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銀色的晶瑩立方體隨著音樂,緩緩從舞台下方升起,上面是一架施坦威鋼琴和正在彈琴的楚霖。
立方體銀白的光芒氤氳在他的身邊,他就是黑暗中唯一的發光體。
全場寂靜中,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鍵上飛舞。
趁著沒有鏡頭,也沒有光線,雲天的幾個悄無聲息地摘下麥,用氣音低語:「竟然是彈《悲愴三》,太討巧了。」
「《悲愴》應該是貝多芬最簡單的奏鳴曲了吧,我六年級鋼琴考級的時候就會了。」
「唉,這次讓他矇混過去了。」
「不過彈這個也不能服眾吧?」
裴繹悄然在台下一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楚霖的鋼琴彈得很好他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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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霖坐上琴凳的時候,其實也是思緒萬千,他選這首曲子,是因為自己從小到大的心境。
他以為自己很平靜,不會激動不會緊張,但表演台緩緩升起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真正站上舞台,萬千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時候,還是不一樣的。
仿佛靈魂抽離,全方位地凝視著自己;又仿佛精神全部聚焦,只能感受到自身最核心的感知。
當在萬籟俱寂時按響第一個音的時候,他終於完全從激動中堅定下去,奏響了屬於自己的全部情緒。
開頭是整個樂章的主題樂部,彈奏節奏輕快,加上輕巧的裝飾音,楚霖仿佛看到了兒時的自己對美好未來的嚮往。
從小學習音樂,沒有愁苦,就算是彈奏著《悲愴》,也不知悲愴為何物。仿佛只需要在人生的舞台上展現自己就好,有無限的可能性。
這時候,台下的練習生們都還在笑,這是悲愴嗎?也太歡快了吧?不過倒是聽出點對未來的嚮往,果然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
樂曲進入到第33小節,楚霖左右手交替彈奏強突音,琴聲中表達的心境漸漸開始不穩定起來。
他不斷地做一個夢,夢到自己的命運不過是一個被編寫好的劇本,他會不斷走向既定的道路,直到經歷各種悲慘,萬千磨難,等待一個叫霍淵亭的男人來拯救,然後成全一段書中的「美好愛情」。
但他的才華不過是取悅男人的工具。
籠中的鳥雀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金絲雀的命運,學表演改學舞蹈不行,仍舊做這樣可怕的夢;學舞蹈改學作曲不行,夢境仍在繼續。
練習生們聽到這裡,也漸漸開始皺起眉頭,眼中多了些茫然之色。未來……到底會怎麼樣呢?
第62~78小節完全再現開頭的主題樂部,但現在楚霖的指尖已經不再輕快。施坦威鋼琴的音色偏沉重,正如他的心情。
未來真的有無限可能嗎?沒有的。那還為什麼要嚮往?
他在靜靜思索,樂曲轉入第二個間插部主題,曲調幽靜。
要怎麼辦呢?他該如何改變?在琴房裡練習著《悲愴》,他忽然覺得自己是真的悲愴。
練習生們既是台下的觀眾,也是節目中全程的表演者,他們此刻坐在這裡,心緒極為敏感,聽到這裡忽然共情了。
一次次在訓練中跌倒又爬起來,一次次把身體扭傷,一次次練到聲音沙啞,好不容易擁有這一次機會,但是出道位只有十個,在充滿劇本的選秀綜藝里,他們還能有實現夢想的機會嗎?
但楚霖沒有思索太久,手指加快,琴聲逐漸在幽靜柔和中推向激越,把樂曲推向了高潮。
1801年,已經耳聾的貝多芬在給韋該勒的信中寫:「普盧塔克教我學習隱忍。我卻願和我的命運挑戰,只要可能。」1
雖然這是譜寫好的命運劇本,但既然生命只有一次,不如起來和它戰鬥吧!
正如他爸說的:「愛迪生實驗出了1600種不能製造電燈的材料,他實驗出了幾千種不能做的投資。」失敗又怎麼樣呢?
練習生們已經完全進入情緒了,他們咬著牙,是啊,這條逐夢的道路必須堅持下去。
我的命運不在寫好的書里, 「我的王國是在天空。」 2
樂曲終於進入尾聲,漸漸趨於激昂,這是最終的高潮。
法語「pathétique」其實有兩重含義,一個是「悲愴」,另一個是「激動」。悲愴其實只是其中的一面,要看到另一面貝多芬和命運搏鬥的積極決心。
楚霖彈奏的節奏鮮明果斷,手指有力地擊打在琴鍵上,他會堅持不息地和劇情鬥爭下去。
彈奏的姿態終於變得瀟灑起來,身上自信的光芒,任何人都難以忽視。無關燈光,他本人就是舞台上唯一的發光體,自信堅定的力量,從琴聲中流瀉出來,感染著每一個聽眾。
最後一段,主和弦堅定有力,楚霖遊刃有餘地回答了自己:
我可以改變命運嗎?
