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這就好比吃草的芸芸眾生!羊群里的羊根本見不得血腥,一個個都覺得狼吃羊殘忍,可這事放在狼群里不過是司空見慣的生存之道!」
柳學松抬起頭,眼神茫然地望著父親。
「父親,那您……算是羊,還是狼?」
柳浩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彷佛要穿透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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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為父還是一介布衣之時,見識過一位老縣令,他不但並非像為父這樣出身貧寒,甚至還跟著太祖出生入死,姑且算他曾是一隻狼吧,可他根本不懂狼與羊的道理,功成名就後竟實踐聖人之學變得優柔寡斷,最後家道中落,絕子絕孫!」
「所以說,虎狼之家最怕生出叛逆的孩子,一旦他醉心聖人之學,就會覺得自家基業不夠仁義,最終跌落塵埃回歸食草的牛羊!」
「反之,牛羊之家若想改命就得生出個叛逆之子,他看不起懦弱的爹媽,敢闖敢拼就有可能改變命運!若是也不幸生個聽話的孩子,那就只能世世代代繼續做牛做馬!總而言之,虎狼父母最怕的是子不類父,牛馬最大的悲哀是子無反骨!」
柳浩然最後叮囑道:「記住,今日為父教你的這些家學,殿試的時候半個字都不許寫進去,切記!」
就在柳浩然給兒子傳授虎狼之道時,另一個時空的李元青仍在御劍飛行。
因為劍壺長老御劍之時需頻繁停下打坐調息,李元青也不得不跟著放緩了行程。
其實李元青並不是沒想過以自己的飛劍一同搭載劍壺長老,只是這話不能由他說出來,否則未免會傷害師叔敏感的面子。
如此走走停停間,兩人又向東行了將近三個月。
這一路從蒼茫草原到稀疏農田,再到連綿起伏的丘陵,沿途的景致換了幾輪,劍壺長老的臉色也愈發蒼白。
這一日眼看天色將曉,兩人終於來到了一大片人聲鼎沸的礦場。
遠遠的,便能聽見人群嘈雜的吆喝與咳嗽,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這也正是劍壺長老一路上提及的家鄉礦場。
「就在前面降落吧。」
劍壺長老抬手示意,李元青會意,輕輕按下劍頭與劍壺長老緩緩降落在礦場外圍的一座山頭上。
一落地,山風便帶著礦場特有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這些細碎的塵土打在李元青周身的護體靈光上,簌簌作響。
兩人並肩而立,居高臨下地俯瞰前方,只見遠處連綿的丘陵縱橫交錯,將大地切割成一塊塊錯落的盆地,盆地之中,依山散落著一座座低矮破舊的村落,茅草屋頂上炊煙裊裊,一縷縷淡青色的煙柱在晨風中緩緩升騰,漸漸與天邊的薄霧融為一體。
這人間煙火氣與兩人一路所見的荒山野嶺截然不同,竟讓奔波許久的李元青看得一陣失神,恍惚間想起了遠在大明國的家鄉。
劍壺長老望著下方的礦場與村落,眼神之中有釋然,有沉重,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滄桑。
他微微側頭,看向李元青:「怎麼樣,是不是和你想像中的不一樣?」
「確實不太一樣,我記得大梁國律法嚴苛,除了郡城和比較大的鎮子之外其餘地方一般不許隨意生火做飯,可這裡的村落卻家家戶戶炊煙繚繞,真是有些稀奇。」
劍壺長老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些炊煙,淡淡笑了笑。
「這斷弓山方圓百里內都是礦區,土地貧瘠又遍布礦道,沒人會在這兒種植靈草靈藥,當然不在禁止之列。」
「看來這兒還是有些好處的。」
「好處?元青你看那邊,看見那些穿戴整齊、排著隊準備進山的人了麼?他們那些人都是礦戶,你再仔細看他們提著的那一個個的木桶,裡頭裝的都是滿滿的米飯糰。」
李元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一群穿著粗布短打,面色黝黑的漢子。
這些人正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朝著礦區深處走去,每個人腰間都提著一個滿噹噹的飯桶,想來這些人的飯量都是極好的。
「師叔,你剛才說他們要在井下待三天?」
「嗯,這下邊到處都是礦道,豎井下邊還挖著橫井,縱橫交錯彎彎曲曲又窄又長,要上來一趟極其不易,所以他們下井帶下去的米飯頭一天可能還是熱的,往後兩天,就只能變成了冷硬的飯糰了。」
李元青看著那些礦戶漢子們,輕聲嘆了口氣,不由得心生憐憫。
「原來如此,他們真是可憐。」
「可憐?他們基本上從不動手挖礦,有什麼可憐的?真正在井下沒日沒夜刨土方挖礦石的,都是那些賤戶!」
「他們不挖礦?那他們下去是做什麼的?」
「哼,他們這些礦戶下井不過是做做監工罷了!可那些賤戶基本上一輩子難見天日,他們被困在漆黑潮濕的礦道里,別說是熱飯糰了,就連摻了沙子的剩飯都未必能吃得飽!他們還得時時刻刻提防著頭頂的坑道會不會突然崩塌,將他們直接活埋在黑暗的礦坑裡頭!」
李元青心頭一緊,下意識問了一句:「師叔,你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
話一出口,李元青忽然想到了劍壺師叔從前的身份,臉色微微變了變,果然,劍壺師叔望著下方那黑洞洞的礦井入口,眼眶一下子紅了。
「因為我呀……,從前就是這斷弓山井下,那些豬狗不如的賤民之一!」
一句話如驚雷般炸在李元青耳邊,而劍壺長老的聲音也渾濁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我能沒被活埋在礦坑裡頭平平安安的長大,那都是天大的僥倖!」
一陣料峭的寒風從兩人身邊呼嘯而過,李元青忍不住微微打了個寒顫,他轉頭看向沒有撐起護體靈光的劍壺長老,他單薄的衣擺被狂風撩起老高,簌簌作響。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山頭上陷入了死寂,只有呼嘯的風聲在耳邊迴蕩。
劍壺長老顯然被勾起了不太好的回憶,目光死死盯著遠處那個黑洞洞的礦井入口,一對眸子裡閃爍著幽光,像是兩團若明若暗的無名火,翻湧著痛苦與憤怒。
山風越來越大,順著遠處的山樑斷斷續續地刮過來,時而洶湧如濤,時而模糊如泣,嗚嗚咽咽的像是無數賤戶的冤魂在低聲哭訴。
劍壺長老緩緩抽回思緒,他掃了李元青一眼,面無表情地笑了笑。
「元青,你知道那我們修道之人離不開的元石是怎麼挖出來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