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各有各難

  「殿下正在堂內禮佛,府台請稍等半盞茶時間。」

  「勞煩公公了……」

  正午時分,當王象潞離開了府衙,他並未花費多少時間就來到了瑞王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

  漢中城周長九里三分,其中瑞王府便占據了城中兩成左右面積,不可謂不廣闊。

  由於瑞王朱常浩不喜女色,獨愛禮佛,因此王府內特意修建了佛堂。

  佛堂修得如座院子般,即便王象潞坐在垂花門外的外堂,也全然聽不到禪房內的誦經聲。

  好在朱常浩並未讓他等太久,約莫過了半盞茶便帶著兩名宦官從垂花門走出。

  「臣王象潞,參見殿下……」

  王象潞連忙起身作揖行禮,而朱常浩見狀則是笑嗬嗬走進堂內,對他安撫道:「聽聞府台來了,孤便急忙趕來了,不知可是有何急事?」

  朱常浩四十有五,體重肥胖,但面容和善可親。

  他將王象潞扶著坐下,接著自己才坐到了主位上。

  之所以如此禮賢下士,並非他本身如此,而是明代藩王受到的限制太大。

  洪武年間,藩王承擔著維護地方安定的作用,故此有數千到兩萬人左右的護衛軍,但封地只限於王府,連就藩之地的府衙都政務都干涉不了。

  靖難之役後,朱棣削減了不少藩王的兵權,後續的朱高熾與朱瞻基也紛紛效仿,至此許多藩王護衛就只剩下數百到兩千不等。

  兵權弱了,再加上朱棣這脈對宗室的防範,藩王的權力和地位便開始降低,以至於到了正統年間,來往官員竟然敢上門向藩王公然索賄。

  許多藩王敢怒不敢言,只能乖乖賄賂過往官員,而部分藩王拒絕賄賂,接著便被彈劾強占民田,繼而誇大強占數額。

  例如楚藩擁荊襄半省田地,蜀藩擁成都田七成等彈劾,大多都是這個時期形成的。

  鬧到最後,地方官員御史對王府的索賄連內閣都看不下去,正統、景泰、天順年間三令五申的禁止官員向藩王索賄,但這種現象依舊無法杜絕。

  只要賄賂足夠多,地方御史甚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若是索賄不夠,御史便紛紛彈劾藩王在地方不法。

