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下午
楊家行
日寇的進攻愈發猛烈了,從早晨開始,東側、北側,西北側幾十個中隊輪番進攻。
攻勢一浪接著一浪,日寇各種武器都已經用遍了。
中午的時候,荻洲立兵再次動用特種作戰部隊,楊家行外圍陣地再次揚起了一片淡綠色的毒霧。
有了上次的遭遇,胡宗南早早便集中了所有防毒面具集中供應。
第2旅官兵戴著防毒面具,蹲在戰壕里,打了一個完美的伏擊戰,殲滅了一整個突入陣地的中隊,沒有放走一個。
惱羞成怒之下,第13師團再次呼叫炮兵進行覆蓋。
在出發陣地上,三個中隊的士兵再次被集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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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洲立兵甚至親抵一線,他要好好看看,這楊家行到底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可胡宗南自己也不知道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從月浦外圍到楊家行,第一軍已經守了近一個禮拜。
他的天下第一軍,委員長的天下第一軍,就這麼一點一點被消磨在了這片土地上。
蘊藻浜的浮橋上
張靈甫正在組織最後一批傷員南撤,第51師奉命堅守西線陣地。
而在蘊藻浜南岸,除了51師的師部,便只剩下了奉命南渡的305團張靈甫部。
「團長,咱們真的要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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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營長劉光宇,聽著北面越來越近的槍炮聲,感覺305團就像是……逃兵!
張靈甫撐著拐杖,他的大腿腿傷依舊疼厲害:「軍令如山,再說,西線一樣緊急,羅店……怕是撐不過今天了。」
「哎!」劉光宇重重嘆息:「可咱們這一走.……楊家行.……您別忘了,咱們跟陸齊民他們有約定的,今晚,教導團就要反擊了。」
張靈甫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的戰場,口中喃喃自語:「約定啊。」
是啊,他還欠陸齊民100法幣。
張靈甫又想起了那個雨夜,那是他與陸齊民第一次相遇。
洪水上,那個站在木筏上的身影。
雷電交織之間,那個沖在最前面的身影。
這是他第一次遇見日寇,也是他第一次看見陸齊民。
這種感覺根本無法形容,而在此之前,他還是殺妻入獄的囚犯。
那是一場幾乎必死的審判!
全國的頭版頭條都是他張靈甫殺妻的報導,吳海蘭的兄長找到了少帥夫人于鳳至,而于鳳至又轉述給了夫人。
緊接著便是委員長的雷霆震怒,將他押解金陵嚴辦!
若不是.……若不是胡公力保,他或許早早就死在了第一師的軍法之下。
沒錯,張靈甫之前便是在第一師,這也是選擇他在楊家行與第一師一起戰鬥的原因。
親近!
案發後,對方向第一師與法院控告,可胡宗南卻置之不理,甚至讓人買通吳正有(哥哥)想要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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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委員長下令嚴辦,胡宗南亦是公然違反軍令,不押解,不看管,甚至允許張靈甫先回家處理好家事,再行啟程。
就連路費都是胡宗南派人送來,算是另一種.……自首。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件多麼荒唐的事情。
而做出了這麼荒唐的事情,胡宗南竟然還要力保.……
而他也很幸運,在模範監獄裡患上了瘧疾,在監獄長的細心照料下活了下來。
如今,這條命看來是要留在這裡報恩的。
張靈甫走不動了,此刻,他的雙腿若有千斤之重。
左邊是和自己一起在死人堆里打滾的安宇兄,右邊,是不管不顧都要力保自己的胡公。
身後,是正在入侵家園的日寇。
欠了約,欠了情,欠了命。
他怎麼走?
他走不了!
