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斜,把營帳的影子逐漸拉長,夕陽所映照出來的楓紅色包裹在大地上,又被白色的積雪反射出去,照的天地間一片深紅。
大戰已經過去幾天了,連著又下了幾日大雪,逐漸把血腥的戰場給覆蓋了,沒有留下當時的痕跡。,只留下戰鬥中活下來的士兵清晰的知道,這一塊地方是曾經的戰場,是他們浴血奮戰的地方。
這最後一戰實在是太過慘烈,雙方共四十萬大軍的最後一戰,這不僅對北武是最後一戰,對南辰也是一樣。
因為慕子衿幾乎把所有的兵力都投入了,如果,這一戰輸了,定武軍少說也要折去一半的人。
慕子衿自大戰結束後就算是消失在士兵們的視線之中了,連著君夕寧一起。
稍稍知道些內情的士兵都沒有多言,而至於參將們,也各司其職,不用慕子衿再去吩咐什麼,他們就已經能把定武軍治理的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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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子衿的營帳被夏輕塵派兵保護了起來,不允許其他人進入,當然除了醫師跟他自己。
所以,整個定武軍上下,估計也就只有夏輕塵還算知道情況了。
夏輕塵抱著手臂站在慕子衿營帳外頭,背對著營帳,人倚在營帳旁的旗杆上。
「怎麼又過來了?」慕子衿掀起簾帳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夏輕塵,「你們前軍是沒事做了嗎?」
「確實沒事了。」夏輕塵聳聳肩,「前軍已經把該收拾好的東西收拾好了,軍功也已經填報好了,遞迴朝廷的奏章也寫好了發出去了,你說我還有什麼事情能做的嗎?」
慕子衿避開夏輕塵的眼神,「多謝了,我這幾日不理軍務,還得多虧你們了。」
「客氣話不用說。」夏輕塵搖搖頭,「情況怎麼樣?」
慕子衿沉默了,「人還沒醒,那一劍傷了臟腑,不好養的。」
「醒了記得說一聲,兄弟們都擔心著呢。」
「我知道了。」慕子衿輕聲應道。
夏輕塵上下仔仔細細看了慕子衿一會兒。慕子衿連軟甲都沒穿,這放在之前幾乎是不可能的,就連她臉上都有著不易察覺的滄桑跟勞累。
他抬腿繞到慕子衿視線的正前方,讓慕子衿的視線直接對著他,「當時到底出了什麼事?」
慕子衿閉閉眼,「別問了。」
「陛下問起,你還能說別問了嗎?」夏輕塵逼問道。
「我不願說的話,陛下又能奈我何?」慕子衿輕飄飄地說道,完全不在意。
「你還真敢說。」夏輕塵撇嘴。
慕子衿聳聳肩,「有什麼不敢的?這附近又沒外人,你自己的兵難道你還管不住了嗎?」
夏輕塵一愣,嘆了口氣,一臉回憶,「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什麼?」慕子衿沒明白過來那句話讓夏輕塵說出這句話來。
夏輕塵摸著下巴,腳微微點地,邊回想邊說道,「你不記得了?就是當年啊,你拒賞以後我去找你時你說的話啊,真是跟你今天說的話一點都沒變。」
慕子衿一愣,仰著頭回憶了下,「是了,你那次氣沖沖地進來,就差沒一拳掄到我臉上了。」
「你的重點放哪兒了?」夏輕塵翻了個白眼。
慕子衿扯出一絲笑意,「反正你知道我的不是?我本身也就沒有變過。」
夏輕塵不知道回答些什麼,只得保持沉默。
慕子衿看了一眼天色,夕陽已經快要完全降下去了,天地之間已經開始變得灰暗起來。
這種顏色難免讓人覺得難受,慕子衿回頭轉了身,「沒事你就先回營吧,我們雖然不往前推了,但是畢竟在北武國境內,你還是回去穩一下軍心比較好。」
「你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最能穩定軍心的人是你?」夏輕塵著了急喊道。
慕子衿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剛被關上的簾帳輕輕隨風飄動著。
夏輕塵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最後嘆了一口氣,轉身去了中軍主帳。
營帳內的床上,君夕寧正靜靜地躺在上面,沒有半分甦醒的跡象。
慕子衿撩袍坐到床旁,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著君夕寧的臉。
天色開始完全黑了下來,方才慕子衿坐到床上的時候忘了點蠟燭,眼見著整個營帳內就要完全陷入黑暗的時候,慕子衿才像是後知後覺的發現,起身去將蠟燭點上。
點完後,慕子衿看了看床上躺著的君夕寧,嘆口氣,轉身坐在地上,翻起一旁的竹簡。
竹簡上刻著的是慕家一家的姓名。
這原本是慕子衿隨身帶著,求個平安的物品,現在卻是已經給她翻來覆去的翻著,麻繩都快給翻斷了。
慕子衿看著上面的名字,又看了看已經有所損壞的繩子,最終還是放下了竹簡,從懷裡掏出了一塊玉佩。
那是君夕寧當時在獄中給她的。
從那時候開始,這塊玉佩就從未離過身。
慕子衿摩擦著玉佩背面的那一行詩,眼中有淚光閃爍,但是一直到最後,淚水都沒能流下來。
她抬著頭,看著營帳的帳篷頂,到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低下頭去坐著。
是了,之前我受傷的時候,阿寧也是現在這個心情吧.
