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死守寧羌

  「放!」

  「轟隆隆——」

  崇禎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當炮聲在寧羌河谷作響,六門千斤攻戎炮已經不知炮擊了多少輪。

  遠處寧羌城外的壕溝安然無恙,連拒馬陣都被漢軍重新修復。

  唯有寧羌城下的羊馬牆,以及城頭的女牆被打得出現了數道缺口,不知修復了幾輪。

  「督師如何說的?」

  明軍轅門前,王承恩滿臉憂慮的開口,而曹文詔則是鐵青著臉攥緊手中飛報,冷聲道:「督師令我等速速攻下寧羌,避免降雪後妨礙糧草轉運。」

  王承恩聞言,臉色不由變幻,接著看向那固若金湯的寧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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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文詔見他看向寧羌,也不由得焦躁開口:「早知寧羌如此難以攻打,當初就應該先分兵先守住寧羌。」

  話雖如此,可曹文詔自己也清楚,當時唐通、曹變蛟都在進剿巴山,南鄭縣內只有他一部兵馬。

  若是他想分兵,瑞王肯定會派人阻攔。

  正如當下,如果不是他們將唐通及其麾下兵馬留在南鄭,瑞王恐怕不會輕易放他們離開。

  「實在不行,便只能強攻了……」

  王承恩心裡知曉強攻的代價是什麼,可若是繼續這樣磋磨下去,恐怕他們就只能在降雪前,灰溜溜撤回漢中了。

  等待來年冬雪消融,天知道這伙流寇又能鬧出什麼事情來,到時候朝廷治罪,他恐怕難以善終。

  「再等待三日,漢中府調來的十二門大將軍炮便能運抵,屆時一舉攻克此城!」

  曹文詔的話音落下,王承恩也不自覺頷首表示認可。

  在他們決定三日後強攻寧羌城的同時,寧羌城內的王通則是站在寧羌城內的軍營校場上,安靜的看著眼前正在操訓的新卒。

  這批新卒是他在過去一個月時間裡徵募的,數量足有千人,而城內的寧羌衛軍器局也在他治理下恢復生產。

  在每日產出四五套甲冑的情況下,這近千新卒中,已然有二百餘人穿上了布面甲,其中部分甲冑是繳獲明軍的甲冑,餘下都是寧羌衛軍器局製作的。

  勝利似乎向著漢軍傾斜,但王通卻清楚官軍不可能坐視大雪封山,他們肯定會在降雪前強攻寧羌城。

  只有占據寧羌,他們才能將補給線縮短,繼而對百二十里外的廣元構成威脅。

  這般想著,王通不免想到了前幾日廣元飛鴿所送來的信條內容。

  儘管自家將軍已經說了,死傷兩成便可撤退,但他剛剛在寧羌募了兵,又怎麼好意思撤退呢?

  這般想著,王通再看向校場上的那些新卒們。

  那些新卒們還在練習小三才陣和長槍刺殺的動作,他們與王通同樣年紀,可王通已經當了一年半的兵,且已經適應了戰場上的搏殺,所以他知道戰場的殘酷。

  相比較下,這些與他同年齡,甚至比他還大的新卒們卻對戰爭十分懵懂。

  不知道他們上了戰場後,是否會後悔當初參軍的舉動。

  「呼……」

  王通長舒口氣,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形成白霧,而他也明白了自家將軍為何在米倉山時那麼隱忍。

  戰爭是要死人的,而且死的人還是與他們朝夕相伴的人。

  「參將。」

  趙寵的聲音在王通耳邊響起,他側目看去,只見穿著甲冑的趙寵朝他走來,顯然剛剛從城牆上換值下來。

  「換值了不去休息,來這裡幹嘛?」

  王通聲音里透露著幾分疲憊,趙寵則是笑道:「在軍營里我才睡得著,不然總感覺炮彈會落在我頭上。」

  王通見他這麼說,臉上不免露出苦笑,而趙寵也開口道:「聽說米倉山的營寨搬到百丈關去了?」

  「嗯……」王通點點頭,趙寵聞言則是坐在了他旁邊,與他看著眼前操訓的寧羌新卒,接著看向他道:「那燕子裡呢?也搬了嗎?」

  「沒有。」王通突然覺得嘴裡有些苦澀,趙寵聞言則是沉默下來,過了半響才道:「這仗打完,咱們還能回去嗎?」

  「……」王通沉默了,如果可以,他自然想要回去。

  只是死了那麼多人,其中不知多少是同村人,他要怎麼回去?