張靈甫低下頭,他這一生,負過很多人,看不起很多人。
但這次,他要一次性還個乾淨。
三營長劉光宇怔怔看著張靈甫一瘸一拐走向師部,他這個團長.……太複雜了。
開槍殺妻,奮勇殺敵。
御下嚴苛,不愛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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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是一個偏執的矛盾體。
而此刻,張靈甫已經走進了師部,面對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王耀武,張靈甫一把丟掉自己的拐杖:「師長,卑職張靈甫,請求留下抗敵!」
王耀武收拾東西的手一頓,眼前這個傢伙,當年在西安事變前,大家一起將他保了出來。
「怎麼?是要留下助胡軍長?」
張靈甫也不扭捏:「師長,我也不瞞您,如今的局面,第一軍已經捉襟見肘,若我305團此時撤離,楊家行失守.……」
張靈甫的話沒有繼續說下去,王耀武倒是替他講了:「到時候人們會說,看,那個殺妻的膽小鬼又跑了,是嗎?」
聽到這話,張靈甫的臉色通紅,梗著脖子,沒有出聲反駁。
王耀武放下文件,抬手屏退左右,他緩緩來到張靈甫面前,盯著他的眼睛:「那你告訴我,去年為何在獄中申訴,謊稱妻子竊取機密文件?」
「留,留有用之身,殺敵報國!」張靈甫眼神閃躲,那是他一生都難以忘記的事情。
「是啊,留有用之身!」王耀武恨鐵不成鋼:「你此刻留下,又有何用?305團乃新編之師,從有兵無槍到現在的精銳之師,是你一手打造的。」
「這期間的困難,難道你都忘記了嗎?」
張靈甫咬著牙,聲音哽咽:「沒有!」
「沒有?!」王耀武指著張靈甫的鼻子:「他胡宗南對你有恩,你就要留下,有沒有想過51師?」
「若是羅店西側的防禦有失,我51師便要步胡宗南後塵,你可曾想過!」
王耀武字字珠璣,商家之談,利字當頭!
張靈甫竟然一時無法反駁,什麼日寇,什麼陸齊民,什麼胡宗南。
在這個大局之前,似乎一切都顯那麼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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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局為重,楊家行若失,還有蘊藻浜,可我51師奉命駐守施相公廟一線,背後就是嘉定,你有沒有想過後果?」王耀武逐漸放緩語氣,張靈甫有才。
當年殺妻案,胡宗南作為黃埔老大哥,聯名將他保下。
西安事變之前,委員長便已經下令將其釋放。
若不是他們一起出面,委員長當時焦頭爛額內憂外患之下,怎麼可能管他一個小小的團長?
張靈甫幾乎要被說服了,他踉蹌著後退半步。
他能狠下心殺妻,卻無法狠下心面對救過他的王耀武。
可.……身後的胡公,還有安宇兄。
此刻,他真的很想問問上天,安世間兩全法……
撲通!
張靈甫竟然直直跪下:「師長,您的大恩大德,靈甫此生難報,您帶著部隊去吧,我不要51師一兵一卒,一槍一彈。」
「家族警衛的裝備都是我自費買的.……此去,我張靈甫就是要堂堂正正做一個人。」
「若是死了,也算是還了吾妻吳海蘭一條命!」
王耀武大怒:「你以為,這樣就能洗刷掉你身上的污名?」
張靈甫苦笑搖頭:「洗不掉的,怎麼可能洗掉?無非是拿命去還而已。」
說完,他咚咚磕了兩個頭。
「師長,我想重新做人,您就讓我去吧!」
「他日抗戰勝利,記,您曾經救過一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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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靈甫說完直接起身,也沒有去撿拐杖,就這麼一瘸一拐地走向楊家行。
王耀武看一陣心疼:「這人啊,總是在犯錯之後才會成長。」
這時候,遠處的傳令兵跌跌撞撞衝過來:「日寇已經攻克楊家行外圍防線,雙方陷入巷戰,怎麼辦?」
王耀武嘆了口氣,這裡的情況比他想像更加嚴峻。
他緩緩走到指揮部外,看著那個孤單的背影,踹了一旁的三營長劉光宇一腳:「愣著幹什麼,你們團長都殺回去了,還要我留你吃飯?」
劉光宇這才反應過來:
「弟兄們,跟著團長,殺回楊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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