷平武,拔黃陽、葉棠二關,取小河所並舉眾數萬來攻松潘,請道台增兵三舍堡!」

  兵備道衙門內,三舍堡的將領作揖求援,可坐在主位的松潘兵備道丘夢蟾卻只覺得渾身冰冷,不敢置信道:「你說劉逆已經攻破小河所了?」

  「回道台,正是!」

  將領的話,徹底擊破了丘夢蟾最後的幻想。

  兩年前那個自己瞧不上的流寇,此時正率領數萬大軍前來攻打自己,沒有比這更冷的笑話了。

  可惜這不是笑話,而是擺在明面上的現實。

  「道台!」

  李國忠的聲音突然在衙門外響起,等丘夢蟾反應過來,李國忠已經滿頭大汗地走入了衙門內。

  「劉逆距離松潘城已不足五十里,眼下我軍應該堅守三舍堡,還是黑松林關?」

  見李國忠竟然來問自己,丘夢蟾不由咬牙想罵,但最後還是壓下了脾氣,直接吩咐道:「傳令,徵召松潘境內西番各部派兵來援松潘城。」

  「這劉逆想要攻打松潘,就看他有沒有這麼好的牙口!」

  丘夢蟾雖然擔心個人安危,但他明確知曉,自己身為主官,倘若棄城而逃,那必然會牽連全族。

  松潘城堅固無比,境內更是還有二十幾個西番部落。

  只要自己徵召,哪怕這些部落只能出幾十上百人,加起來也是股不小的力量。

  更何況他相信劉峻攻打松潘的消息已經傳往了漢中和成都,只要洪督師與劉撫台知曉,必然不會坐看劉峻獲取松潘。

  畢竟劉峻要是取得了松潘,那就代表他獲得了源源不斷的軍馬,屆時劉峻將更難對付。

  回過神來,丘夢蟾看著眼前的將領,不由罵道:「去啊!愣著幹嘛?!」

  「是!末將領命!」將領連忙退了出去,而丘夢蟾也看向了李國忠。

  「李指揮使,派兵向茂州、疊溪求援的事情就交付你了。」

  「道台放心。」李國忠哪裡敢說不,只能先應下,然後再去想辦法。

  在他走後,丘夢蟾起身來回踱步,他不能將希望都放在松潘境內的西番眾部落,因此他再度對門口的營兵吩咐:「將南邊的新塘關、浦江關等營兵盡數調回松潘城。」

  「是!」營兵應下,隨後派人前往了南邊的兩處關隘,將兩處關隘的營兵調回松潘城。

  丘夢蟾沒有守任何關隘,除了抵禦西番門戶的風洞關營兵沒有被他撤回,其它不論是三舍堡還是黑松林關的營兵都被他撤回。

  正因如此,原本平靜的松潘城,頓時隨著營兵不斷撤回而熱鬧了起來。

  面對松潘的熱鬧,附近的不少部落也都收到了徵召。

  其中距離松潘較近的麥匝、北定、阿思、祈命、山洞、白馬,牟力結簇等長官司多多少少都派出了一二百名番兵馳援松潘城。

  不過距離更遠的思曩日、班班、者多、八郎等安撫司則根本沒有響應。

  這些安撫司都是數千人口的大部落,自然是知道東邊發生的事情。

  面對漢軍這個新生勢力,他們大多選擇了不得罪。

  近年來,大明的國力衰弱,幾乎是肉眼可見的,尤其是近兩年內地從松潘抽調了不少兵馬,致使松潘無法再具有曾經那強有力的實力來威懾各部。

  他們不出兵是最好的選擇,這麼做後,漢軍如果贏了,他們則不會得罪漢軍。

  漢軍如果輸了,即便大明獲勝,也沒有實力來征討他們。

  在他們作壁上觀的態度下,翌日的松潘城內,只聚集起了三千邊軍,以及兩千名西番各部的援兵。

  儘管有五千多人,但只有不到五百選鋒穿著扎甲或布面甲,餘下邊軍盡皆穿著棉甲。

  來援番兵中,除了三百名各部精銳穿著扎甲,餘下的都是穿著皮甲,持著軟弓長槍的牧民。

  他們將糧食、守城器械和火炮藥子搬上了馬道和敵台,並將城外還未徹底成熟的青稞、麥子盡數收割。

  哪怕無法食用,卻可以用來餵馬。