  見他沉默,趙寵也低沉下來:「我覺得官軍恐怕在憋著壞,實在不行,我們撤吧……」

  「撤?」王通突然乾笑幾聲,笑聲中帶著些苦澀:「如果真的撤了,這些新卒和寧羌的百姓會怎麼看我們?」

  他目光看向營門處,只見營門處站著不少向里眺望新兵訓練的百姓。

  這群新兵中,有不少都是他們的子侄兄弟,而新兵入伍的想法也很簡單……他們想要保住漢軍發給家中的土地和屋舍。

  為了保住家人的財富,讓家人能拿著這些東西過上好日子,他們即便知道戰爭恐怖,卻還是毅然選擇了參軍。

  如果王通下令撤退,那這些新卒會怎麼看待他?會怎麼看待漢軍?

  「我們這部兵馬是諸部甲冑最多的,如果我們都撤了,便是將軍不開口,旁人的口水也能淹沒我們。」

  王通又為自己和趙寵找了個不能撤軍的理由,趙寵聞言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慶幸道:「好在軍中只有三百多相熟的弟兄。」

  「早些去休息吧。」王通伸出手拍在他後背,趙寵點點頭,起身後便朝著營內的衙門走去。

  瞧著他的背影消失,王通這才將目光放回到了校場上的新卒身上,而此時城外的炮聲又開始作響了。

  前後三天,炮聲依舊如此前那般沒有停下來過,直到三日後的明軍營盤迎來了一隊人馬,戰場的局勢瞬間發生了變化。

  「哈哈哈……終於來了!」

  泥濘的土地上,當十二門大將軍炮出現在明軍轅門外,負責押運火炮的五百多名民夫和數十名騎兵則是守在旁邊,就這樣看著曹文詔伸出手在炮身上撫摸。

  「叔帥,這十二門大將軍炮都是從南鄭縣的城牆搬下來的,兩門兩千斤,十門一千斤,餘下五百斤的則是沒有帶來。」

  曹鼎蛟對曹文詔介紹著這十二門大將軍炮,曹文詔則是滿意的不斷點頭。

  大將軍炮是明代嘉靖年間製造出來的大型鐵鑄火炮,分大、中、小三種型號,前有照星後有照門作為瞄準裝置,可發射三至七斤炮彈,射程則是根據型號在一里到二里之間。

  由於過於沉重,大將軍炮主要用於守城防禦,鮮少用於攻城。

  此次曹鼎蛟押運而來的十二門大將軍炮里,有兩門大型、十門中型,最大射程分別是二里與一里半。

  由於是生鐵鑄炮,因此重量雖然沉重,但炮彈卻遠不如紅夷大炮的威力大,只能使用五斤和三斤的炮彈。

  相比較五百斤的佛朗機炮,它的射速較慢,且同等重量下,炮彈較輕,唯一的優點就是射程遠。

  不過正因為這唯一的優點,導致了其至今都未被明軍淘汰。

  「把火炮擺上,先試射打幾輪!」

  曹文詔回頭吩咐著炮手們,而炮手們也開始緊鑼密鼓的將十二門大將軍炮推到了火炮陣地上。

  明軍的動向就在漢軍眼皮底下,一里半的距離雖然遙遠,但並非看不清。

  因此當明軍火炮陣地上突然增加了不少火炮後,寧羌城樓前的趙寵便吹響了木哨。

  「嗶嗶——」

  刺耳的木哨聲響起,不管是城外壕溝內的漢軍,還是城內躲在內城牆根下躲避火炮的漢軍,他們都聽到了這刺耳的哨聲。

  吹響木哨後,趙寵也與親兵們撤下了城牆。

  有城外的壕溝工事在,城內的漢軍不必擔心明軍炮擊後能迅速派遣步卒壓上,這就是布置城外陣地的原因。

  「轟隆隆——」

  「嘭!嘭!嘭……」

  果不其然,隨著炮聲作響,幾乎下一秒便傳來了重物撞擊城牆的聲音。

  與此同時,被壕溝漢軍修好的拒馬陣也再次被破壞,而且這次的破壞,遠遠比過去半個月的破壞還要大。

  寬二百步的拒馬陣,只是一輪炮擊便折損了兩成左右。