  寧王朱宸濠及安化王朱寘鐇便是賄賂夠多,以至於能秘密操訓兵馬,悍然起兵作亂。

  不過敢於賄賂官員作亂的藩王始終是少數,更多的還是被索賄後不敢聲張的藩王。

  畢竟藩王也不是什麼好人,私下販賣鹽引、茶引乃至強買強賣耕地的事情沒少做,只是不如御史彈劾的那麼誇張罷了。

  倘若真的被彈劾,皇帝心血來潮派人來查,哪怕最後不可能被重罰,但罰沒鹽引、茶引也足夠受得了。

  朱常浩之所以對王象潞如此熱切,全因王象潞不像此前的那幾任知府,動不動就來他這裡打秋風,這為他省去了許多煩惱。

  想到此處,朱常浩將注意力放在王象潞身上,而王象潞也汗顏道:「實不相瞞,湖廣飛報前來,高闖率眾十餘萬,有攻勛陽、走興安、入漢中之意。」

  朱常浩聞言臉色驟變,擔憂道:「那朝廷與幾位總兵是如何說的?」

  「殿下不必擔心。」王象潞先安撫了朱常浩,接著才繼續說道:「朝廷已經調遣五千甘肅援兵奔赴漢中,最遲三月二十便能抵達。」

  「除此之外,曹軍門前番也曾說過,可令唐游擊率本部及甘肅援兵堅守城池,定不會讓殿下步入險境。」

  「不過如今漢中齊聚如此多兵馬,僅憑漢中賦稅,難以支撐,故此下官才厚著臉皮請求殿下助餉。」

  王象潞紅著臉將自己的來意說出,朱常浩聽後倒是鬆了口氣。

  助餉嘛,他就藩這些年沒少助餉,這點銀子買個平安倒是沒有什麼。

  想到此處,朱常浩緩了口氣後說道:「朝廷兵馬齊聚漢中,也是為了庇護王府,助餉之事理所應當。」

  朱常浩說罷,沒注意王象潞的臉色便對旁邊的宦官說道:「去承運庫取五千兩,為王府台助餉。」

  「是……」宦官頷首應下,但王象潞見狀卻急忙道:「殿下……」

  朱常浩疑惑看向他,接著才見王象潞紅著臉道:「眼下府衙已經籌措四萬兩,尚缺二十四萬兩……」

  「多少?」朱常浩都忍不住拔高了聲音,畢竟他可不是自己那三哥(福王)和四叔(潞王),二十四萬兩銀子別說他,就是大部分藩王都拿不出來。

  藩王們有錢不假,但大部分都是田產、草場、山林和馬場,亦或者金銀珠寶,古董字畫。

  除了傳承已久,且深得寵愛的那幾支宗室,其餘宗室並不見得能有多少現銀。

  關於這點,王象潞也心知肚明,因此他紅著臉道:「下官也知道這筆銀子巨大,故此只希望殿下能盡力,而非讓殿下盡出。」

  朱常浩聞言鬆了口氣,緊接著才道:「王府之事,想來府台也十分清楚。」

  「孤昔年大婚耗十八萬兩,後修王府又耗費甚多,近來修繕佛堂,屢次向朝廷捐祿、銀助餉,實無太多銀錢。」

  「若府台不嫌棄,孤願助餉萬兩……」

  朱常浩咬牙將助餉數額翻了倍,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大出血了。

  畢竟他可不是福王和潞王,哪怕身為萬曆皇帝的子嗣,但本身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存在。

