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青不再多言,取出三錠沉甸甸的紋銀,每錠足有二十兩,不由分說塞進那個男人的手中。
「這位大哥,拿著吧,今後買幾畝薄田或是做點小買賣,好好把孩子養大,千萬別做讓自己後悔一輩子的事。」
「小吃苦,你,你原來有這麼多個二十兩,那你為什麼不回梁國去?」
李元青苦笑一聲:「二十兩?就兩千兩、兩萬兩我也能立刻拿出來!可是那個大明的二十兩,比我的命還貴吶!」
說完,不等那對感激的夫妻道謝,李元青已轉過身去。
他輕輕一縱,御風離開了這處戶部巷子。
經歷了這一番事,他需要好好獨坐緩一緩。
李元青尋了附近一處低矮屋舍的屋頂,坐在冰涼的瓦片上,久久不語。
大明往事的碎片,狗娃的臉,還有那對夫妻絕望又重燃希望的眼神,各種情緒在他胸中衝來撞去,又逐漸沉澱。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心緒才終於漸漸平緩,不由長長吐了口氣,準備起身前往花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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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
一個蒼老、沙啞、帶著戲謔的聲音,毫無徵兆的直接在他靈魂深處響起!
「嘖嘖,有意思……這破落天地間,竟還有上趕著喜歡吃苦的痴兒?要不然,老夫以後也喚你叫做小吃苦吧?」
李元青渾身汗毛倒豎,險些從屋頂彈起!
這聲音絕非他人的傳音!因為這個聲音彷佛是直接來自他的魂魄!
李元青下意識的就想到林記藥鋪里那個險些將他奪舍的那位師父,厲聲罵了一句!
「白算極?!難道你……,你還沒死?!」
「白算極?什麼阿貓阿狗!」
那聲音滿是不屑,甚至打了個哈欠,睏倦的冷笑起來:「老夫是鏡奴!聽說過鏡奴的大名麼?」
「鏡奴?什麼是鏡奴?」
李元青驚疑不定,一邊手舞足蹈,一邊拚命低頭打量自己,生怕自己一停下來就被什麼人給奪舍控制了去。
「哼,你竟然連老夫的大名也不知道?喂喂,你別晃了,你,對,就是你這個小吃苦,現在立刻把你的那個破拂塵拿出來,然後再把你拂塵裡邊的那面蓬萊鏡恭恭敬敬捧在手上!」
蓬萊鏡?
李元青立刻想起了自己的那面雲雷鏡!
「你,你究竟是誰?你怎麼知道我拂塵裡邊有一面鏡子?!」
那個聲音傲慢的冷哼一聲,帶著一股子即便經歷了漫長的時空也無法改變的頤指氣使。
「老夫懶得跟你廢話,照做!」
李元青猶豫了片刻,鬼使神差的取出角馬拂塵,又將存放在其洞府內的雲雷鏡轉移到自己的手上。
他已經有好久沒這麼捧著這面鏡子過了,一時間只覺這雲雷鏡一陣微燙。
「哦……讓老夫瞧瞧,原來這就是你呀?看上去普普通通,馬馬虎虎的,等等……,這怎麼可能,你一個小輩竟然做了這神鏡的主人?」
那聲音似乎通過鏡子看到了他,一下子沒有了先前的傲氣。
「什麼主人不主人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究竟是不是白算極?你是在這鏡子裡還是在我身上?」
在李元青連珠炮般的追問下,那個聲音越來越拘謹。
「什麼白算極黑算極的,老夫是神仙的祖宗!嘶……不對,怎麼這麼困……,老夫與那條惡狗在這蓬萊鏡上鬥了五百年,現在還沒緩過來呢,……不行了,太困了,那件要緊事……回頭再說,回頭再說吧……」
神仙的祖宗?!蓬萊鏡?惡狗?五百年?
李元青只覺得匪夷所思,急忙追問:「你說的要緊事是什麼?還有,你的梁國雅言為何如此熟練?你是梁國人?」
「老夫已經說了,我是神仙的祖宗!您心裡想什麼,念頭一起老夫自然明了,化作你能懂的話又有何難?啊……罷了罷了,老夫……撐不住了,要去睡了……」
李元青急忙繼續追問:「那你要睡多久?」
「多久?讓老夫算算,唔,按你們這破地方的時間算……,少說也得一個甲子吧!呼……」
那個聲音彷佛來自極其悠遠古老的時空彼端,斷斷續續,越來越低。
「餵?鏡奴前輩?」
李元青又呼喚了幾聲,可靈魂深處一片沉寂,再無回應,彷佛剛才的一切僅僅只是他的幻覺。
李元青捧著鏡子站在原地,心潮澎湃。
那個聲音不是白算極,而是這鏡子本身?
他自稱鏡奴,卻又狂言他自己是神仙的祖宗?
他還說他與惡狗鬥了五百年,什麼惡狗這麼厲害?
他下意識看向靈寵袋,莫非是那條小肥狗?不太可能,它才化形多久?
最重要的是,原來這面雲雷規矩鏡的真名是蓬萊鏡?!鏡奴……鏡子的奴僕?那這鏡子真正的主人,又是何等存在?
謎團越滾越大,李元青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竟然誇口自己是什麼神仙的祖宗,八成是個東方朔那樣的吹牛大王,當務之急還是繼續按計劃行事吧。
他將蓬萊鏡收回拂塵洞府,又收好拂塵,縱身御風朝著花園山方向飛去。
不多時,李元青已接近花園山育嬰堂的範圍。
遠遠地,他便感覺到育嬰堂方向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其中夾雜著哭喊與憤怒的吼叫。
他悄然落在數里外的一處高坡,運足法力於雙眼望去。
只見育嬰堂附近的山坡已被人挖開了多處,露出駭人的景象,卻見層層疊疊的細小骸骨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周圍聚集了黑壓壓的東吳窮苦受害者,人人臉上都寫著恐懼、憤怒與絕望,有的人在哭喊小孩的名字,有的人則在怒罵商盟與田字教,一時間群情激憤。
「造孽啊!」
「這麼多孩子……」
「商盟必須給個說法!」
「娘的,燒了這座魔窟!」
李元青知道是自己那夜的作為,加上這幾天這些百姓自發挖掘,終於將這場驚天罪惡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但是他更清楚,對於這些受害者來說,發現這樣的秘密絕非幸事!
果然,他稍加留意,就發現那育嬰堂方圓半里之內已經被布置下了天羅地網。
數十個商盟築基高手已經將各處出入的要道卡死,只進不出,顯然是要來個徹底的斬草除根!
就在人群情緒即將達到頂點時,一個強橫無匹的聲音陡然自天際降臨,震懾四方!
「該來的,都來了麼?」
原本憤怒的人群聽見這個聲音,彷佛被掐住了脖子,哭喊咒罵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李元青不敢再看,更不敢停留,頭也不回的逃遁而去,他將御風術催到極致,落地在花園山的灌木叢里穿行,直到飛出十里之外似乎還能隱約聽到悽厲的慘叫。
冷汗浸濕了他的後背,方才那個聲音究竟是商盟還是田字教?
又或許,他們兩者本來就是一體兩面!
如此縝密的圈套,如此迅速的反應,如此酷烈的滅口!這就是觸及商盟核心利益的下場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