  那些收割不完的,便放火直接燒毀,以至於劉峻率領漢軍到來時,所見的便是被滾滾火煙充斥的松潘河谷。

  「滅火……」

  馬背上,劉峻鐵青著臉色看向那正在被焚毀的作物,不假思索的下達了滅火的命令。

  在他的吩咐下,漢軍的二百多精騎和三百多馬步兵開始沿著官道沖向松潘城警戒,而漢軍的民夫則是開始上前滅火。

  松潘城所處的河谷,南北長五十餘里,東西寬度則是在一二里左右,且中間有岷江穿過,水源充沛。

  正因如此,想要撲滅人為釋放的大火併不困難,無非就是在作物中收割出類似防火帶的存在,便能保住那些還未被引燃的作物。

  在兩萬多民夫的努力下,火勢漸漸得到控制,漢軍的隊伍也繼續向著南邊十餘里外的松潘城趕去。

  在他們來到松潘城北部的時候,只見城外作物已經被焚毀殆盡,只留下滿地烏黑。

  留下的,只有那座橫跨岷江,近三分之一城池都修到山頂上去的松潘城。

  「直娘賊的,這城池果然難打!」

  「好在咱們當初沒往這邊跑,不然跑都跑不出去!」

  遠眺松潘城,還未看出具體布置,光憑大概輪廓,便已經讓唐炳忠、高國柱兩人啐了口唾沫。

  松潘城於洪武二十年,由平羌將軍丁玉平定松潘後始築土城。

  明正統年間,為防禦羌藏部落,御史寇深主持用條石包砌土城,並增築外城、瓮城,形成「內外兩城,城門七座」的格局。

  到了嘉靖年間,松潘總兵何卿再度主持增築外城二里,最終形成了周長十三里,牆高三丈有餘,厚五丈至十丈不等,可供兵車通行。

  城牆從岷江東岸延伸到西岸,再繼而延伸到松潘河谷西側的山峰上,修築威遠門及炮台。

  劉峻他們率兵從北而來,但需要面對北門的鎮羌門,以及西門威遠門,包括兩門之間的三十餘座敵台。

  這些敵台上,不可能沒有放置火炮,因此漢軍需要面對的,是一個巨大的火力網。

  論起防禦力和火力,松潘城比起成都、西安等大城都差距不大,這也是明末松潘總兵朱化龍能輕易割據的原因。

  若非朱化龍主動進攻龍安,主力損失殆盡,清軍還真沒那麼容易打下這座山城。

  現在這座山城擺在了漢軍的面前,拿下這座山城,整個松潘地界的西番部落和大小關隘都將落入漢軍之手。

  不僅如此,松潘與朵甘、烏斯藏之間的茶馬貿易定價權也將被劉峻所掌握。

  屆時漢軍只需要坐鎮松潘城,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馬匹送到漢軍手中,這才是劉峻所看重的地方。

  「難打也得打,紮營……火炮列陣!」

  劉峻垂下眉眼,語氣斬釘截鐵,不容任何商量。

  齊蹇感受到他的態度,旋即看向身後的唐炳忠與高國柱:「傳令紮營。」

  「是!」二人齊聲應下,調轉馬頭便分別指揮將士休整,民夫上前紮營。

  由於海拔漸漸變高,劉峻在平武、小河兩地都招募了民夫,將部分身體較差的民夫留駐,亦或者遣散回保寧。

  即便如此,隨著他們跨過埡口,來到松潘河谷後,隊伍中還是出現了不少身體不適的將士和民夫。

  劉峻這邊翻身下馬,轉身便帶著龐玉、齊蹇他們走到了數百輛停好的板車前。

  每輛車上都躺著至少兩名將士或民夫,他們大多表現得頭痛、乏力、噁心嘔吐等症狀。

  這還是劉峻沿途走河谷,只是短暫翻越高山埡口的結果。

  「總鎮……」

  「好好休息,明日咱們分兵去攻打南邊的關隘,將你們帶上,去到南邊就好多了。」

  漢軍的將士躺在板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試圖向劉峻說什麼,但劉峻則是安撫著他們,同時為他們緊了緊被褥。