  若非群臣勸諫,他估計連成婚都得拖到三十歲,而他就藩後的待遇也算不上好。

  朝廷以莊田八千頃的待遇令他就藩,聽上去很多,畢竟是八十萬畝田。

  可這田是莊田,作為藩王的他只能按照每畝三分的稅額來獲得租稅,且收稅還不是他派人收,而是陝西、四川布政司的官員負責收。

  這筆銀子收歸布政司後,需要等布政司先留存解決自己的問題,然後再按照比例分配下來。

  自天啟七年朱常浩就藩以來,八十萬畝莊田所徵收的二萬四千兩租稅,朱常浩從沒完整拿到過手,最多一年也只得到了四千兩銀子。

  類似的情況不止出現在他身上,諸如擁田二百萬畝的福王朱常洵和其餘藩王也基本如此。

  畢竟官員都欠俸多年,怎麼可能完完整整的把收上來的租稅交給藩王呢。

  只不過朱常浩沒有像其它藩王那樣因此三天兩頭鬧事,而是拿著手裡的鹽引、茶引做著買賣,躲在自己的王府里,過自己的小日子。

  藩王不得出城,因此即便有了鹽引和茶引,也得想辦法找人買賣才行。

  朱常浩手裡的鹽引、茶引雖不如福王朱常洵和其他弟兄,每年卻也能積攢幾萬兩銀子。

  不過崇禎年間流寇肆虐,他先後響應皇帝侄兒的三次助餉,期間又應對了漢中府衙的幾次助餉,眼下所剩的王府積蓄也不過十餘萬兩。

  於他而言,一口氣拿出一萬兩銀子助餉,已經算是大出血了。

  對此王象潞自然也知道,但他還是打著商量道:「能否……再多些?」

  面對王象潞的商量,朱常浩只能說道:「王府內還有兩千石糧食,可盡數用於助餉,再多則真的沒有了。」

  見朱常浩這麼說,王象潞只能在心底嘆了口氣,接著起身對朱常浩作揖道:「下官再想想辦法吧,多謝殿下助餉了。」

  「孤送送府台。」朱常浩起身準備相送,卻見王象潞示意他不必如此,因此便將他送出了佛堂。

  來到佛堂外,朱常浩還對王象潞說道:「如今流寇如此猖獗,陝西尚有四位宗親,可請四位親王及諸郡王助餉。」

  見朱常浩竟然勸自己找別的藩王助餉,王象潞啞然失笑,心道能如瑞王這般好說話的藩王可不多見,末了只能作揖離開了瑞王府。

  瞧著他遠去的背影,朱常浩也不由咋舌道:「這天下真是越來越亂了,不知今年城外的莊田還能有多少銀子……」

  這番話說罷,他便轉身走回到了佛堂之中,而王象潞則是開始了新的措餉之舉。

  不過在他籌措軍餉的同時,他倒也沒有忘記派人前往保寧府安撫劉峻。

  快馬帶著洪承疇安撫的書信向著寧羌疾馳而去,而彼時的寧羌已經在王通的指揮下,在北邊的兩條棧道修建了石堡,用於保護寧羌河谷的耕地。

  曾經的黃壩千戶所也得到了修補,聚集寧羌城內的百姓也紛紛返回了黃壩等原籍耕種。

  王通在接到漢中的飛報後,當即便派人送往了廣元。

  劉峻拿到這份飛報時,已然是三月十九日了。

  「這是朝廷的緩兵之計。」

  拿到洪承疇書信後,劉峻便根據洪承疇在歷史上的性格,判斷出了洪承疇大概的意圖。

  畢竟歷史上的洪承疇,根本不可能同意擁有這樣實力流寇去臨洮坐鎮。

  正因如此,劉峻才能篤定洪承疇只是為了暫時穩住自己,所以才特意書信安撫自己。

  只是他看著這書信覺得是安撫,但湯必成與鄧憲卻覺得這是朝廷誠意的表現。

  「總鎮,您是從何處看出的這是緩兵之計?」

  縣衙二堂內,湯必成試探詢問,劉峻聽後卻道:「這信上都是安撫,而沒有半點實際。」

  「倘若真的要招撫,哪怕廟堂有所爭論,也該給出廟堂上爭論的條件才是。」

  見他這麼說,湯必成心底不由得閃過失望,而劉峻則是對二人詢問道:「眼下錢糧還能撐多久?府內的春耕都結束了嗎?」

  鄧憲的關注都在劉峻身上,見他詢問,當即回答道:「銀子尚有十四萬餘兩,糧食則有三十二萬石。」

  「軍餉還能撐兩個半月,若是變賣糧食,還能撐五個月。」

  「眼下距離夏收也只有不到兩個月了,不若將此前每歲每畝一斗的稅率更為夏秋各一斗,如此便能撐到秋收。」

  鄧憲嘗試著讓劉峻改變此前的稅率,劉峻自然也有所心動,但他知道清軍五六月便要入關,且漢軍稅率不能隨便更改。

  百姓之所以如此支持他們,就是因為支持漢軍獲得的收益太高了。

  地方衙門聯合鄉紳,每畝要征五六成,而漢軍每畝一斗的稅率平均下來不過半成。

  不止是商人,就連百姓得到巨大的收益後,也會選擇鋌而走險,這是人心利益的問題。

  儘管這個稅率不利於長期發展,但架不住漢軍現階段的主要收入是抄沒,而非賦稅。

  明末的財富都在士紳和勛貴手中,而漢軍做的便是拉攏士紳中的少數,打擊士紳中的多數,再將利益分給更多數的百姓。

  用大多數士紳的錢來養軍,長期來看是不可行的,但這個長期是三年五年還是十年,那就有的說道了。

  至少從現在來看,一個府的士紳財富,就足夠創建一支兩萬多人的披甲兵馬,只是後續錢糧不足以繼續維持罷了。

  四川有十三府、七直隸州,儘管其中許多府不如保寧富庶,但整個四川加起來也足夠長期維持一支十幾萬人的披甲兵馬了。

  只要漢軍能長期維持一支十幾萬人的披甲兵馬,且劉峻個人和漢軍內部不犯太多錯誤,那興許真的能將歷史改寫。

  想到此處,劉峻便對鄧憲說道:「我軍得百姓相助,正是因為言而有信。」

  「稅率的事情我不會擅自更改,至少在拿下四川全境前,不能更改。」

  「洪承疇要用緩兵之計,那就任他用便是。」

  「只怕不等他緩兵之計奏效,時局便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劉峻這番篤定的話,頓時讓湯必成和鄧憲想起了他當初對今年東虜入關的預判。

  二人頓時升起了幾分不安,但同時也升起了幾分期待。

  「二郎,眼下我軍有甲兵多少?」劉峻將目光看向了坐在角落,專心致志處理政務的劉成。

  劉成一心二用,頭也不抬的匯報導:「一萬二千四百餘名。」

  劉峻聞言滿意頷首,接著對湯必成與鄧憲說道:「眼下金牛道和米倉道的積雪已經消融,高迎祥那邊估計用不了幾日便要攻入興安州。」

  「接下來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蟄伏著操練兵馬,打造甲冑,以待天時便可。」

  「等高迎祥鬧夠了,我們也差不多可以用兵了……」

  「是。」湯必成和鄧憲二人興致顯然不高,劉峻見狀雙手抱胸:「好好當差去吧。」

  「下官告退……」二人躬身作揖告退,而劉峻則是看著他們退出二堂,接著看向旁邊的劉成。

  劉成則是聽他們腳步聲消失過後,這才不滿抬頭道:「大哥,這兩人至今還想著招安的事情。」

  「嗬嗬……」劉峻輕笑,走上前拿起早熟的李子吃了口,發現酸得要死,但他還是強忍著咽了下去,接著佯裝無事的將李子遞給了劉成:

  「他們想著招安倒也不奇怪,等五六月東虜入關,我們趁勢擴張後,恐怕他們就不會想著招安的事情了。」

  劉峻感覺歷史的車輪在推著他走,原本他以為自己占據保寧後,能拉出一兩萬人與官軍抗衡,接著占據龍安府和漢中府就不錯了。

  現在看來,以漢軍眼下的發展勢頭,拿下漢中的可行性不高,但拿下龍安、順慶乃至松潘、潼川等處的機率卻呈幾何增長。

  「額嘔……」

  在劉峻想著的時候,劉成毫無防備的將劉峻遞來的李子吃下,頓時五官緊皺的吐了出來。

  「大哥!」

  「哈哈哈哈!!」

  劉峻瞧著氣惱看向自己的劉成,頓時將各種問題都拋之腦後,只顧著笑話他了。

  守在堂外的龐玉見裡面傳出笑聲,伸出頭看了眼裡面,沒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後,又繼續靠在椅子上,充當起了他的門神。

  「好了好了,大哥不笑你了。」

  劉峻伸出手拍在劉成後背,接著對劉成說道:「各府的諜頭都好生交代清楚,只要有重要消息送來,說好的犒賞絕對不少。」

  「除此之外,待到日後我軍攻占各府,他們也能直接在境內依功勞分田任官。」

  劉峻毫不吝嗇的拿出官職、田畝和銀子來誘惑那些諜頭,這是朝廷無法給他們的利益。

  儘管他們容易收買,且以利為主,但現在的漢軍需要他們,所以需要收買他們。

  至於他們擔任官員後是否會在地方盤剝成性,這點劉峻則半點不擔心。

  當下需要他們,不代表日後也需要他們。

  等到天下太平了,只要嚴查嚴打,總歸能將這些人抓出來。

  給不給是一回事,守不守得住便是另一回事了。

  「大哥,你前番說東虜入關,天下時局就會發生變化。」

  「我聽聞這東虜不過二十幾萬人,怎地就能將天下攪動?」

  「咱們若是遇上了東虜,能否將其殺敗?」

  隨著接觸的事情越來越大,劉成的眼光也不再局限於保寧府這一畝三分地,而是投向了整個天下。

  正因如此,他十分好奇遼東那不過二十餘萬人口的東虜,到底是如何攪動的大明天下,更好奇己方能否擊破東虜。

  他這番話不僅問出了自己的好奇,也問出了堂外龐玉的好奇,使得他不由得朝內看來。

  在二人眼中,劉峻聽到這個問題後,臉色不由得凝重起來,接著便見他說道:

  「東虜雖只有二十餘萬眾,但他們時常抓捕北山女真為其作戰,此外善於招撫蒙古與我漢人為他作戰。」

  「依我判斷,東虜如今兵力已不下十二萬眾,且大多都是精騎與馬步兵。」

  「以我軍如今的情況,傾盡萬二甲兵之力,恐不過能於原野與三千東虜兵馬纏鬥罷了。」

  劉峻身為漢人,自然是不想吹噓什么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的說辭。

  可問題在於,眼下的後金軍隊放在世界陸軍都屬於第一梯隊,而明軍也只有邊軍中的選鋒和家丁能與之交戰。

  明末清初這段歷史中,凡是不承認後金軍隊強大的,大多都被後金軍隊埋葬了。

  不少三萬的蒙古輕騎,加上最少三萬的後金精甲騎兵,以及三萬後金重步兵和兩萬漢軍火器兵。

  單說騎兵,當下歐亞大陸中能拉出六萬披甲騎兵的國家都不超過一手之數。

  同時期歐洲呂岑會戰,雙方的火炮比例是六十門比三十門,而松錦大戰中,清軍則集中使用三十多門十二到十八磅重炮(紅夷大炮),明軍也有十幾門同等磅數的重炮,另有幾百門二到六磅炮。

  不管是火器技術、火器裝備率,看起來基本沒什麼差別,而明清雙方的兵力規模要遠大之。

  想要補平這種差距,要麼就是訓練出同等素質,裝備同等軍械火器且更多數量的軍隊,亦或者用稍次些的軍隊,以兩倍乃至數倍的數量將其徹底擊垮。

  黃台吉麾下的後金軍隊,綜合素質確實是世界第一梯隊,但只要黃台吉死了,這支軍隊就會很快的素質下滑。

  想到此處,劉峻拍拍劉成的後背,笑嗬嗬說道:「他們再厲害也不過二十幾萬眾,而我漢家百姓足有萬萬眾。」

  「一個打不過就十個,十個打不過就一百個……」

  「只要咱們團結一心,就是踩也能將他們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