可以。
將近五分鐘的琴聲,在此刻戛然而止。
全場寂靜,無人不為之動容,有的練習生想到自己的經歷,甚至微微抬起頭,不想讓淚水從眼裡落下來暈濕妝容。
太震撼了!
一場完美的表演,不是音沒有彈錯,而是彈奏時的心境和狀態太過難得,但楚霖這一場,情緒之飽滿、藝術表達之高超可以稱作是完美了,而且是任何人再難複製的,也許楚霖自己也不能。
雖然被之前的輿論影響,但是此刻他們說不出任何嘲諷之言,這是對完美舞台的尊重。
楚霖站起來微笑鞠躬謝幕。
簡單的,其實是最難的,也是千變萬化的。《悲愴》不是某個時間的心境,而是他全部經歷。從幼時練習到現在重新站上舞台,也許他才真正地完成了《悲愴》。
這一次他不手撕選秀的劇本,他要親手撕碎命運的劇本。
全場掌聲雷動,剛開始的時候,練習生們以為,就算楚霖彈奏得一般般,他們也得恭維地鼓鼓掌;然而現在他們的鼓掌卻是完全出於真心的了,就算是簡單的樂曲也能彈得這樣震撼,這是小楚總的本事。
而且這從容自信的姿態,看得出,這就是一個舞台的王者。
裴繹靜靜看著楚霖,那時候自己和離開裴家的母親生活在一起,生活只有危機和痛苦,是楚霖身上那種光芒給了自己力量。雖然不知道他在和什麼搏鬥,然而楚霖的自信和堅定一直感染著自己。
而現在他知道楚霖前幾年投資一直在失敗,在楚家長輩那裡處境很不好,但是即使自己有力量能夠讓楚霖不需要憂心這些事,他也不會這麼做。
楚霖有自信做好,他也信任楚霖的能力,真正把楚霖變成靠他養的金絲雀,這是對楚霖人格的侮辱,也是對自己的侮辱。他愛的是閃耀著光芒的楚霖,不是關在籠子裡的楚霖。
楚霖和鋼琴一起沉入立方體裡,仿佛封在一塊瑩白的琥珀里,定格成最美麗的畫面,最後沉入台下。
場館再度陷入一瞬間的黑暗,練習生們回過神這才低聲交流起來:
「太絕了。」
「竟然給我彈哭了。」
「原來小楚總真有兩把刷子,節目組還是不光看臉的。」
雲天的開始硬槓:「不過鋼琴對於唱跳有什麼用?小楚總應該沒有別的技能了吧?」
「小楚總這種豪門家庭,應該是從小就學鋼琴吧?《悲愴三》技法不難的,他雖然表演得好,但是能指導我們什麼呢?」
雨林的幾個練習生也被楚霖深深折服了,道:「難怪汪總總是吹小楚總彩虹屁,原來這些彩虹屁是真的啊!」
「不過……汪總是說楚總搞唱跳能c位出道,這……是真的嗎?」
「還有我覺得小楚總選這麼簡單的曲子,有點吃虧,感覺路人不太會認真聽,就看指法和曲子難度了。」
正在眾人低聲議論萬千的時候,舞台中央又是一個銀色的立方體升起來,一襲紅裙的蕭清影擺出舞蹈的起勢立在中央。
不過因為大家對楚霖的表演太期待了,以為他得搞個什麼極其炸場的東西,卻就這麼一曲結束了,所以還有幾分意猶未盡。
但就在大家這麼想著的時候,黑暗中鋼琴聲又響起了,是李斯特《鍾》的旋律。
楚霖的立方體再度在角落升起來,不過這次立方體沒有發光,而是一束追光燈打在他身上。
大家都很驚訝,雖然剛才有點遺憾就這麼結束了,然而看到楚霖再度出現,又覺得不滿,楚霖真是在節目組有特權嗎?剛才的表演已經五分鐘了,憑什麼再來彈一首鋼琴曲?
