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請君入甕

  「駕!駕!駕……」

  熾熱烈陽下,當太陽恨不得將北方徹底烤乾時,與北方相隔秦嶺的漢南之地也不由得呈現出幾分旱勢。

  白勉峽以北的漢江水位不斷下降,使得原本狹長的白勉峽變得寬闊了幾分。

  正因如此,得知馬祥麟等人撤往西鄉的高迎祥,頓時便率軍從石泉發起了追擊。

  自石泉往西鄉,足有百二十里距離,其中近百里都屬於白勉峽的範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原本的白勉峽狹長,極易被伏,而今水位下降,整條官道變得寬闊無比,北邊的漢江更是水流緩緩,不復曾經洶湧之態。

  十餘萬的高闖軍隊,此刻延綿二十餘里向西鄉追去,揚塵高數丈,便是十里之外都能看到。

  由於連續攻占一州二關三縣,收穫甚大的高迎祥也漸漸不再有此前的保守,而是直接將軍中精騎與輕騎、精兵都擺在了前軍位置,而糧草輜重則是被他丟給了後方黃龍、姚天動所轄的十餘萬民壯。

  在這樣的輕兵追擊下,百餘里的白勉峽,只用了兩日便被高迎祥迅速通過。

  隨著前方地勢豁然開朗,馬背上的高迎祥遠眺前方那寬闊的西鄉盆地,眼底盡被前方那十餘萬畝水田所吸引。

  「好好好!」

  瞧著眼前的這十餘萬畝水田和數十萬畝坡地,高迎祥忍不住叫好道:

  「如此多水田坡地,待到秋收結束,我大軍糧草和軍馬豆料就再不缺了!」

  「大哥,小馬超他們躲進漢江北邊的西鄉城,還斬斷了浮橋!」

  見高迎祥如此,高迎恩不得不提醒他,而旁邊的劉國能也道:

  「咱們先在此處紮營,將後邊那十餘萬大軍接引到此後,再令他們修建浮橋。」

  「好!」高迎祥此刻精神十分亢奮,見二人這般建議,當即大手一揮,決定在白勉峽的西鄉峽口外紮營。

  隨著他一聲令下,數萬人當即在峽口外就地取材,紮營待援。

  在他們紮營的同時,已然闖入西鄉城內的馬、曹兩部卻發現城牆上早已高掛兩部旌旗,而他們則是被謝四新、黃文星二人帶往了縣衙。

  「末將參見督師!」

  「快快請起……」

  西鄉衙門內,狼狽撤回的馬祥麟與曹變蛟對洪承疇作揖行禮,而空蕩蕩的正堂內則是只有洪承疇與謝四新、黃文星等三人。

  洪承疇上前扶起二人,感嘆道:「漢中至今尚能在朝廷手中,少不了二位將軍的功勞。」

  「若非二位在方山關擋住高闖許久,本督也無法及時來援,二位當受本督一拜。」

  洪承疇作勢便要作揖,而馬祥麟與曹變蛟連忙扶住他:「督師不可,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何德何能受督師如此大禮。」

  「督師,不知我軍在西鄉布置了多少兵馬?」馬祥麟最先追問,並解釋道:

  「高闖得了金州等處,軍中許多輕騎也穿上了甲冑,實力倍甚此前。」

  「若是要在此處與其決戰,兵馬絕不可少!」

  在馬祥麟心裡,儘早解決高迎祥,漢中與興安州才能儘早恢復安定。

  對此,洪承疇自然有所準備,不過他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詢問道:「二位將軍從方山關帶回了多少將士?」

