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上午
8點
殷家角
敵縱煙霧,以飛機導重炮,以戰車護步兵,聲震天地,原野盡赤,陸橋陷。
整個陣地上已經沒有幾處完好的防禦工事,艦炮配合飛機、陸炮,來回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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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陸齊民送來的200多枚地雷也多被引爆,一線陣地幾無險可守。
而持續了30分鐘的炮火終於到了新的階段,密集的哨聲伴隨著日寇的炮火延伸開始響起。
一邊是完成了避炮,要進入一線陣地的士兵。
一邊是完成了覆蓋射擊,進入延伸射擊的炮兵。
我軍在進步,日寇也在進步。
79團的士兵冒著延伸的炮火,沖入一線陣地,遠處的日寇早已準備就緒。
那密密麻麻、躬著身體前進的小鬼子。
一眼望去,竟然根本數不清。
沒錯,為了攻克殷家角,第3師團將三個大隊分成6個進攻波次,打算一鼓作氣,直接殺入殷家角。
斬斷羅店與劉行之間的聯繫!
2營長龐鴻看著遠處的日寇,雙眼通紅。
太近了,實在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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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抓過身旁的傳令兵:「記住,告訴團長,若10分鐘後聽不到哨聲,直接炮擊一線陣地,再派兵占領!」
說完,他一把將傳令兵推了出去。
「弟兄們,殺敵報國!」
隨著龐鴻的吼聲,密集的槍聲在陣地上驟然炸開。
衝擊的日寇瞬間趴下,他們在指揮官的引導下,開始精準點射。
嗒嗒嗒!
右側陣地上的重機槍還沒有打出100發子彈就被人盯上。
遠處
擲彈筒分隊的島津隆司到了前線傳回的消息:「全體就位!」
「嗨!」
「右前方,距離400,北12度,一發射!」
「嗨!」
咚咚!
兩枚榴彈躍上布滿硝煙的天空,在那處重機槍陣地附近爆炸。
「距離減20,北1度,兩發齊射!」
「嗨!」
擲彈筒分隊的三具擲彈筒齊齊發射。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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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後
爆炸覆蓋了那處重機槍陣地,槍聲戛然而止。
右翼的小隊長立馬起身舉刀:「一刻所!」
3個分隊的日寇立馬起身,以低姿態快速前進,時不時有士兵停下來用蹲姿射擊。
每每槍口冒出火焰,陣地上便有士兵倒地。
這一線的陣地上,槍聲立馬變稀疏起來。
「左邊,那是2連的陣地,5排,跟我來!」龐鴻點起一個排的士兵,抄起那挺捷克式ZB-26就向左側衝去。
3分鐘後
日寇的腳步逼近了陣地,而那挺啞火許久的重機槍重新發出怒吼,將小鬼子死死攔在外面。
擲彈筒的炮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
重機槍不斷轉移,犧牲,擲彈筒不斷調整,落下。
直到重機槍再也無法使用!
而後方的迫擊炮一邊面臨日寇的炮兵壓制,還要提防空軍襲擊,根本無法完全發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半個小時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戰鬥一直持續到了下午,士兵一點一點減少,時間卻流逝愈發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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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高懸,遲遲不肯西去。
闕漢騫的求援電話幾乎一秒都沒有停過,可等來的消息,卻一個比一個糟糕。
「什麼?!」
闕漢騫這邊剛接通師部的電話,壞消息就晴天霹靂般砸了下來。
「羅店要丟了?日寇挖地道炸開了圍牆?蔡營長犧牲?」
闕漢騫一屁股坐下,羅店作為整個滬太公路上的大型支點,竟然要守不住了?
那個日寇口中的【白璧之家】他去過,那厚實的圍牆,還有葉佩高與陸齊民一直在加固的夯土牆。
內部的壕溝、工事,幾乎就是完美的堡壘。
可怎麼會被炸開圍牆?
電話那頭,給了他一個最後的時間,堅持到晚上,就可以撤退了。
闕漢騫掏出煙,默默點上。
「晚上?撤退?」
他甚至不知道怎麼把這兩個詞聯繫在一起,外圍有日寇猛攻,南面的計劃也多少聽過一些。
在昨天的最後一次三角通報上,陸齊民決定將最精銳的部隊投入楊家行,希望闕漢騫能夠在北面幫他守過這一晚上。
一定要堅持到他率軍回返!
