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聖人之學

  柳浩然靠回椅背上,疲憊的笑了笑。

  「學松呀,為父今日便告訴你實情吧,為父如果不親自去見這位小小秀才,我這個內閣首輔便坐不穩!」

  柳學松瞪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區區一個秀才如何能影響到內閣首輔的位置?

  「只是一個秀才而已,至於嗎?」

  柳浩然面色凝重的掃了一眼柳學松:「他可不是尋常秀才!他是心學書院的山長,更是江湖上人稱的『布衣宰相』,他雖無官職在身,卻手握定義是非善惡的話語權,足不出戶便能攪動朝局!」

  「此人素來以君子之交淡如水自居,可即便是為父也必須向他低頭,與他和光同塵,甚至主動結交站隊。學松你今後踏入官場,也得學為父這樣將自己編進那樣的網裡去!」

  柳學松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今晚聽見的東西實在太過驚人,他一時實在難以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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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那張網,孩兒就非進不可嗎?」

  「學松,你要記住。」柳浩然的目光變得無比尖銳,一字一句砸在柳學松心上,「咱們柳家人,不做小人,但更不能做君子!」

  「父親!君子為什麼更做不得?!」

  「君子無後,雪松,你換位思考一下,如果包拯岳飛那樣的有後活在世上,豈不等於打了全天下所有官的臉?除非他們足夠聰明懂得在千年歲月里隱姓埋名,否則代代下來肯定會有無數雙手要不擇手段栽贓弄死他們,這就叫人怕出名豬怕壯!」

  柳學松身子微微一僵,沉默良久嘆了口氣,他似乎明白了父親的意思,卻又無比抗拒這份明白。

  「傻孩子,嘆什麼氣。」

  柳浩然見他神色,眼中閃過一絲疼惜,口氣也軟了下來。

  「咱們大明的官職可不是世襲的,一屆首輔一般不會超過十年,為父的這個位置最多也只能再做上一兩年,你早晚都得靠你自己立足!」

  「朝堂爭鬥從來都是不長眼睛的,到了那個時候沒人會管你是誰的兒子,也不會在乎你是君子還是小人,他們只在乎動你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如果你不屬於任何一張結實的網,那麼拿掉你便是代價最小的事!」

  一番苦口婆心的話,說得柳學松臉色慘白,渾身微微發顫。

  柳浩然心知自己說得太急太狠,便繼續放緩了語氣:「學松呀,為父今天說的這些都是入世的智慧,這些智慧向來都是靠家裡長輩親自點撥的,若是指望你自己慢慢悟太難也太耗時間了,當然,今日為父不跟你說這些,或許再過二三十年你自己也能慢慢悟透,可真到了那個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二十歲便洞明世事與四十歲才半夢半醒,完全是兩種人生。」他望著兒子語重心長道,「在你最該建功立業,最該站穩腳跟的年紀,一定要把咱們柳家這些家學記在心裡,切莫辜負了時光,也切莫辜負了你自己!」

  柳學松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攥緊了衣袖,似乎終於鼓起了畢生的勇氣,用發顫的聲音一字一頓問道。

  「父親……,為什麼您今天說的和那些聖人教誨完全不一樣?!無論太祖、太宗,就連當今聖上不也推崇聖人之學麼?孩兒想知道,究竟是您錯了,皇上錯了,還是聖人錯了?!」

  柳浩然的臉瞬間冷了下來,連書房周圍的空氣彷佛都瞬間凝固了。

  他盯著柳學松看了半晌,才緩緩冷笑了一聲。

  「好,很好,咱們父子今天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把該說的都統統說透!」

  「為父今天就清清楚楚的告訴你,聖人的書百無一用!這不是聖人錯了,而是你根本就沒讀懂!呵呵,或許等有一天你碰了一鼻子灰還躲在角落裡反省自己哪裡做得不對!而為父這一套耳提面命的家學,一句頂那些教書先生的一萬句!」

  柳學松不肯退讓,死死的盯著柳浩然的雙眼。

  「我不信!父親!既然聖人的書百無一用,為什麼皇上還要考這些?!」

  柳浩然神色悲憫的搖了搖頭,輕嘆一聲。

  「傻孩子呀,三年一科舉,每科錄取不過二百多人,可天下學子何止百萬?所以聖人的書是教天下那數以百萬的學子的,今後讀聖人的書表面一定要恭敬,因為聖人為朝廷省下了千軍萬馬!」

  柳學松滿臉困惑:「千軍萬馬?父親,您究竟在說什麼?」

  「你以為古往今來的帝王,為什麼非要考聖人之學?」柳浩然反問了一句,可不等兒子回答,便立刻自顧自說道,「哼,因為聖人從來不敢說勝利者是怎麼當上帝王的!這個世界本就是弱肉強食,那些開國之主哪個是仁義禮智信的謙謙君子?」

  「漢高祖劉邦不事生產,好酒好色,劉裕傾家蕩產賭博,甚至還被債主綁在樹上鞭打,朱溫不事生產殘暴嗜殺,郭威脖子紋身混跡江湖,起兵奪位人稱郭雀兒,還有本朝太祖朱八八,起於微末殺伐果斷……這些像為父般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聖人眼中徹頭徹尾的壞蛋!」

  柳學松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既然他們是壞蛋,為什麼還要推崇聖人之學?」

  「為什麼?」柳浩然嗤笑一聲,「儒家五大聖人:至聖孔子,亞聖孟子,宗聖曾子,述聖子思,復聖顏回!孔子說克己復禮,孟子說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些聖人從來不談利益,只一味勸說你迴避自己的利益,克制自己的欲望!」

  「還有那個曾子,說什麼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你說說,這是什麼意思?」

  「孩兒知道。」柳學松哽咽著,「每日反省三次:為他人做事是否盡心盡力?與朋友交往是否誠信守諾?老師傳授的學業是否複習實踐……」

  「夠了!」柳浩然猛地打斷他,「瞧瞧!這些聖人都是教你怎麼做牛做馬,這樣的聖人哪個帝王不喜歡?」

  他往前湊了湊,眼神陰鷙:「在為父看來,這三省吾身到了為父這個層次就得改一改了,改成權力有沒有握得住?刀子有沒有抓得緊?用的人夠不夠忠心?這才是達官貴人的立身之本!」

  柳學松被柳浩然逼得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喃喃自語。

  「怎麼會這樣……」

  「這個世道本來就是這樣!這世上的人和人從來都不一樣。人和人的差距,甚至比人和狗都大得多!聖人要你當牛做馬,可有的人天生就是虎狼!」

  「不同的人從小到大受的教育不同,以後也會變成不同的物種。很多時候上流社會的事若是一件件說出來,絕對會讓天下百姓瞠目結舌,甚至噁心到無法接受!比如說楊貴妃,本是唐明皇李隆基親自冊封給兒子壽王的妃子,結果這個李隆基聽說兒媳婦貌美,竟硬生生把兒媳婦變成了自己的貴妃!都六十有一了,後宮三千佳麗卻偏要搶自己的兒媳婦!這事放在尋常百姓家,誰不罵一句老不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