  這青年點頭應下,劉峻則起身看向齊蹇,又看向了南邊那堅固的松潘城。

  「軍中患上氣瘴(高原反應)的弟兄和民夫有多少了?」

  劉峻詢問齊蹇,齊蹇則是凝重道:「將士不少三百,民夫不少一千。」

  聞言,劉峻下意識點頭,接著看向曹豹:「明日卯時,你率親兵營的一部步卒與三千民夫沿岷江向南走,記得將這些患病的弟兄和民夫帶上。」

  「沿著岷江向南走三十里便是新塘關,繼續南下三十里便是浦江關,最後走五十里便是永鎮橋關。」

  「等到了永鎮橋關,這些患病的弟兄和民夫再好好休息幾天就能恢復了。」

  從松潘往東、南兩個方向走,基本都是在走下坡路。

  永鎮橋關的海拔即便沒有降到兩千米,但大概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相比較松潘城的三千多米,兩千多米的海拔明顯要好受許多。

  曹豹見劉峻吩咐,沒有詢問原因,只是擔心道:「總鎮,我軍甲兵只有五千多了,我若是再帶走一千人,那您這……」

  他將目光投向南邊那堅固的松潘城,對此劉峻安撫道:「松潘衛經過洪承疇幾次抽調,即便還有不少兵馬,也絕對不會是精兵強將。」

  「你放心南下,為我軍搶占永鎮橋關,後面打疊溪和茂州就輕鬆多了。」

  「是。」見自家總鎮都這麼說,曹豹便沒有繼續開口,轉身安排明日分兵的事情去了。

  在他走後,劉峻看向齊蹇,對他吩咐道:「松潘城的堅固,你也看到了。」

  齊蹇頷首,接著作揖道:「總鎮放心。」

  「正如總鎮您所說那般,松潘衛幾經抽調,城內精兵絕不會多。」

  「以我軍火炮強攻城牆一處,盡破其垛口,再以雲車、呂公車強攻,則城池可破,不過……」

  他頓了頓,準備好好組織語言,卻被劉峻搶先:「不過會死很多人。」

  「是。」聽著劉峻平靜說出這句話,齊蹇重重點下了頭。

  「若能逼降則最好,但恐怕沒那麼容易逼降。」

  劉峻雙手環胸,遠眺南邊的松潘城,接著說道:「唯有將他們打疼,才有逼降的可能。」

  「故此明日交戰,火炮為輔,短兵為主。」

  「你清楚的,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在此耽擱,必須在洪承疇對付完高迎祥前,將松潘和茂州拿下。」

  「是!」齊蹇低下頭,隨後便感受到了劉峻的手搭在了他的肩頭,並向已經紮好的牙帳走去。

  「明日,便辛苦你了。」

  劉峻走向牙帳,齊蹇也緩緩起身,目光看向松潘山城。

  在他看向松潘城的同時,松潘城北門的鎮羌門樓前,兵備道丘夢蟾與指揮使李國忠也率領著城內將領及各番部援兵將領在觀望。

  當他們看著北面的火勢被撲滅,緊接著數萬身穿赤衣的漢軍趕來時,幾乎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氣。