  曹變蛟見其詢問,頓時作揖道:「撤至石泉縣時,尚有精騎七百餘,白杆兵千四百餘,甘肅等處營兵三千七百餘。」

  「不過今日撤回時,沿途多有將士掉隊,加之高闖精騎屢次來襲,具體多少,還需營內將領點清才行,最快也得到入夜了。」

  見曹變蛟這般說,洪承疇下意識點了點頭,接著回答起馬祥麟道:「朝廷布置西鄉精兵不少三萬。」

  「若是算上你部,西鄉境內精兵,足以全殲高闖所部。」

  「我料那高闖應在白勉峽口紮營,以待其麾下十餘萬眾至西鄉後修浮橋。」

  「如今西鄉城內有本督麾下督標營五千,另有你部兵馬,守城池無礙。」

  「且讓高闖修建浮橋來攻,待其令大軍強攻西鄉,兵馬分屬南北兩岸時,便是其滅亡之日。」

  儘管西鄉是盆地,且地勢較為開闊,但洪承疇仍有把握在此伏擊高迎祥。

  這份自信不是憑空誕生,而是僅憑城外那條分割江北、江南,在此處寬度足有五六十丈的漢江。

  「如此,末將便不擔憂了。」

  馬祥麟鬆了口氣,而洪承疇也安撫道:「兩位將軍辛苦了,先下去好好休息一番。」

  「待到高闖修建浮橋時,便是需要兩位將軍大展身手之日。」

  「是!」馬祥麟與曹變蛟作揖應下,接著便繼續道:「末將告退。」

  在洪承疇頷首下,二人拖著疲憊的身體與亢奮的精神退了下去。

  待到他們離開後,望著他們身影消失的洪承疇才道:「南邊可有消息傳來?」

  「回稟督師……」謝四新出列走到其身後,躬身道:

  「我軍派往保寧府的使者已派快馬回稟,劉峻此僚試圖待價而沽,向督師您索要三邊總督之職。」

  「……」聽到謝四新的話,洪承疇頓時沉默下來。

  由於劉峻給他帶來了太多意外,所以他才會在動手前用假消息來安撫劉峻。

  不過在他心底,實際上並不認為劉峻會被這樣的假消息所迷惑。

  從正月以來,雖說他不斷安撫劉峻,甚至劉峻也不斷透露出有意接受招撫的態度,但他心底始終不認為劉峻會心甘情願的接受招撫。

  朝廷在用緩兵之計來安撫劉峻,劉峻也在利用朝廷的緩兵之計來發展實力。

  儘管不知劉峻現在的實力如何,但在他心中,劉峻只比高迎祥略遜一籌。

  如今快馬傳回的消息,顯然不符合他的預期,只因這種待價而沽的性格,與他所了解的劉峻性格大不相同。

  「你們以為,劉峻是否知曉我軍將在西鄉對付高迎祥?」

  洪承疇詢問謝四新與黃文星,其中前者聽到後下意識點頭:「以劉峻此前展露之才幹,他不可能不知曉。」

  「正因如此,在下以為必須防備劉峻,僅是告知龍安府侯采、鞏昌府王彬防備還不足。」

  「不如派快馬前往成都,令劉撫台接令後襲擾劉峻。」

  「以時間來算,劉撫台接令後,我軍差不多也該截斷高闖退路了。」

  「屆時劉峻即便反應過來,也需得應對劉撫台、秦太保與左軍門兵鋒,無法牽制我軍。」

  謝四新說罷,黃文星忍不住道:「這太過冒險了。」

  「倘若消息走漏,以至於劉峻率先動兵攻打漢中,屆時我軍恐……」

  「那則正好!」謝四新打斷黃文星的擔憂,對洪承疇作揖道:

  「劉峻自趁我軍疏忽奪下保寧、寧羌後,素來以堅守為主,以至於我軍精騎只得觀望,不得征戰。」

  「如今漢中府雖僅有四千餘將士,但劉峻想要自寧羌突襲漢中,不論走金牛道還是米倉道,都逃不過我軍眼線。」

  「哪怕劉峻眼下已經出兵,最少需要四日才能兵臨漢中城下,而我軍只需在四日內攻破高闖,繼而以精騎回援漢中即可。」

  「依曹軍門此前回報,劉峻所部以車營為主,精騎不過數百。」

  「倘若我軍回援在漢中城外與之交戰,劉峻所部車營斷然無法逃脫我軍精騎之手,屆時督師可以數千精騎橫擊劉峻所部數萬賊兵,一舉擒殺高、劉二賊!」

  謝四新的底氣來自祖大弼、曹文詔、賀人龍三部精騎,這三部精騎數量不少七千。

  七千精騎在漢中城外平原,依靠城內糧草,足夠將劉峻消磨死。

  這點不止是謝四新想到了,洪承疇也想到了,所以他才會抽調如此多兵馬,以至於漢中看起來十分空虛。

  儘管這是在用漢中府和瑞王做誘餌,但只要能引出劉峻並將其剿滅,朝廷只會褒獎他,而不會懲處他。

  這就是金台上那位的性子,也是洪承疇敢這麼做的底氣。

  想到此處,洪承疇不由斟酌的摸了摸自己的鬍鬚,隨後看向謝四新:「令快馬加急前往成都、潼川、達州各處,接令即出兵攻劉峻而去,不得耽誤。」

  「是!」謝四新作揖應下此事,黃文星見狀則對洪承疇作揖道:

