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洛河郁以拜訪主帥為由上了門,將禮物轉交給門子以後,就直奔慕子衿書房而去。
慕子衿正在前廳陪著父兄兩人接待著來賓,一時半會兒也分不開身。只得暫時晾著人。
這一晾就是一上午,等到慕子衿能抽出空來的時候,已到了中午能用午膳的時間。
大年初一,用膳自然都要一家團圓,慕子衿無奈,趕忙吃完就告了退。
一進書房,就看到洛河郁一臉生無可戀的坐在椅子上,一旁是剛吃完的食盒,語氣極其幽怨,「小將軍我還以為你忘了我還在呢.」
慕子衿趕忙順毛,「沒呢,怎麼敢忘了洛副營長呢?我爹那脾氣你也是知道的,我要真走了」
洛河郁無奈,「算了算了,說正事。」
慕子衿撩袍在他對面坐下,「說說吧,有沒有看到什麼?」
洛河郁沒有講話,慕子衿也明白了,屏息聽了一下房外有沒有人,這才示意他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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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洛河郁頷首,「昨天晚上,有一個黑衣人進入了祝暮安的府邸,待了沒有一刻鐘就又走了。」
慕子衿眯了眯眼,「有跟上去嗎?」
「沒有,我怕祝暮安還要搞什麼事情,沒敢走,而且那人的輕功在我之上,追怕是也追不了。但是看方向,是往城南去了。」
「城南.。」慕子衿低聲念叨著。
「小將軍,您怎麼想到祝暮安有問題的?」洛河郁低聲問道。
慕子衿連忙擺手,「倒不是有問題,只是他的身份來歷我還不了解,總得查清楚了」
洛河郁震驚了,「一個不知道身份來歷的人您還敢將他留在身邊?」
慕子衿沉思了會兒,「來歷雖然不明,但他的忠心不似作假,再說了,他要想害我,之前大戰的時候他有的是機會。」
「也是.」洛河郁低喃。「那我再去盯著他。」
「不必了,就這樣吧。」慕子衿搖了搖頭。
「可是!」洛河郁著急了。
「我信他。」慕子衿低聲說道,「如果一個和我一起上了戰場的人我都不能信任,那其他人我也沒必要信任了。你回去吧,無妨。」
洛河郁見勸不住,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行吧,但小將軍,你還是要小心了。」
「我知。」
洛河郁告退出了房,慕子衿眉頭緊鎖,祝暮安啊祝暮安,你還真不是一般人,千萬別是我想的那個
年節已過,各項事務又繼續有條不紊的開始著。
除去嘯林不提,慕長川大肆提拔新人上位,將原先有貪污受賄、拉幫結派的官員一併換下,可以說還了政界一片清白,城內治安也是提高了不少,甚至於能做到夜不閉戶。
慕旭雲更是將民事管理的井井有條,大辰賦稅為二十五取一,已經是薄稅了,而在天北封地,賦稅稅收甚至降到了三十五取一,城庫卻也是滿滿當當的。
京城太子府
一個人影兒趁著夜色進到了太子府內。
辰帝育有三個皇子,但是大皇子因病早夭,因而現在冊封的太子是二皇子,君承澤。君承澤年已十九,馬上及冠,開始參與政事已有三年。
這三年間,施仁政,愛百姓,可以說是仁義的儲君了,因而現在太子的呼聲很高。
三皇子君承凌年僅十七,一般也不參與政事,不拉幫結派,無結黨營私,獲封賢王,只當個閒散的王爺。再加上太子仁愛,倒也沒有出現兄弟鬩牆。
昏黃的燭光照映在書房內,書架的影子在跳動的火苗的影響下忽長忽短。
君承澤坐在主位上,低眉看著隱在了陰影下的黑衣人,「怎麼了?」
「殿下,天北的發展,好像有點超出預料了。」黑衣人半跪在地,低著頭,臉上帶著黑色面巾,眉眼間俱是順從之意。
君承澤的語氣中聽不出一點情感,「知道了。」
黑衣人低著頭,視線只能看到君承澤的靴子,「殿下不處理一下嗎?」
「不用了,有機會的。」君承澤將手上寫廢的紙張揉成一團,往一旁燒得正旺的火盆里扔了進去,「你們繼續盯著就好,有異動隨時匯報。」
「是!」話音落下,人已經無影無蹤。
待人離開,君承澤將手中的筆一放,眼眸中精光乍現。「慕長川啊慕長川,你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啊.」
京城上書房
「陛下,辰王殿下的書信到了。」侍從小聲稟報著正在椅子上假寐的。
辰帝微微睜眼,從人手裡把書信接了過來,忙不迭的打了開來,看完以後面色微變,隨手將書信放到桌子上,合眼沉思。
侍從也不敢打擾,就站在一旁等著人的命令。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樣,終於,辰帝抬了抬手指,「把信燒了吧。」
「是。」侍從輕聲應道,將書信放在一旁的燭火上引燃,然後放到了火盆里。
在最後被燒到的那點殘跡上,依稀能看出來兩個字,「天北。」
轉眼間,三年已過。
這三年間,天北逐漸壯大,可以說是遠遠超出了其他的郡城,甚至說它能比肩京城都不為過。
雖然每年,都屬天北上貢最多,卻依舊受人忌憚。
「陛下,那慕長川將天北打理的可是井井有條,再這麼下去,恐怕終究會是隱患啊!」
這是辰帝這段時間以來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本來,辰帝還不覺得什麼,但當說的人多了以後,就算是他,也不免開始有些動搖了。
是啊,天北現在可是繁榮得很,他慕長川能管得好一座城池,會不會也能管得住一個國家呢?