  「這比城內的人還多,怎麼打?」

  李國忠冷汗直冒,他雖然是指揮使,但只打過十幾場防禦的戰事,對付的也都是作亂的番部。

  西番的部落,與正規的叛軍相比,根本就是天上地下的差距。

  見到數萬漢軍展開並紮營,有這種想法的不僅他一個,就連那些來援的番部將領都臉色微變,更不用說身為兵備道的丘夢蟾了。

  丘夢蟾是兵備道,且也有治軍的經驗,但他與李國忠的缺點相同,那就是只對付過裝備不足的番部,沒正兒八經的打過硬仗。

  如今看著城外漢軍如流水般絲滑展開,雙方差距可見一斑。

  「快馬都派出去了嗎?」

  丘夢蟾看向李國忠,見李國忠點頭,他咬牙安撫道:「城內有五千兵馬,還有兩萬多百姓,糧食也夠吃半年。」

  「如今快馬派出,劉撫台和洪督師斷不會坐視不理。」

  「待劉撫台與洪督師派兵來援,此宵小流賊,斷活不過今歲!」

  丘夢蟾這話說罷,城內的明軍將領們紛紛放下心來,但那些番部的將領卻神色變化。

  他們的變化被丘夢蟾捕捉,心裡不由升起幾分怒氣。

  只是他雖然生氣,卻根本不敢發作,只因他現在還需要這些番兵幫忙守城。

  在他壓著脾氣的時候,李國忠則是靠近了他,示意他走向旁邊。

  丘夢蟾雖然生氣,但還是對番兵們露出了笑容,接著與李國忠走向了旁邊。

  待遠離眾人後,李國忠這才道:「城內三千將士,約有十個月沒有發餉了。」

  「眼下大戰在前,需得發餉安定人心,如此才能教將士們死戰。」

  「嗯。」丘夢蟾雖然只打過治安戰,卻也曉得教將士們吃飽飯才肯賣力。

  「如今兵備道衙門內尚有七千六百餘兩和三萬石軍糧,先派五千兩給將士們,餘下留作賞錢。」

  「好!」聽到丘夢蟾願意拿出五千兩,李國忠鬆了口氣。

  五千兩銀子發下去,足夠每人拿個一兩銀子安家了。

  雖說還有著欠餉,但這仗也不是不能打。

  這般想著,他便對丘夢蟾作揖:「既是如此,那我現在便去發賞。」

  「去吧。」丘夢蟾說罷,又對李國忠提醒道:「小心這些番兵。」

  「道台放心,我派人盯著的。」李國忠回應著,隨後便離開了馬道。

  在他離開後,丘夢蟾等人也先後返回了兵備道衙門。

  天色漸漸變暗,城外的漢軍軍營也分別扎了四座軍營,其中一座坐落在岷江東岸,以此留下退路。

  由於沿途遇到不少小部落,因此今夜的飯食倒是不差。

  摻雜著些羊肉的泡飯端到了劉峻的面前,而劉峻則是停下手中毛筆,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這松潘的氣瘴不好對付,咱們得拉攏些番人參軍才行。」

  「有了番部兵馬,日後想要插手朵甘和烏斯藏便輕鬆多了……」

  劉峻對放下泡飯的龐玉說著,龐玉聞言則是道:「怎地招募番部兵馬?」

  「此事簡單,花費不了多少力氣。」劉峻回應著,腦中則是想著將松潘地區的番部改土歸流。

  拉攏熟番去抵禦生番,明軍的這套手段放在漢少番多的地方,自然是夠用的。

  若非朱元璋、朱棣之後的皇帝不重視朵甘和烏斯藏,廢棄了招收番兵入上直十六衛軍的規矩,明軍在湟中三捷時,也不必打得那麼辛苦。

  對烏斯藏和朵甘,必須從現在就開始插手,不然等和碩特擊敗卻圖汗、藏巴汗和白利土司,那時再想插手就晚了。

  在劉峻這麼想著的時候,帳外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不多時,齊蹇掀開了帳簾,直接報喜道:「總鎮,風洞關的官軍降了。」

  「好!」聽到風洞關的明軍直接投降,劉峻臉上閃過喜色,接著對齊蹇吩咐道:

  「分兵去堅守風洞關,將風洞關的官軍換下來,讓他們帶著旗鼓號令趕回松潘。」

  「明日攻城前,還能用攻心計對付這丘夢蟾。」

  齊蹇聞言露出笑容:「末將也是這麼想的,已經安排去了。」

  「好!」

  戰事還未開打,便有官軍獻關投降,不得不說是個好兆頭。

  這般想著,劉峻便與齊蹇討論起了明日攻城的細節,而帳外的夜色也越來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