  擊毀拒馬的炮彈,緊接著砸在了壕溝前的土壘上,泥土如鐵砂飛濺,打落在壕溝內將士們的甲冑上劈啪作響,令人感受到了這輪炮擊的威力。

  城外陣地的千總許大化在感受到這輪炮擊的威力後,立馬便弓著身子在陣地來回穿梭,詢問是否有人受傷。

  好在有壕溝和土壘的保護,大將軍炮的威力雖大,卻依舊沒有擊穿鬆軟的土壘,對他們造成傷勢。

  「好好好!」

  明軍陣地上,見到十八門大將軍炮齊射的場景,曹文詔止不住的叫好,接著對陣地上的把總吩咐道:「繼續打,明日我要看到城頭出現豁口!」

  「標下領命!」把總作揖應下,而曹文詔也看向了身旁的王承恩。

  此時王承恩臉上也掛著笑,顯然已經看到了大將軍炮轟碎城磚與垛口,雲車搭在馬道上的景象。

  相比較二人的高興,在炮擊結束後便去檢查城牆的趙寵可謂臉色難看。

  走下城牆後,他令人收集城外的炮彈,同時派人去請王通過來。

  接下來兩刻鐘的時間裡,明軍的陣地先後打出七輪炮彈,威力都不俗。

  趕在第八輪炮擊開始前,王通策馬趕到了此地,下馬便見到了趙寵和滿地的炮彈。

  這些炮彈大致有兩種型號,前者如小柑橘,後者如大柑橘。

  「轟隆隆!!」

  面對著兩種炮彈,王通臉色也凝重起來,而這時炮聲再度傳來,王通與趙寵等人紛紛躲到城牆根下。

  「官軍運來新的火炮了!」

  趙寵拔高聲音提醒王通,王通聞言點點頭,詢問道:「城外的壕溝如何?」

  「暫時沒有傷亡,但拒馬陣恐怕沒用了!」趙寵回應著。

  炮聲在此時結束,眾人花費幾個呼吸適應了炮聲停止的聲音後,王通這才說道:「今夜加厚炮垛的牆磚,如今只能用這種辦法了。」

  城頭火炮與城外壕溝陣是個組合,缺一不可。

  如果火炮用不了,城外的壕溝陣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畢竟明軍完全可以憑藉盾車和偏廂車擋住鳥銃和箭矢。

  正因如此,趙寵點頭應下了此事,而王通也在炮擊過後,感受到了明軍的急迫。

  接下來一整日裡,明軍仍舊在持續不斷的放炮,哪怕到了該吃飯的時候也沒有停歇。

  直到天色徹底變黑,城外的炮聲才漸漸停下。

  不過城內外的兵卒都知道,今日只是開胃菜,明日開始便是真正的血戰了。

  在這種氣氛下,許多人根本睡不著,直到熬到後半夜,眾將士才帶著疲憊沉沉睡去。

  只是這份安靜並未持續太久,而是隨著天色微亮,再度被炮聲打破。

  「轟隆隆!!」

  一輪炮擊作為喚醒雙方將士的鐘鼓,而明軍陣地上也難得擺出了大陣仗。

  除炮手外的四千多明軍將士在轅門外列陣,其中兩千為騎兵,剩餘則為步卒。

  在四千明軍前方,除了火炮陣地外,還有早早組裝起來的雲車、呂公車、衝車、渡橋車等攻城器械。

  「他們要攻城了。」

  「嗯……」

  馬道上的王通與趙寵紅著眼睛對話,接著便紛紛走下了城牆。

  在他們走下城牆後不久,城外的炮聲果然再度開始。

  從清晨到午後,四個時辰的時間裡,炮擊絡繹不絕作響,呼嘯而來的炮彈,將本就修修補補的垛口打得不成樣子。

  從正午開始,城頭的垛口開始垮塌,但好在城牆還算堅挺,哪怕遍布裂紋,但總歸撐了下來。

  「嗚嗚嗚——」

  當刺耳的號角聲在河谷間響起,壕溝內的漢軍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與此同時,數百名民夫開始推動著攻城器械上前,而壕溝陣地前的拒馬陣也被摧毀了七七八八。

