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第四條路

  深夜三點,萬物休憩。

  吱——

  水果店二樓一間臥房的房門被推開。

  蕭煬正躺在被窩裡,側著身面向牆壁,從門口看不到表情。

  推門進來的是莊叔,他抬手將燈打開,來到床邊坐下,輕聲道:「門可以輕鬆關上再打開,燈也可以輕鬆關上再打開,可是心一旦關上了……就很難再打開。」

  見蕭煬沒有反應,莊叔問了蕭煬一個問題。

  「仙掌月明還好用嗎?」

  蕭煬沒有動,依然躺在床上,保持面對牆壁的姿勢,淡淡回應。

  「嗯,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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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叔知道蕭煬今晚必定睡不著,這才在最夜深人靜的時候前來找蕭煬談心。

  因為深夜,是人最容易情緒泛濫的時候。

  莊叔將手搭在被子上,「歡顏固呢?」

  蕭煬沉默不語。

  他想起了歡顏固背後的故事……

  莊叔曾經……也是一樣承受過心靈劇痛的人。

  「都好用。」

  蕭煬的語氣不再死氣沉沉,毫無起伏,稍微有力了些。

  莊叔緩緩道:「你現在體內的元力,是否不再自發流動,而是凝固如黏土?」

  「嗯。」

  「唉……果然是到了這一步。」莊叔深深嘆了口氣。

  在蕭煬和呂思卿漫步在鐵棚下時,蕭煬的元力就已經是黏稠狀。

  後面掀開白布看到孟修賢屍體之後,又是一次重創,他今天早上睜開眼,便發現體內元力就像死了一樣,粘在經脈中動也不動。

  莊叔自顧自說道:「元力跟人的情緒以及個人習性息息相關,人是什麼樣,元力就是什麼樣,當人的心對元力不再有期待,元力自然也就不會再活躍。

  「當年,我的妻子去世之後,我的情況就跟你現在一樣,在元力徹底固化之前,我創出了歡顏固,再也無心修煉,也無法修煉,便選擇了歸源。

  「在這麼多年的歲月長河中,南柯出現這種情況的除咎師並不少,除了我自己和你,我還知道兩位也是如此,這兩位你也認識,就是你的孟老師和呂老師。」

  噌。

  蕭煬從床上坐起。

  「莊叔你也認識孟老師和呂老師?」

  莊叔側目看去。

  他看到蕭煬雙目無神,眼眶紅腫,臉色蠟黃,皮膚像是失去水分般褶皺,不禁心中一抽。

  這孩子……到底是哭了多少眼淚出來……

  傷心的時候,有些人其實心裡清楚,哭泣對於現狀於事無補,沒有任何幫助。

  可就是忍不住,就是情不自禁。

  眼淚就像是憋到極致的情緒而結晶成的產物,必須要排出體外,才能對抗那股絕望和窒息感。

  莊叔點點頭,「認識,新生軍訓引元時,我是他們兩個的教官。」

  蕭煬微驚。

  他倒是的確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層關係。

  龐欽仙當時只告訴蕭煬定風波和水龍吟,也就是莊叔,他們二人的教官是臨江仙。

  並未說過孟修賢和呂思卿的教官是誰。

  莊叔幽幽感慨道:「他們兩個,在軍訓時我就看了出來,都有甲級的潛力,尤其孟修賢,幾乎是那一屆白鹿學院天賦最佳的新生。

  「誠明訣到現在為止,都還在四大學院的功法庫里,可沒有一個學生能繼承,能修會。

  「軍訓結束,我便加了他們二人好友,偶有聯繫。

  「奈何造化弄人……他們跟我經歷了一樣的苦痛,不過他們兩個跟我選擇了不同的路。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同樣是三條路,第一條,跟我一樣,廢棄修為,就此歸源。

  「第二條,是呂思卿那條路,帶著期望,繼續回到學院,等待奇蹟出現。

  「凝固的元力會隨著時間流逝和心情平復,慢慢迴轉到正常狀態,這個過程需要很久,起碼要七到十年。

  「而那時,修為將難有寸進,哪怕提升一階都極其艱難,終其一生,也無法突破到下個等級。

  「第三條,也是最難的一條,像你的孟老師一樣,恪守本心,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

  這四個字,不管是在南柯還是桃源,都有無數人掛在嘴邊。

  可真正能做到的人,極少極少。

  順其自然,跟擺爛有本質上的區別。

  蕭煬知道,能像孟修賢這樣於苦痛中涅槃,入完美知行合一境的人,放眼無窮寰宇也是鳳毛麟角。

  那需要像王陽明一樣,來一次龍場頓悟。

  白鹿學院是孟老師的龍場,那我的龍場在哪裡呢?

  蕭煬神情落寞。

  這條路,他還沒有任何頭緒。

  歸源?

  這是他腦海中第三次出現這個想法。

  第一次,是在軍訓引元那時的最後一天,馬上就要到時間,還沒自創功法成功,躺在草地上的時候。

  第二次,是在教導主任辦公室。

  當時陶蓮芝還在任,藍景煥帶著九寰局高級士兵前來興師問罪,之後龐欽仙、陶蓮芝和孟修賢三人跟蕭煬聊了很多關於給閔齊引元一事。

  那時蕭煬也想過真的歸源,覺得九寰局的風格跟他不搭。

  第三次,就是現在。

  可歸源這兩個字一在蕭煬腦海出現,馬上就如同泡影一般泯滅了。

  不知常和咎祖還沒死!

  蕭煬眼神驟然狠厲,但很快便消退下去。

  夢境裡孟修賢的教誨還音猶在耳。

  想要打敗咎祖這樣的存在,不能只靠仇恨。

  回學院?

  學院已經沒了……

  去放麑院聽憑九寰局安置?分散到其它三個學院?

  蕭煬不想走呂思卿那條路。

  那條路固然悽美,可他不是一個被動等待的人,他喜歡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比起將祈禱那虛無縹緲的奇蹟,蕭煬更傾向於……自己創造奇蹟。

  回南柯,去組織?

  蕭煬相信,如果他想去組織,應該不愁找不到下家。

  可他還是不想去。

  他記得呂思卿跟他說過,有很多組織在昏迷時來找過他,都被老武回絕了。

  那說明老武不想蕭煬現在就去組織。

  不歸源,不回南柯,不去組織,不留學院,又找不到自己的龍場,那還能怎麼辦呢……

  蕭煬很迷茫,很心累,他的腦子就像完全鏽死了一般,動不起來。

  別說呼吸,他現在就連思考,心中都隱隱作痛。

  既然沒法想,那就不想。

  既然動不起來,那就不動。

  蕭煬轉過身,正視莊叔雙眼。

  「路,都是人走出來的,也許……我能走出第四條路呢?你說對嗎?」

  莊叔臉上一怔,嘴角微彎,抬手在蕭煬頭上輕揉。

  「對,還真是長大了不少,去南柯前總求著我帶你去紋身,現在成年了,明天帶你去紋一個?」

  很多人去紋身,都是為了紀念一些對自己很重要的人或事。

  或者是在人生中發生劇變之後,以紋身的形式來銘記過往,嚮往未來。

  蕭煬鄭重其事地搖了搖頭。

  「不用了,莊叔,我在心裡已經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