當懷疑的種子開始出現後,它就會在帝王心裡紮根。
最是無情帝王家。
哪一個帝王不是心狠手辣?
德慶二十一年,一道聖旨從京城傳來,如同重棍一樣地擊在了慕家人的心上。
「封慕子衿為從三品雲麾將軍,任京城衛統領;封夏輕塵為從四品明威將軍,任京城衛副統領。令慕子衿、夏輕塵即刻入京,欽此。」
這道聖旨很快就從慕府中傳出,傳到了嘯林各伍各什的耳朵里,也傳到了天北城上下。
「什麼?小將軍要走了?」
「對啊,陛下親自下旨,非要小將軍去京城當京城衛統領!」
「這可怎麼辦啊,小將軍他,怎麼能走」
一時之間,慕子衿接到調令一事滿城皆知。
慕府內也像是被陰雲籠罩了一樣。
慕旭雲氣到摔了手中的狼毫,「混蛋!」
慕長川也破天荒的在聽到聖旨後就陰著臉。
慕涵安則是一直擔心的陪在慕子衿身旁。
反倒是當事人慕子衿,情緒毫無波瀾,坐在書桌前一遍遍抄著軍規,只有那稍顯潦草的筆跡才能看得出來他現在心裡其實已經亂了。
「小公子,小小姐,侯爺請你們過去。」
聲音從房間外響起,慕子衿的手頓住了下,筆尖在紙張上暈出了一個黑點。將筆放下後,慕子衿一把將剛剛快寫完的一張紙揉成團扔入了火盆中,然後拍了拍手,「安兒,走吧。」
主廳內,慕長川跟慕旭雲一臉沉重的,柳氏則是一臉疼惜。
見過禮後,慕子衿也在一旁的位置上落座,一言不發,臉色平靜。
慕長川實在是看不下去慕子衿這幅像是事不關己的模樣,「衿兒!你就不說些什麼?」
慕子衿半是冷笑半是無奈,「說什麼有用嗎?聖旨已下,難不成還真能抗旨不遵嗎?」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這次是要去京城是嗎?」慕子衿接過話頭,「然後呢?不去?」
一句反問懟的兩人說不出話來。
慕子衿斂了眼眸,他怎會不懂?去京城任京城衛,還在官職上進行了提拔,無非就是想凸顯出這是升職,是榮譽。可實際呢?把一個慕家在邊關位高權重,然而慕家的孩子卻要被放在辰帝眼皮子底下,這是留人質啊。
柳氏背過頭去,偷偷抹眼淚。
慕子衿閉著雙眼,嘆了一口氣,「至少是升了職的。」
柳氏插了話,低聲近乎是呢喃地說道,「京城太遠,照顧也不方便啊。」
慕子衿強自笑了笑,「娘,我已經十八了,再過兩年就能及冠了,總不至於連自己的照顧不好啊。再說了,到了京城,也不是完全沒朋友。」
「你有朋友在京城?」柳氏頗為驚訝。
不知為什麼,慕子衿差點準備答祝暮安,話到嘴邊他又反應回來咽了回去,強顏一笑好讓柳氏安心,「顧家的那小子啊。這幾年來,我跟他一直有書信來往。」
「顧家?你是說顧太傅的兒子?」
「嗯,就是他。」慕子衿頷首。
身旁的慕涵安猛地坐直,恍然大悟,「哦~,所以二哥哥你每個月的來信都是他來的?哼,次次都不給我看!」
四人被慕涵安氣鼓鼓的樣子逗笑,慕子衿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故作嚴肅,「大人的事,小孩別插嘴。」
慕涵安一把拍掉了慕子衿的手,轉向了慕長川,「爹!二哥哥欺負我!」
慕長川揮手,「小孩子的事你們小孩子自己解決。」
慕子衿在一旁偷笑,慕涵安站起來氣鼓鼓的跺著腳,「二哥哥你還笑!大哥哥你不管管嗎?」
慕旭雲偏過頭去,裝作沒聽到。
慕子衿快憋出內傷了,趕忙把人拽過來,讓人坐到自己腿上,「好了,不鬧了。」
慕涵安嘟著嘴不理人。
慕子衿嘆了口氣,低低地說了聲,「安兒,這是最後一次了。」
第二日清晨,為了不擾民,慕家將出發時間定在了卯時。
天色未明,慕子衿、夏輕塵以及天狼騎已經收拾好行裝,到了城南門口了。
柳氏本來就是強忍著淚水,現在慕子衿馬上就要走了,更是抑制不住情感,哭了出來,慕旭雲跟慕涵安一直在旁邊安慰著。
慕長川給慕子衿整了整鎧甲,拍了拍他的肩,哽了一下。慕長川本就是個粗人,更何況現在情緒激盪,有著千言萬語都說不出來,到最後只是說了一句,「別給我慕家丟臉。」
慕子衿低聲應是。
慕長川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很快就要天亮了,退了一步拉開距離,「路上小心,記得報信。」
慕子衿再次應了下來。
望著並肩而站的慕家人,又環視了一圈旁邊那些來為天狼騎送行的家人們,慕子衿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了下心情。
一撩袍,慕子衿雙膝跪下,伏地行了大禮,低頭的時候,掩蓋住了溢出眼眶的那滴淚水。
「爹,娘,等我,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回來的。」
等到再起身,慕子衿又變成了那少年將軍,目光堅定,腳步沉穩,心性難變。
「出發!」慕子衿從齒縫裡吐出來這兩個字,以此來掩蓋住已經略帶哭腔的聲音。
送別的眾人都站在城門口,看著幾十人翻身上馬,撥轉馬頭,朝著遠方行去。
慕長川望著已經給眾人遮擋住的慕子衿的方向,只能依稀看到鳳翎盔的盔纓。
衿兒,一定要,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