  民夫們被明軍指揮,部分人推動工程器械,其餘人則是舉著木盾,負責保護清理鐵蒺藜和陷馬坑。

  「聽從號炮放箭!聽木哨聲射擊!」

  許大化的聲音在壕溝內不斷作響,很快便使得壕溝內的數百漢軍接收到了他的軍令。

  明軍停止了炮擊,因為繼續炮擊有可能會傷到攻城器械,況且他們破開垛口的目的已經達到,沒有必要繼續浪費藥子。

  他們現在在等漢軍的火炮作響,屆時便可以炮擊來殺傷城內那些遲遲不敢上馬道的漢軍。

  此時此刻,時間似乎變慢了,明明環境嘈雜不已,每個人卻都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直到……

  「放!」

  「轟隆隆——」

  「嗚吼吼!!」

  當寧羌城頭的方向出現炮聲,壕溝內的漢軍將士們集體歡呼。

  與他們歡呼形成對比的,是那群正在掩護明軍將士和攻城器械的民夫。

  他們根本來不及反應,便突然覺得熱浪襲來,身旁的同伴被鐵炮彈直接打爛身體,血肉四濺。

  「額啊——」

  攻城器械被炮彈擊穿,飛濺的木屑成為了利刃,輕易刺穿了衣裳與皮肉。

  反應過來的民夫嚎叫著,他們有的試圖逃跑,但很快便被他們所掩護的明軍攔住。

  「後退者斬!」

  「繼續前進!」

  「賊寇的火炮已經打完了,最少有六十息的時間推進,全都給我回去推車!」

  手持兵器的明軍惡狠狠威脅著民夫們,有的試圖逃跑,卻被明軍當場殺死。

  鮮血濺在他們臉上,五官顯得更為猙獰。

  民夫們沒有選擇,只能慘白著臉回到攻城器械旁,恐懼的繼續推動攻城器械。

  在他們推動攻城器械的同時,明軍陣地上的曹文詔也策馬來到了火炮陣地後,對陣地上的炮手吩咐道:「繼續開炮!」

  「可是前面……」把總想說前面還有自己人,但卻在曹文詔冰冷的眼神下不得不閉上嘴,轉身看向陣地上的炮手們。

  「還愣著作甚?開炮!」

  在他的招呼下,陣地上的上百多名炮兵繼續開始裝填藥子與炮彈,最後點燃引線。

  「轟隆隆——」

  幾乎是前後腳的時間,漢軍與明軍的火炮先後開炮。

  雙方的炮口噴吐出熾熱的火舌與濃煙,數十枚沉重的炮彈在空中化作模糊的黑影,帶著撕裂空氣的嗚咽聲砸向雙方目標。

  五斤重的炮彈從空中俯衝而下,戰場上的明軍民夫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躲避的動作便被擊中。

  「砰!」

  「額啊……」

  血肉被瞬間搗爛的悶響聲出現,民夫整個上半身幾乎瞬間消失,化作一蓬混合著碎骨與內臟的血雨,猛烈地潑灑在周圍民夫和冰冷的器械木板上。

  四周的民夫再度驚恐嚎叫,試圖逃離戰場,但卻被明軍士兵揮刀砍翻在地。

  與此同時,十餘枚炮彈帶著巨大的動能,如驟雨般砸向寧羌城。

  寧羌的城牆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拳狠狠砸中,牆磚頓時布滿裂紋。

  偶爾有炮彈擊中牆垛,牆垛便猛地炸開,碎裂的磚石土塊如同飛濺的霰彈,將後面正準備清理炮膛的漢軍炮手打得千瘡百孔。

  炮擊過後,城牆上頓時出現了一處豁口,瀰漫的塵土中,只剩半截殘垣在風中搖搖欲墜。

  「將火炮轉移去新的炮垛!快!」

  城牆後方,趙寵聲嘶力竭地指揮著戰場的將士們,漢軍的兵卒們頂著可能再次襲來的炮火,面無血色地衝上前,推動火炮轉移新的炮垛,並利用佛朗機炮的射速優勢,迅速清理炮膛後換上子銃。

  「轟隆——」

  不過幾十息過去,城頭的佛朗機炮再度發威,漢軍壕溝前的戰場幾乎成為地獄。

  飛濺的木屑、碎裂的肢體、潑灑的溫熱血液,以及那混合著火藥、血腥的可怕氣味,構成了明軍民夫眼前的一切。

  明知前方是死路,但他們卻無法掌控自己的行動,只能在督戰隊刀鋒的威脅下,推動沉重的器械緩慢前進,看不到任何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