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關外盤龍

  「弓勒袞(懶蟲)!」

  「腌臢殺才!主子賞你吃稗子粥,不是叫你挺屍!」

  崇禎九年二月十七,在關內漸漸回暖的時候,遼東的寒風卻依然能把人骨頭縫裡的熱氣都抽乾。

  寒冷的天氣,使得馬車上的范永健不由得緊了緊身上的貂皮大氅,同時也看向了馬車外那傳來謾罵聲的地方。

  「快!手腳麻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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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兩旁,成千上萬名衣衫襤褸的漢人正在使用簡陋的工具刨開凍土,試圖將這些拋荒的土地重新翻開,凍死裡面的蟲卵。

  他們個個骨瘦如柴,腳上裹著破布,膿血滲出來又凍成褐色的冰殼。

  一個乾瘦的青壯動作慢了半拍,旁邊梳著後金髮式的頭目見狀,抄起鐵錐就扎進他腳背。

  「額啊!!」

  青壯的慘叫聲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下意識倒在地上,握住了那鐵錐,而范永健也清晰看到了那被戳破的傷口,此刻正有膿水混著血噴出,轉眼又凝住了。

  那份殘忍與疼痛,不由得讓范永健下意識哆嗦了幾下。

  在他注視下,那包衣拔出了鐵錐,而那青壯則蜷縮在地,不斷抽搐。

  「啐!」包衣啐了口唾沫在他身上,用鐵錐拍在他臉上:「該死的尼堪,起來!誤了春耕,全家餵狗!」

  范永健別過臉去,他還是第一次見這場面,胃裡有些不舒服。

  「范掌事,心疼了?」

  在范永健別過臉的同時,他旁邊傳來了生硬的漢語。

  范永健回頭,只見個身穿棉衣,留著金錢鼠尾辮的長臉漢子戲謔看著他。

  此人是鑲黃旗的牛錄額真,喚鄂碩,負責護送他前往盛京。

  「鄂碩大人說笑了,不過是些豬狗罷了。」

  見鄂碩臉上戲謔,范永健連忙堆起笑容,從懷裡掏出個錦囊遞過去:「一點心意,給大人添壺酒。」

  鄂碩捏了捏錦囊,裡面是沉甸甸的銀子,臉上這才有了笑意:「你倒是懂事……想來大汗和貝勒爺會喜歡你的。」

  「嗬嗬……」范永健陪笑著點頭,而此時載著他們的馬車也漸漸靠近了昔日的瀋陽城。

  隨著馬車不斷靠近,只見城外集市紛紛冒著濃煙,細細看去,便能看見無數衣衫襤褸的漢人奴隸正在搬運諸如焦炭、鐵礦石等物資。

  從牌坊到城門,街道兩側都是冶鐵的作坊,耳邊傳來的也都是敲敲打打的打鐵聲。

  范永健只是粗略看了看,便知道這瀋陽城外的軍器規模不小,比太原府的軍器局還大好幾倍。

  想到此處,馬車也靠近了城門,而城門石匾上的「瀋陽」二字,早已被換成了盛京。

  進了盛京城後,裡面的場景頓時將范永健從軍器作坊的環境,拉到了落後的奴隸部落環境。

  街道兩旁明晃晃擺著人市,幾十名漢人女子被麻繩拴著脖子,像羊一樣系在木樁上。

  她們大多衣衫單薄,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街道上充斥著為自家主子挑選貨物的包衣奴才,其中不少人正圍觀這些女子,甚至上手掰開她的嘴看牙口。