  「督師,西安傳來消息,十餘日前孫撫台與眾鄉賢宴飲,並將軍器局和武庫內甲冑軍械都調往了其麾下撫標營。」

  「眼下我軍錢糧只夠用三個月,而這位孫撫台至今沒有作為,想來是籌措不出我軍的糧草了。」

  「不若請四川的劉撫台籌措糧草,待我軍剿滅劉逆後,走保寧府北上,以此保證軍中將士糧餉。」

  得知孫傳庭在西安城與鄉賢宴飲,洪承疇不由得皺了皺眉,但接著他便吩咐道:「令劉文卿籌措二十萬兩軍餉及三十萬石糧草,待剿滅劉峻則走金牛道北上漢中府。」

  「是……」黃文星鬆了口氣。

  有了這二十萬兩軍餉和三十萬石糧草,差不多夠未來三個月的軍餉了。

  屆時他們應該已經東出剿滅了大別山的張獻忠、革左等部,中原也就太平無戰事了。

  「甘肅那邊可曾有李闖等人的消息?」

  洪承疇側目詢問謝四新,後者回答道:「半月前,李闖率千餘殘軍攻破野狐城堡,試圖攻打蘭州,但被柳軍門擊退,如今正逃往河州。」

  「眼下柳軍門正率甘肅等處五千餘邊兵追剿,而河州、臨洮南邊儘是關隘。」

  「李闖若是不想被剿滅,恐怕只有效仿劉峻,走西番繞往洮州或松潘了。」

  「嗯。」洪承疇應了聲,接著下令道:「令洮州、松潘等處戒嚴,勿要讓李闖入境。」

  「是。」謝四新應下此事,隨後見洪承疇沒有別的吩咐,他這才起身離開了衙門。

  在他走後不久,黃文星也離開了衙門,而洪承疇則皺著眉回到了主位坐下。

  儘管已經準備發兵牽制劉峻,但他心底始終有些不安。

  劉峻此人從作亂開始,已經給了他太多意外。

  若非兵力不足,他還真想同時收拾高迎祥和劉峻,奈何不僅是兵力不足,就連錢糧這個難題都擺在了他的面前。

  好在此次剿滅了高迎祥與劉峻後,不需要太多力氣就能剿滅張獻忠和革左等賊。

  屆時以川陝的賦稅,只需要好好休養生息幾年,再從江南調些錢糧,便可將三邊諸鎮的數百萬欠餉給結清。

  「希望不要節外生枝吧……」

  洪承疇心裡鬆了口氣,繼而將目光投向了堂外那有些昏黃的天色。

  與此同時,高迎祥所部也已經紮好了營盤,安靜等待著從白勉峽趕來的民壯流民。

  「直娘賊的,小馬超將南邊的村子都搬空了,連肉食都尋不得!」

  黃昏之下,拓養坤幾人罵罵咧咧的走了牙帳內。

  正在根據地圖研究如何攻打西鄉縣的高迎祥見到他們走入帳內,又聽他們這麼說,不由安撫道:

  「他們雖然把人牽走了,但漢江南邊這十數萬畝水稻和坡地上的豆子卻牽不走。」

  「我方才出營看了,最早八月中旬就能將其收割,距今不過兩個月罷了。」

  「有了這十數萬畝水稻和豆子,足夠咱們吃到來年春耕去。」

  高迎祥這般說著,同時詢問起拓養坤等人道:「各處都探明了吧?」

  「還有什麼可探的?」拓養坤冷哼,接著說道:

