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唯一的顏色

  悶熱的夏風徐徐吹過,李敘年背靠著木椅,他的視線一直追隨著池禧。

  面對她的一字一句,他一聲未吭的聽著。

  就像是連廊外的草,沉默的只剩下風吹過後的片片孤寂。

  池禧是什麼時候出現在他的世界中的呢?

  他回想了很久,依稀記得,是12歲那年,在裴家的家宴上。

  那會兒她的個子遠沒有現在高,也沒現在瘦,她那會兒臉上還帶著些嬰兒肥,白白淨淨,像個奶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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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她也穿著件酒紅色的紗裙,那樣的顏色襯的她皮膚白皙。

  但質感和版型,遠沒有現在她穿的這身好。

  一看就是在商場隨手買的打折貨,比不上定製款的禮服。

  兩人的初次見面不算和睦,他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蛋糕。

  蛋糕落在酒紅色的紗裙上異常明顯。

  錯因在他,事後他賠付了池禧一件高定禮服,算是道歉。

  本以為這事會就此了結,可往後的每一次見面,她看向他的目光中,總是帶著些許厭惡。

  或許從第一次開始,她就已經對他厭惡至極,以至於往後的每一次,他們的相處都不算融洽。

  或許是年紀小,心又不夠狠,她的每一個手段,都不痛不癢。

  更甚有時,她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從不把她的厭惡放在眼中。

  不管池禧討不討厭他,他該上的補習班,一節都不能落下。

  因為是長孫,因為是李家的孩子,因為以後要繼承鴻源,從小到大,他樣樣都得做到最好,不敢有一絲懈怠。

  學校的課程,父親私加的並不屬於他那個年齡段該學的課程。

  家裡長輩對他的期望,日復一日的學習,幾乎壓的他喘不過氣。

  他不是沒有反抗過,只是那會兒年紀太小,反抗過後的代價,太過沉重。

  長大後,他已經被「麻木」侵占,早早就懂權衡利弊的他,深知「反抗」的後果,弊端太多。

  「李家」這兩個字,表面光鮮,但其實就是一座巨大的山。他不走,就得被壓在山下。他走了,就得背著這座山,一起往前走。

  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所有事都在循規蹈矩。

  非要說些不一樣。

  李敘年第一想到的,就是池禧。

  她是在往一個方向走的隊伍里,唯一逆行的人。

  是黑白墨畫中,唯一的顏色。

  *

  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喜歡她的時候,他只想發笑。

  他甚至以為自己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他是有多賤,才會喜歡上從小到大總是和自己對著幹的人。

  但轉念一想,池禧手段拙劣,他從未把她的那點心思放在眼裡。

  所以患病的情況,可以優先排除。

  至於為什麼喜歡她——思來想去,他最後將原因歸結到池禧身上。

  是她主動招惹,才讓他步步淪陷。

  十幾歲,對感情的事本就懵懵懂懂的年齡段。等他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深陷沼澤。

  越掙扎,反而陷得越深。

  他和池禧同屆不同歲,池禧是八月的生日,他要比她大上九個月。

  嚴格意義上,她要叫他一聲哥哥。可她從來沒叫過,大多時候,都是以餵、哎、那個誰為開頭。

  不叫哥哥也就算了,李敘年這三個字,都像是燙嘴一樣,燙的她鮮少會叫。

  而這種「鮮少」大多會在她生氣的時候。

  高中那會兒,他是學生會會長,雖然在為學校老師跑腿,但難免有些普通學生沒有的特權。

  早讀的鈴聲敲響,值周生就會守在教學樓下,抓遲到的學生。

  對於遲到這件事,池禧沒少被抓過。

  偏每次她想矇混過關的時候,李敘年就會突然出現。

  教學樓下的值周生換了一批又一批,李敘年這個會長倒是敬職敬業,天天早上出現在樓下。

  然後親手將池禧二字寫在值周本上。

  池禧猜測李敘年雷打不動出現在樓下的原因只有兩種。

  一種,故意在蹲守她。第二種,不想上早讀。

  上課鈴打響沒五分鐘,樓下就攔了一群站姿懶散的學生。

  池禧單肩背著包,嘴裡還叼著根棒棒糖,目光掃過眼前的一排學生。

  難得不見李敘年,她心下一喜,腳底抹油的往自己認識的學生會幹事跑過去。

  她把嘴裡的糖拿出來,彎著腰,走到他面前猛咳了幾聲。

  「我早上起來發燒了,去了趟診所。和班主任提前講過,會晚來一會兒。」

  手裡拿著值周本的男生,抬眸掃了眼池禧,後抬手摸著鼻子,嘟嘟囔囔道:「那你先進去吧,讓班長補一張假條到201。」

  池禧點頭應下,還沒來得及高興,一隻涼涼的手就突然貼到她的額頭上。

  她被涼的一哆嗦,下意識的看過去。

  李敘年正高出她一個頭的站在那,他臉上沒什麼情緒,冷若冰霜的讓人心裡發寒。

  「這是你這個月第幾次發燒?」

  這話說著,他接過值周生手裡的本子,低著眼睫,拿著筆在上面寫著字。他頭也沒抬,聲音涼涼的:「什麼時候可以不記名字補假條了?」

  值周生臉上一僵:「會長……」

  「一千字檢討,放學之前放到201。」

  值周生哪敢反駁李敘年?只能吃啞巴虧的應下。

  「哎!他不是正準備記嗎?又不是不記我的名,只是你剛好來了而已。」池禧擰著眉,目光直白的瞪著他,打抱不平道:「你怎麼不問清緣由就讓他寫一千字檢討?」

  「欠你的嗎?」

  李敘年淡掃了她一眼,隨後一個字也沒說的將值周本還給了值周生。

  後像是沒聽見她的反抗似的,徑直離開。

  仿若,他是在百忙之中抽空來記她名字的。

  池禧這人,雖然馬虎了些,但她對朋友還算仗義。

  仗義到,晚自習出現在201的一千字檢討,全都是她的字跡。

  整整三頁紙,就算是謄抄,也得費她些時間。他應該高興的,可看到這三頁紙後,心裡沒有她受罰的暢快,只餘下點點燃起的火苗。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什麼,他氣的冷笑著,原本光滑的紙,也在一瞬被他捏出了些褶皺。

  雖然在笑,但心底的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別人無從察覺的異樣,正在不停的吞噬著他。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一份檢討是不能帶動他的情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