  少女嚇得尿了褲子,黃濁的液體順著腿流到雪地上,立刻引來一片鬨笑。

  「這都是去年從山西帶回來的,說不定還有你的同鄉。」

  鄂碩隨口介紹著,但目光卻停留在范永健臉上,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笑話。

  范永健聞言乾笑幾聲,接著說道:「我范家小門小戶,就那麼點家人,與這些人不相干。」

  他這話並非自謙,畢竟范家此前雖然也走私商品,但基本都是走私給河套的土默特部。

  不過山陝兩省參與走私的商賈眾多,范家也不過是其中的小角色罷了。

  直到崇禎元年,林丹汗率察哈爾部擊敗土默特部,致使大批走私商賈死於戰火中,范家這才慢慢崛起。

  崇禎七年,隨著黃台吉帶兵驅逐林丹汗,扶持土默特部重新占據河套,范家便借著土默特部搭上了後金這條線。

  經過兩年的經營,如今的范家總算得到了進入盛京的資格,而接下來就看范家能否如那些「前輩」那般,得到後金的青睞了……

  在他這般想著的同時,馬車漸漸靠近了曾經的瀋陽衙門,如今的後金王宮。

  這座大內宮闕從天啟七年開始修建,至今十年時間,總算修建完善。

  在范永健看向王宮的同時,他也見到了不少穿著綢緞,梳著髮髻的商賈從中走出,足有十餘人。

  他們見到范永健的時候,也不由多看了幾眼,緊接著擦肩而過。

  鄂碩見他好奇,不由得笑道:「這些都是南邊來的,你倒是可以上前和他們攀談。」

  「嗬嗬,不必了。」范永健乾笑回絕,因為他清楚那些人的實力,也知道他們不可能看得上自己。

  自毛文龍死後,皮島雖然由黃龍、沈世魁接手,但由於朝廷經常欠餉,皮島官兵只能對走私海商睜隻眼閉隻眼,繼而導致了後金能從海上源源不斷的獲取物資。

  相比較張家口那包括范家在內的二十餘家走私商賈,這群依靠海船走私的商賈才是真正的暴利。

  只是幾艘船,便比得上他們上百輛馬車輾轉數次,而後金入關擄獲的金銀,也多半進了這些人的兜里。

  「走吧。」鄂碩催促著,范永健聞言便跟隨著他走入了宮內,不多時便來到了他們的目的地。

  前方,大政殿的金頂在陰沉天色下依舊刺眼,十王亭前的旌旗獵獵作響。

  大政殿內,數百名穿著明晃晃甲冑的矮壯旗人都在注視著范永健,那眼神像見到了什麼新奇獵物般,使得范永健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這群人的甲冑不同於單純暴露在外的扎甲,也不同於將甲片藏於內部的布面甲。

  他們穿著的是布面甲,但是卻將一排甲片鉚在布面甲外,看上去明晃晃的,比普通的扎甲要輕,但比重裝的布面甲要重。

  正因如此奇怪的甲冑,他們才十分容易在戰場上被認出。

  為了區別他們與普通後金八旗,明軍稱呼他們為「明甲韃子」,也稱白甲兵,而他們則是自稱「擺牙喇或巴牙喇」,滿語護軍的意思。

  努爾哈赤時期曾做出過規定,每個牛錄三百人,其中白擺牙喇十名、紅擺牙喇四十名。

  黃台吉即位後,軍中只以白擺牙喇為擺牙喇,於是擺牙喇的規模縮小為數千人。

  對於擺牙喇,遼東明軍也探查的十分明白,孫承宗與祖大壽根據情報和戰場上的表現,認為擺牙喇與遼東諸將麾下家丁戰力相同,所以祖大壽曾主張增強家丁來對付擺牙喇。

  不過明軍與後金交戰多年,斬獲的巴牙喇首級並不算多,而這則更承託了擺牙喇首級的金貴。

  想到此處,范永健不由得低下了頭,而鄂碩也回頭對他招呼道:「進去吧。」

  「是……」

  得知自己可以進入殿內,范永健給自己做足了心理準備,接著才小心翼翼的走進了大政殿內。

  殿內燒著地龍,炭氣混著羊膻味,暖得讓人發悶。

  幾名頭戴貂皮暖帽,身穿貂皮端罩的滿洲王公正在議事。

  見他進來,這些人的目光像冰錐子一樣扎過。

  「商賈范永健,給大汗及各位貝勒爺請安。」

  他跪下行禮,額頭貼地,表現得十分謙卑。

  「起來吧。」

  率先開口的是名鬚髮灰白的五旬王公,說著較為生硬的漢話,而范永健在見到他開口後,便立即想到了他的身份……代善,滿洲的大貝勒。

  他雖然年老,但他的身形依舊魁梧得像座山。

  此時他坐在空落落汗位的右側,手裡盤著串蜜蠟佛珠,眼皮耷拉著,像頭曬著太陽的老熊。

  「你這次帶了多少貨?」

  二十出頭的王公開口詢問,他顴骨高而平展,是典型的滿洲長相。

  由於他說的是滿語,范永健一時間不知道其中深意,還是站在角落,文臣打扮的人開口翻譯,他才明了其中意思。

  了解其中意思後,他便恭敬著回答道:「回貝勒爺,硝石五千斤,硫磺三千斤,還有細布五百匹,東西都已運到廣寧,只等……」

  「價錢呢?」年輕王公開口打斷他,范永健聞言小心回答道:「按老規矩,比市價高四成……」

  「你們這是要掏空咱八旗的庫銀啊。」

  代善突然開口打斷了范永健的話,其中意思讓范永健膝蓋發軟。

  「不敢不敢!」范永健連忙解釋:「實在是南邊新派了巡按御史到宣府,家父打點上下就花了近千兩……」

  「夠了。」

  忽的,聲音從殿深處傳來,使得所有人不由得挺直腰背,哪怕是代善都不免坐正了幾分。

  范永健見狀便知曉那位要出來了,連忙恭敬姿態,用餘光望去。

  在他餘光的關注下,身材明顯發福的滿洲王公從屏風後緩步走出,接著坐在了汗位上。

  他長著張圓臉,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兩撇八字鬍修剪得整整齊齊,乍看像個和氣的富家翁,但眼神卻令人如芒在背。