「團長!」
外面,跌跌撞撞的身影沖入指揮所摔在地上,滿臉血污的士兵喊著:「外圍被日寇攻破了,龐鴻營長……犧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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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闕漢騫猛地起身:「預備隊不是上去了嗎??怎麼回事?」
他一把拽住士兵的領口,硬是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士兵臉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小鬼子放了毒氣,營長.……營長來不及撤退就跟鬼子拼上了.……」
「操他姥姥的!」
闕漢騫一把將軍帽擲在地上,他挽起袖子:「警衛,警衛!跟老子上去。」
一旁有人小聲說道:「您忘了,第二波進攻的時候,警衛就被您派上去了。」
沒兵了?
預備隊,警衛……
整個79團幾乎都被他壓在了陣地上,而他自己的命運,也被壓在了這小小的殷家角。
難道,自己的命運,要在這裡結束了嗎?
家族的囑託,上級的信任,陸齊民的諾言……
他依稀記,那日陸齊民與張靈甫聯袂前來救援。
那日的朝陽很美,他們三個靠在一起抽菸。
雖然受著傷,可總感覺,那一刻,是他闕漢騫人生最爽的時候。
比那場龍潭戰役還爽!
他自顧自呢喃:「闕漢騫,這人情啊,總是要還的。」
他拿起電話,聯繫師部:「霍師長,只要給我一個營,不,我只要2個連,1個連也行,79團誓死守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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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電話那頭卻傳來了槍炮聲,霍揆彰沒有罵他,也沒有鼓勵他:「郭小鬼沒走,你個闕小鬼也沒走,我霍揆彰自然不會走,師部所有人都上了戰場,我會在羅店守等你們撤退。」
「再告訴你個壞消息,62師.……快打沒了。」
「闕漢騫,我允許你79團撤離殷家角。」
闕漢騫知道,沒有援軍了,沒有了。
「師長,這些年,多謝你的栽培與愛護,容忍我的小毛病,今天,闕漢騫怕是走不了了。」
說完,闕漢騫不等對方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闕君彥!」
「來了!」一名年輕的軍官起身,這是他家族的堂弟。
寧遠闕家人丁不興,卻也不是沒人!
「把我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召集殷家角還能動彈的,伙夫、輜重,我不管什麼人,都要!」
十分鐘後
約摸200人被集中在了79團指揮所外,闕君彥與幾名鄉族抬上來兩個箱子。
闕漢騫指著箱子:「打開!」
裡面是一疊疊的法幣,銀元,還有一部分金銀首飾。
「別的話不多說了,闕某全部身價都在這裡,諸位弟兄且拿去。」
闕漢騫一邊說一邊脫下軍裝:「闕某家底不豐,願以些許錢財……加上某這一條命,換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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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他的話沒說完,就有人喊道:「團長,莫說了,兄弟們本來也沒想著回去!」
闕漢騫抬眼望去,竟是一名傷員,左臂耷拉著掛在身側,右手胳膊綁著紗布,臉上一片血污,連槍都拿不起的戰士,可他的脖子上卻掛著幾枚手榴彈。
「團長,好歹咱們的軍餉足額發放,知足了,當兵吃餉,這時候.……就該輪到我們去死了。」
「就是啊,什麼錢不錢的。」有人上前一步:「這錢啊,我王二柱不要了,哪位兄弟能活下來,替我花了就是!」
「我也不要了!」
「我也是……」
闕漢騫正感動呢,卻聽到有人小聲說:「能……能給俺老娘寄一些麼?家裡沒別人了,家父死在了北伐路上,弟弟小時候偷了地主家的狗,被活活打死……」
「老娘腿腳不好,我死了沒事,這寄不回去軍餉,可咋辦啊?」
說著,竟是有了嗚咽之聲。
一時間,氣氛便有些戚戚然。
闕漢騫咬了咬牙:「闕君彥!」
「在!」
「帶著兩個箱子走,按照弟兄們留下的地址,給兄弟們寄回家去!」闕漢騫一咬牙:「你這輩子,就幹這一件事情,什麼時候做完,什麼時候允許你回寧遠老家!」
闕君彥好半晌才重重點頭,含淚回答:「是!」
在這一聲「是」下,200多戰士竟齊齊跪下。
「替俺給老娘磕個頭。」
「告訴俺娘,兒子不孝,養育之恩只能下輩子再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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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俺媳婦兒說,要把兒子養大,給他爹報仇。」
闕君彥鼻尖一酸,眼淚再也止不住,他緊緊抿著嘴唇轉過身,帶著另外三名闕族子弟,開啟了將會耗盡他一生的漫漫長路。
闕漢騫同樣跪下:「弟兄們,咱們來世再見,上了!」
說完,他依依不捨地看了那兩個箱子,那可是他攢了好久的家底。
闕漢騫最後颯然一笑:
「些許錢財罷了,且去,同某這條命一道,換一鎮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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