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丑了一點

  能問出先聽壞消息還是好消息這個問題,要麼,這兩個消息都不怎麼重要。

  要麼……就是這兩個消息都很重要。

  顯然,這個壞消息已經足夠壞了。

  百里霜神情落寞,幽幽輕嘆。

  「你上次來,李魚剛好在我們這裡置換血液,本來正常周期是一個月一次,可現在才過去半個月不到,昨晚玉餚齋又連夜將他送來了,情況很嚴重……」

  蕭煬心中一緊,眉頭驟然擰起。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我抄錄的那幾本不夜侯傳承醫書里,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嗎?」

  百里霜很是失落地道:「你上次走之後,我立刻就組織成員對那幾本醫書進行了研討,獲得了一些新的治療方案,並進行了測試。

  「據我的經驗,目前測試結果比較樂觀,這些方案當中,很有可能會出現攻克李魚所中之毒的藥方,那樣的話,以後咎的這種新型毒素就能夠有應對之法。

  「可遺憾的是……解任何毒都有時效限制,從昨晚李魚的身體情況來看,他中毒太深,時間太長,即便後面研究出了攻克這種毒素的方子,也救不了他了……

  「事實上,要不是有了這些新的治療方案,李魚都撐不過昨晚……」

  聞言,蕭煬閉上雙眼,雙唇微微顫抖,心情無比沉重,癸卯事變那無盡的哀傷再次在他的心海掀起漣漪。

  原來……昨晚差一點又要經歷一次突然的離別……

  我們白鹿那幸運的小錦鯉,終究難逃毒發身亡的結局嗎……

  幸運女神,你既然讓李魚活過了昨晚,為何不能再多眷顧他一下……讓他徹底康復呢……

  蕭煬強壓下悲傷的情緒,沉聲問道:「他還剩多少時間?」

  百里霜愴然道:「不好說……這個新的治療方案還沒有走完完整的測試流程,昨晚完全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才去試,也算是李魚運氣好,方案起了效果,據我初步估計,一到兩個月是極限。」

  這話很殘忍。

  以百里霜的醫學造詣,這相當於變相宣布了李魚的死期。

  斷絕了李魚治癒的可能。

  蕭煬呼吸逐漸粗重起來,這個事實,讓他一時間難以接受。

  他本以為,以李魚的運氣,有了不夜侯傳承,一定能夠尋到治癒之法,為什麼天不遂人願?

  為什麼老天爺總是要在一帆風順的時候給你一個意想不到的打擊?

  砰!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蕭煬回頭,發現來人自己竟然認識。

  是玉餚齋的年糕,曾在軍訓時有過一面之緣。

  年糕也看到了蕭煬,二人互相點頭示意。

  接著年糕正色說道:「百里霜首領,糯米醒了。」

  糯米,是玉餚齋給李魚賜的譽名。

  百里霜和蕭煬同時起身,往三樓趕去。

  推開治療室最裡面的門,李魚剛從玻璃罐中出來,坐在白皙的床單之上,身旁有神農閣的兩位成員正在照料。

  百里霜一個閃身上前,扣起李魚的脈搏。

  片刻後,百里霜淡淡笑道:「穩定住了,我去給你再開個方子。」

  然後他又轉頭對其他人說道:「你們兩個去拿藥,年糕,你去藥材室等我。」

  治療室內,只剩下了蕭煬和李魚二人。

  這是百里霜刻意製造出來的獨處時間,給這兩位兩年沒見的老同學。

  蕭煬看到李魚的第一眼,心臟便一陣刺痛,狠狠空咽了一下,似是在壓下心底湧出來的悲傷。

  現在的李魚,面如枯槁,臉龐和嘴唇都蒼白如紙,毫無血色,頭上原本烏黑透亮的鍋蓋頭,掉得所剩無幾,稀稀疏疏。

  兩隻手臂上的皮膚暗黃乾癟,肘靜脈由於多次置換血液,布滿針孔,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精氣神。

  李魚見到蕭煬出現在面前,黯淡無神的雙眼閃過一絲驚喜的亮光,勉強擠出笑意,有氣無力地道:「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這四個字很神奇。

  神奇到欣喜和傷感竟可以在它身上貌合神離。

  蕭煬走到李魚身邊挨著他坐下,同樣擠出笑容,聲音有些顫抖。

  「小錦鯉,好久不見,現在是不是該叫你糯米了?」

  李魚沒有立刻回話,而是雙手撐著床沿,頭微微低垂,似是看著自己的腳尖在思考什麼。

  少頃,他偏過頭看向蕭煬,笑起來像春日裡的光。

  「是呀,後面可就沒多少機會叫咯。」

  蕭煬本以為兩年前他回到黃粱水果店的那個晚上,已經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了個乾淨。

  可聽到李魚笑著說出這句話,他的鼻頭依然酸了,雙眸泛起水霧。

  明明目似朗星的蕭煬,此刻視線卻漸漸模糊,淚水即將奪眶而出。

  癸卯事變時的種種,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

  當老師們被摁在地上動彈不得,當學生們蜷縮在滌心屏內瑟瑟發抖。

  是李魚,這位白鹿學院的氣運之子,第一個站了出來,走出滌心屏,孤身面對咎王,毅然說出了天地間最具有能量的那個「正」字,救下了第一個老師。

  要說偉大,李魚才是那天學生們當中最偉大的人。

  不懼天傾,不負初心。

  他本應燦若朝陽,攬星銜月,萬里長空任遨遊。

  如今,卻只能在這布滿藥漬的狹小治療室內強顏歡笑。

  嚓,嚓。

  李魚抬起枯瘦的手,將蕭煬眼角的淚水輕輕拭去。

  「不是你叫我們不要哭,要站起來的嗎?」

  蕭煬迅速眨了幾下眼睛,微微仰頭吸了吸鼻子。

  「啊,不是,這裡面的消毒水太嗆人了。」

  李魚沒有拆穿蕭煬蒼白的掩飾。

  他的身體,他自己最清楚。

  就算整個神農閣和玉餚齋的人都沒有透露過給李魚任何病情消息,可李魚已經知道他自己時日無多。

  他順著蕭煬的話,微笑著說:「習慣了就好,這兩年我常來,鼻子都脫敏了。」

  這話聽了,更加讓人心疼。

  李魚雙眉微微揚起,讚嘆道:「你好厲害啊,小樣,竟然能夠解決元力凝固的頑疾,還奪了不夜侯傳承,大鬧九寰局,以前我還覺得你不如簡神,現在看來……你只比他差一點點了。」

  這兩年時間裡,有兩個人時常會過來看李魚。

  一個是敖貝,一個是呂思卿。

  一個是最好的朋友,一個是最敬重的恩師。

  何況李魚是為了救呂思卿才身中劇毒,身為老師,呂思卿往玉餚齋和神農閣跑的次數,比敖貝還要多。

  除咎界的一些大事,自然有玉餚齋的人講述給李魚聽。

  可只有敖貝和呂思卿知道李魚想聽什麼。

  蕭煬聽到簡神二字,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柔聲問道:「差哪一點?」

  李魚盡力將嘴角彎到最大,不露出牙齒,雙眼眯成月牙。

  「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