  范永健知曉,這位便是後金之主,也是令大明朝野頭疼的存在。

  「山西及宣大的商賈,這些年確實不易。」

  黃台吉在主位坐下,聲音溫和:「四成便四成,准了。」

  范永健聞言大喜,連忙叩首道:「謝大汗!」

  「不過……」黃台吉話鋒一轉,這令范永健突然抬頭看向黃台吉,而黃台吉則是平淡著臉色詢問道:「鄂碩說你帶來了關內的消息?」

  「是!」范永健連忙點頭,接著說道:「小的出關前,朝廷將四川、陝西以東劃歸總理,任盧象升圍剿高迎祥等流寇。」

  「洪承疇在關中圍剿李自成等流寇,同時四川聽聞有大寇攻占保寧,且與官軍對峙數月。」

  「中原有消息傳來,聽聞薊遼等處調數千騎南下剿賊,想來這些消息對大汗有用。」

  范永健說罷,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黃台吉,十分擔心自己的消息對其沒用。

  不過面對他的擔心,黃台吉則是頷首道:「下去領賞吧。」

  話音落下,黃台吉又看向門口的鄂碩,對其吩咐道:「鄂碩,帶他去驛館。」

  「奴才領命!」鄂碩恭敬行禮,而范永健見狀則連忙謝恩:「小的謝恩。」

  叩首過後,范永健起身小心翼翼的退出大殿,而黃台吉則是在其走後才看向眾人:「都準備好了嗎?」

  「回大汗,各旗兵馬已經操訓完畢,朝鮮的貢品三日前抵港,科爾沁部的賀表也到了。」

  代善畢恭畢敬的回答著黃台吉那模糊的問題,而黃台吉聽後則是頷首道:

  「一個月後,四月十一,朕要在這盛京城外,告祭天地,改元稱帝。」

  代善聞言行禮,對黃台吉道:「按禮官的方案,三牲六畜已備,祝文也擬好了……」

  提及此處,代善不由得頓了頓,接著試探詢問道:「國號定大清,年號定崇德,這是否太急?明國那邊……」

  「正是要讓他們知道。」黃台吉不緊不慢的開口,微微眯眼道:「明國在關內剿流寇,我們在關外立國。」

  「一個月後,朕要穿著滿洲制的袞冕在盛京祭天,教科爾沁和察哈爾、朝鮮的使臣看著,也要讓那些抬旗的漢軍看著……天命,已不在紫禁城了。」

  面對黃台吉的雄心,代善等人紛紛行禮:「恭賀大汗!」

  黃台吉眼底閃過滿意之色,接著他才繼續說道:「前年和去年,我們都因為遠征而死傷了不少奴才和尼堪。」

  「待到我大清立國,需得派兵破開邊牆,在明國關內好好劫掠才是。」

  崇禎七年後金遠征林丹汗,並在回程中攻打宣大,本以為能如己巳之變中擄掠無數人口返回遼東,不曾想宣大的地形與直隸的地形天壤之別。

  宣大多山地,這極大限制了後金騎兵和馬步兵的機動性,使得後金最終只攻破了三城十餘堡,擄掠人口不過十餘萬。

  由於所獲不多,後金軍隊在返回遼東的路上,因為斷糧而餓死了不少扈從。

  儘管未有朝鮮稟報給大明的兩萬那麼誇張的數目,但餓死不少扈從卻是實打實的。

  去年多爾袞雖然率軍入寇又擄掠了幾萬漢人返回遼東,但顯然無法彌補後金的損失。

  加之後金即將改朝,趁此機會讓蒙古諸部和朝鮮見識見識新朝的實力也是應該的。

  想到此處,黃台吉正準備說什麼,代善卻開口道:「這些年,大汗專注南略,似乎忘記了北邊那群野人。」

  「前些日子傳來消息,博穆博果爾團結了杜拉爾、敖拉、墨爾迪勒、布喇穆、塗克冬、納哈他等部落,這些部落如今尊崇他為首領,盤踞在雅克薩附近並修建城池。」

  「如果繼續放任他們這樣下去,恐怕北邊會出現個十幾萬野人的部落,不利於我們抓捕野人作為包衣。」

  代善口中的這些野人便是北山女真,也被海西和建州稱為野人女真,即清代的索倫部。

  如今的黑龍江流域,生活著不知多少野人女真,而代善所提到的博穆博果爾則是已經團結了數萬野人女真,並在雅克薩等處修建了城池。

  有遼金和自家崛起的例子在,後金自然不可能坐視不管。

  「藉助大典,先派使者去刺探他們的虛實,告訴他們前來朝拜。」

  「倘若他們有異心,便等來年入夏後動兵北上便是。」

  黃台吉將自己的謀劃說出,並未著急去攻打北邊的這股勢力,畢竟現在的後金需要的是立威和掠奪物資。

  只有再度挫敗大明的臉面,才能將大清的實力展示給四周的蒙古諸部和朝鮮,使得他們低頭為滿人做事。

  北邊的事情雖然也需要上心,但北邊適合動兵的時間太短,今年肯定無法兩線作戰,只有將其放到明年去收拾了。

  「大汗英明……」

  代善恭敬行禮,而旁邊的長臉青年則是忍不住道:「這次攻打明國,我……」

  「多爾袞。」黃台吉忽然喊出青年的名字,接著安撫道:「你還年輕,明國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這次攻打明國,你和多鐸在遼西牽制遼鎮兵馬即可,入關將領朕自有安排。」

  見他這麼快就拒絕了自己,多爾袞只能低下頭,眼底閃過不甘:「是……」

  代善見氣氛有些僵硬,當即起身對黃台吉躬身道:「大汗思慮周全,我等謹遵汗命。」

  「我等謹遵汗命……」

  其餘滿洲王公紛紛效仿代善行禮,多爾袞與他身後的多鐸也自然在其中。

  黃台吉見狀並未多說什麼,只是擺手道:「都退下吧,大貝勒留下。」

  「我等告退……」

  諸貝勒聞言魚貫退出大政殿,而多爾袞在走出殿門後,跟在他身後的多鐸則是壓低聲音道:「大汗這是防備著我們呢。」

  「慎言。」多爾袞收回目光,邁步走下台階,而盛京的寒風也適時吹動,捲起旌旗,獵獵作響。

  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大政殿外,而親眼見著他們離去的黃台吉也不由揉了揉眉頭,滿臉疲憊。

  「大汗可是為了入關之事勞神?」

  代善試探性詢問,但黃台吉卻搖了搖頭,沉默片刻,忽然道:「大貝勒,你說這天下,最終會是誰的?」

  代善心中一震,低頭佯裝恭順道:「天命所歸,自然是大汗的。」

  「天命……」黃台吉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卻沒什麼溫度。

  「朕這些年讀漢人的史書,發現一個道理。」

  他轉身走向汗位,在代善看過來的同時,背對著代善繼續道:「所謂天命,不過是勝者的說辭。」

  「劉邦一個亭長能得天下,朱元璋一個乞丐能坐江山,靠的不是天命,是人心,是時勢。」

  他走到台上,轉身坐在汗位,俯瞰著站在殿內的代善:「明國氣數未盡,中原人口萬萬,我們滿洲全部男丁不過十餘萬。」

  「每次入關,雖是虎入羊群,可羊殺不盡,虎卻會累,會傷。」

  「所以大汗才要改元稱帝,確立正統,收攏漢人之心?」代善試探道。

  「不錯。」黃台吉微微頷首,眼神銳利:「光靠搶掠和屠殺,我們永遠只是強盜。」

  「朕要讓他們知道,跟著大清,有飯吃,有地種,能比活在大明時更好。」

  「范文程那個奴才說得對,以漢制漢,方為上策。」

  「類似范家這樣的商賈,明國境內還有很多。」

  「他們貪圖錢財,不顧家國,正是我們可以利用的弱點。」

  「這次范家帶來的消息,雖然零碎,卻印證了朕之前的判斷……」

  「明國的精力,已經被流寇徹底拖住了。」

  代善看著自信滿滿的黃台吉,恍惚間不由詢問道:「既然明國內亂,我們何不趁勢直取燕京?」

  「取燕京?」黃台吉眼底閃過絲嚮往,但接著便搖頭道:

  「取燕京如伐大樹,須先從兩旁砍之,則大樹自撲。」

  「如今朕要做的,便是率領滿洲的勇士,不斷入關削弱明國實力。」

  「待其體力不支時,便是我大清入主天下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