不過,有學過這首曲子的練習生聽到開頭的旋律都震驚了,傳說中的紈絝二世祖真的要挑戰這首非人類的曲子嗎?畢竟這首李斯特用於炫技的練習曲,多少人都彈到手抽筋了。
隨著楚霖的琴聲,蕭清影舞蹈跳躍著。
黑暗的舞台地面上,蕭清影腳尖一點,地面亮起銀白的正方形線條光線就不斷擴大,從地面盪開,隨著她的舞蹈,跳躍、旋轉的節奏,銀色的線條在整個空間內交織輝映。
配上《鍾》曲調模仿的叮叮噹噹、清脆悅耳的鐘聲,整個舞台充滿了機械感和科幻感,蕭清影就是盛開在其中的一抹紅。
這場表演,楚霖其實算是蕭清影舞蹈的伴奏,但是關注他等著他垮掉的人太多了,畢竟是《鍾》這種曲子。
楚霖淡淡地笑了笑,手指自信地敲擊著琴鍵,以最瀟灑、最氣定神閒地姿態沉浸在演奏之中。
這首曲子是一首練習曲,沒有太深刻的內涵,所以楚霖整個人都是輕鬆炫技的狀態。
楚霖的位置畢竟是在舞台的角落,在金字塔頂端的練習生太遠了看不清他的動作,但是金字塔下面最右邊的幾個還是能夠看到的。
他們內心一直在:「臥槽!看見殘影了?!」
「單手這麼快跳躍4個8度?還是人嗎?」
「這輪指我感覺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四五指顫音……看著手抽筋了……」
「跪了,真的跪了,除了我會的那一段,tmd全是殘影……」
「全程在捕捉小楚總的手……太非人類了!」
楚霖感受著自己因為急速彈奏發燙的手指,忽然想起在原著里,自己緊張地站在舞台上,惴惴不安地思索,觀眾們會喜歡什麼樣的自己,自己應該表現出怎樣的一面。
觀眾的目光凝視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努力表現,去取悅這些目光,現在想起來,不過是一步步把自己裝進了人設的套子裡,成為一個娛樂觀眾的商品。
那被凝視自己的目光異化成這樣,還是自己嗎?
不,舞台不應該是這樣的,站上舞台,最重要的是自信,是釋放自己所積聚的力量,去感染觀眾。這是才是屬於自己的表演,這才是真正的舞台的價值。
生命這個舞台也是如此,自己不應該為了生存取悅任何人,自己是一個獨立創造事業的個體,不是供人取樂的金絲雀。
裴繹里楚霖的距離很近,可以看清他臉上自信悠然的表情。
是的,學生時代楚霖就是這樣,似乎對自己的命運有著一種氣定神閒的掌控感,對待很多事情都遊刃有餘。
裴繹忽然覺得楚霖說得沒錯,人確實是搞事業的時候最有魅力。
楚霖也看見了下面的裴繹,心道果然裴總果然是來監工的,太敬業了,搞事業的反派確實最有魅力。
符導在監控室盯著,道:「給我抓楚霖的手部特寫,小楚這個年輕人,可真牛逼啊,這難度,我看播出去誰還有話說。」
「蕭老師的舞蹈也出彩,都給我好好拍,咱們這個節目專業性真不是吹的。」
曲子很難,要跟上節奏舞蹈也很難,蕭清影的舞蹈難度也是一絕,兩人配合起來,簡直可以直接用這完美舞台出圈了。
這首震撼的曲子終了,全場掌聲更加熱烈,也更加真心實意。他們是真的折服了。
練習生們感受到了楚霖的音樂能力對他們極致的碾壓,無論是從技法水平還是從藝術造詣上。他們也被楚霖自信的舞台掌控感所感染了,如果自己能像小楚總這樣在舞台上發光發熱就好了。
而且,大家剛剛說《悲愴三》不夠難,小楚總馬上就給你來一首非人類的曲子炫技炫你一臉。
話說你一個霸道總裁長這麼好看,專業技能還這麼變態,真的好嗎?行吧,你當導師指導音樂沒問題了。
雲天的還想槓,道:「特意坐角落裡彈,不會是為了掩飾一下,放的錄音吧?」他知道自己的聲音會被收進去,但是不知道節目組會不會剪,反正輿論討厭楚霖的人這麼多,就當是給觀眾一種猜測的可能性吧。
但前面的一人回頭接了一句:「行了吧,我坐這麼遠都看到手的殘影了。牛逼是真牛逼。」
「放心,到時候節目組肯定會放特寫的。」
楚霖和蕭清影的表演結束,接下來是老牌歌手許明溫的獨唱,緊接著就是程語夢的唱跳,從鋼琴曲、獨舞到唱跳rap,場子一步步地熱起來。
最後是pd林子石的唱跳表演,幾位導師趁著現在,到金字塔下方的導師席就坐。
林子石結束了表演,直接拿著話筒開始主持:「歡迎各位練習生來到《十次方》第一期!我是你們的製作人林子石……」
上面林子石在介紹初評級規則,楚霖回頭看了自家坐在b位置的練習生一眼,投以鼓勵的眼神。
自己沒有給小朋友們丟臉,希望小朋友們也給雨林長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