慕子衿呆呆地想著。
所以他,才特別不喜歡我不把自己的身體當一回事吧。
慕子衿一動不動,跟個雕像一樣。
一雙手忽然從慕子衿身後伸了出來,但是慕子衿似乎真的變成了雕像一般,沒有任何反應。
她整個人就像是陷進了什麼回憶之中一樣。
這雙手並沒有停止移動,而是朝著慕子衿去了,從慕子衿身後牢牢地抱住了她。
慕子衿猛然睜大了雙眼,頭像生了鏽一樣慢慢往後轉去。
「阿衿,我沒事了。」
輕柔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成功地讓慕子衿停住了所有的動作。
片刻的呆滯後,慕子衿猛地回身,一把抱住了身後的人。
君夕寧半坐在地上,被慕子衿撲的一個踉蹌。
他伸手摸上慕子衿的頭髮,由著慕子衿把她的臉埋在了他的肩頭。
「你嚇死我了你.」慕子衿帶著壓制著的哭聲低聲說道。
「抱歉了。」君夕寧輕聲說道,「讓你擔心了。」
慕子衿的淚水再也隱忍不住,淚水洶湧而出。
君夕寧撫著慕子衿的背柔聲道,「別哭了,我這不是沒事了嗎?再說了,你自己說的,上戰場打仗,哪兒有不受傷的嘛。」
慕子衿止住哭聲坐直了起來,伸手一捶君夕寧,「你瘋了你?為什麼要拿人擋?劍拿在手上幹嘛的?」
「嘶。」君夕寧捂住剛剛被打到的地方,「我這不一著急忘了嗎?」
慕子衿聽到這話,猛地翻個白眼,「這事都能忘」
當然,慕子衿也不至於不知道君夕寧為什麼著急,無非就是看著她可能受傷急了,所以這一句話也只不過是嘴上數落數落罷了。
君夕寧怎會聽不出來慕子衿的語氣,自嘲一笑,「這不是學你的嗎?」
慕子衿氣結,狠狠地瞪著君夕寧。
君夕寧舉著手,「誒誒誒,別生氣,我是實話實說。」
慕子衿一把站起,指著床上說道,「你給我躺回去,話真多!」
君夕寧嘻嘻一笑,又躺回到床上去了。
「剛醒還能耍嘴皮子,是覺得傷的不夠重?」慕子衿沒好氣道。
「還好還好,有阿衿你在嘛,傷的肯定不重。」
慕子衿扶額,「你就繼續吧,吶,水。」
以往都是慕子衿手上君夕寧照顧,這次總算是倒了過來,當然,每天被懟到氣結的還是慕子衿。
君夕寧甦醒的消息在第二天早上就傳遍了全軍,結果就是第二天早上,慕子衿跟君夕寧是被外頭的歡呼聲吵醒的。
慕子衿坐起身揉揉眼睛,一臉疑惑。
君夕寧也聳聳肩,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考慮到軍還受著傷,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的重任自然是慕子衿去做。
結果慕子衿在穿好盔甲一掀帘子的時候就愣住了。
什麼情況?
外面烏漆麻黑守著一群人,一見到慕子衿出來了歡呼聲更甚。
慕子衿連著好久沒睡好,好不容易能睡個好覺又被這夥人吵醒,給喧鬧聲刺的揉揉眉心,喝道,「嚷嚷什麼呢?大清早的,讓不讓人睡覺了?」
「大清早?」夏輕塵勾著嘴角笑道,「你以為現在什麼時辰了,都巳時了好嗎?」
「巳時?」慕子衿轉過頭去看沙漏,竟然還真過了巳時,一愣,然後反應回來重點被帶偏了,「不是,那你們在這幹嘛呢?」
「聽說我們的王爺醒了,我們這不就在高興著呢嗎?」夏輕塵聳肩。
慕子衿瞥眼,「那也別這麼吵啊」
夏輕塵裝出一臉無辜的樣子,「我也不知道他們會這樣啊。」
慕子衿扶額,「算了算了,你們繼續,聲音小點,我還想繼續睡一會兒呢。」
「誒,好嘞。」夏輕塵應道。
然而在慕子衿轉身就準備進去的時候,夏輕塵忽然在後邊說道,「你給我躺回去。」
慕子衿腳步一頓,總覺得這句話好耳熟,然後,她立刻反應回來,「夏輕塵,你偷聽!」
夏輕塵早就做好準備了,立刻往後躍去,「我沒有,你自己聲音太大了!」
「你找死!」慕子衿撲了過去。
能不撲過去嗎?
私房話給人聽得一清二楚,這要真被夏輕塵把話都說出來了,她可就沒面子了。
「我說了我沒偷聽,你自己聲音太大了!」夏輕塵邊躲邊喊道。
「你給我閉嘴,找打你!」慕子衿不理,死死地追著夏輕塵,「別跑!站住!」
這兩人你追我趕,根本沒注意營帳內,有一個人掀開了帘子。
君夕寧靠著營帳,嘴角上帶起一絲笑意。
他的阿衿,好久沒有這麼放開,不顧身份地嘻笑打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