  「四周都是環山,主要的幾條要道都沒有兵卒把守,根本沒有必要深入。」

  「與西鄉隔江相望的南邊有座關東山,居高臨下。」

  「明日咱們拔營占據此山,便可俯瞰整個西鄉。」

  「闖王你若實在不放心,大不了派兵把守各處要口便是。」

  拓養坤自大的說著,高迎祥聽後心裡不爽,面上卻佯裝無事,只是對旁邊的高迎恩吩咐道:

  「稍後你分兵探查,看看各處要道又無問題。」

  「若是沒有問題,便令姚當家的那七營兵馬分駐各處要口,以免官軍來了援兵我等還不知曉。」

  「是!」高迎恩作揖應下,接著便轉身走出了牙帳。

  在他走後,高迎祥又對拓養坤幾人笑道:「前番有弟兄打了幾隻山雞,我已令弟兄去燉煮,稍後便能吃。」

  「眾弟兄先坐下,等吃飽喝足,咱們再說如何攻打西鄉的事情。」

  聽聞還有肉吃,拓養坤他們倒安分了許多,紛紛坐下交流了起來。

  瞧著他們的模樣,高迎祥臉上笑嗬嗬的,心裡卻已經想好了該如何削弱他們的實力。

  這般想著,高迎祥坐在位置上,隔空與拓養坤、劉國能幾人時不時交談。

  半個時辰後,隨著幾隻被處理好的燉雞端上桌,高迎祥便帶頭大快朵頤起來。

  待到酒足飯飽後,拓養坤他們各自返回了營帳,而外出探查的高迎恩也皺眉返回了營內。

  「如何?」酒足飯飽的高迎祥見到自家弟弟回來,當即將桌上留下的那瓮燉雞推了過去。

  高迎恩將這陶瓮打開的同時,也對高迎祥稟報導:「幾條要道都無官軍設伏,但其中數條都被官軍砍伐樹木堵上了。」

  「大哥,你說官軍會不會有什麼詭計在等著咱們?」

  「詭計?」高迎祥聞言忍不住笑出聲來,接著伸出手拍了他箭肩:

  「小馬超一連丟失了那麼多關隘城池,難不成就為了這區區詭計?」

  「朝廷在漢中不過萬餘兵馬,而洪承疇遠在成縣,即便現在正在趕來的路上,也需要五六日才能抵達。」

  「等他帶兵趕來,咱們早已拿下西鄉了。」

  高迎祥自信說著,可高迎恩卻皺眉道:「這西鄉城內起碼有小馬超他們四五千人,恐怕不易攻打。」

  見他擔心,高迎祥自信道:「此前攻打金州和方山關,全因你我兩部兵馬沒有壓上,這才進取緩慢。」

  「待明日拔營去西鄉南邊的關東山駐紮,遣那十餘萬人修建浮橋和工程器械,再留幾萬人照顧南邊這些水田和坡田,咱們不日便能渡過漢江,將那西鄉徹底拿下。」

  「拿下西鄉後,咱們便好生布置,與洪屠夫在此地好生交戰。」

  「若是能借洪屠夫的手削弱射塌天他們幾人,後面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高迎祥眼底閃過幾絲不易察覺的野心,高迎恩聽後則點了點頭:「大哥說的是。」

  「不過咱們前番驅使拓養坤他們消耗了太多,恐怕這次攻打西鄉,他們不肯盡力。」

  「無礙。」高迎祥擺手,不在意的回答道:「以你我兩部兵馬,拿下西鄉輕而易舉。」

  「只要你我出力,讓拓養坤這群人看到,事後再以此來刺激他們,下次與洪屠夫對壘時,他們即便不出力,也得裝著出力。」

  「到那時,咱們再依情況布置,總歸要將他們消耗個七七八八,再以補充兵馬為由,往他們麾下塞些眼線。」

  「他們便是知曉,礙於兵力不足,也只能硬著頭皮接下。」

  「到那個時候,咱這個闖王才是真闖王,而你便是咱的公爵,咱的丞相!」

  高迎祥熱情的說著,接著取來筷子遞到高迎恩面前:「大事未成前,便需辛苦你多跑幾趟。」

  「大哥哪裡的話,咱兄弟二人,哪還有辛苦之說。」

  高迎恩接過筷子,隨後便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吃起了瓮中雞肉。

  瞧著他吃的暢快,高迎祥臉上的笑容也愈發濃重,更是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拿下西鄉,擊敗洪承疇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