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斗詩

  蕭玉衡輕飄飄一句「回鄉探親」落在趙丹青的耳朵里不過是隨口一說。

  可放在蕭玦和顧成蹊的心裡,可就是重若千鈞了。

  兩人哪裡還有方才緊繃繃又端正過頭的模樣,此刻都有些失了分寸。

  一個神色劇變,一個杯子都沒拿穩。

  兩人入京為質都已過了六年之期。

  王爺世子在金陵城中,看著錦衣華食,每日提籠遛鳥,數不清的榮華富貴。

  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除了金陵,哪兒也去不了,宛如籠中雀,池中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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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京中世子,其實就是掌控遠在最西和最南兩位王爺的線。

  年年歲歲被困在這金陵城中,說是寄人籬下也毫不為過。

  回鄉探親?

  這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是問候,可從蕭玉衡嘴裡說出,就帶著些別的味道了。

  她是當朝女帝,君無戲言!

  蕭玉衡鬆口讓你回去探親,那便是同意了你離京返回封地。

  雖然到時候還需再換一名兄弟入京,但終究沒有世子這個繼承人的身份重要。

  換句話說,這是龍恩。這代表著皇室對你的信任。

  可,就憑一首詩?

  會不會太過兒戲了?

  兩人想著都把目光投向蕭玉衡,她自顧自吃著桌上炒過的花生米,香脆咸鮮,漫不經心只當方才只是隨口一說。

  「龍姑娘此話......當真?」

  蕭玦先開了口,他雖平日裡和蕭玉衡趙玥自幼一塊長大,玩得不錯,可碰上這樣的大事,臉上的玩世不恭都收了幾分。

  蕭玉衡哪會聽不懂他的話外音,端起酒杯飲了一口,將笑意藏在杯後:

  「我向來說話算數,怎麼?你不相信本姑娘?」

  有了這次的確認,蕭玦和顧成蹊兩人心中的疑慮去了大半。

  自肅王就藩,蕭玦只在隴右待了不到三年,便作為世子又回到京中。

  此番回京六年,早就沒了年幼時的童趣,到處束手束腳,與家人也多年未見,說他不想回去絕對是假的。

  顧成蹊雖然心中已有反意,但終究時候未到,不到翻臉的時候,此刻蕭玉衡拋出這麼大個誘餌,他若是表現的不熱切,反倒像是心懷鬼胎。

  下一刻,兩人紛紛坐直了身子。

  方才的漫不經心和興致缺缺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貫注的兩人。

  蕭玦招手要來紙墨,顧成蹊也接了一份。兩人鋪在桌上,寫寫畫畫起來。

  趙丹青倚靠在欄杆上,聽著三人的對話,似乎琢磨出什麼味道,但又仿佛從指尖溜走。

  他窺探人心,武學修行都是高手,偏偏在政治權謀上的嗅覺始終差了幾分。

  雖然兩世為人,但終究身體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在這件事上若是沒人點明只怕還完全想不到這個方向。

  畢竟任誰也不會把眼前這個粉裙傲嬌少女與那傳聞中高高在上的大景女帝聯繫起來吧。

  蕭玉衡見兩位世子都認真起來了,趙丹青已經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忍不住挑眉問道:

  「怎麼?趙公子是胸有成竹還是打算自暴自棄了?」

  她笑意盈盈,有些調皮地繼續道,

  「趙公子可是答應了花魁不能置身事外的,馬上若是做不出好詩只怕要丟了顏面。」

  「顏面?這玩意有用嗎?」

  趙丹青聞言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的表情,這話倒讓蕭玉衡愣了一愣,

  「主要是吧,我這人臉皮厚,從小到大都把面子當做最沒用的東西。這世上太多人就是因為一句沒面子,把自己憋壞了,把家人朋友也給得罪了個遍。這詩寫的好便好,不過是掙了些名聲,可若是寫的不好,又如何呢?」

  此話一出,不只蕭玉衡,連正在冥思苦想的蕭玦和顧成蹊都忍不住拉回思緒看向他,滿臉驚訝。

  他們三人長在公侯王府,生在天潢貴胄家,自幼便被教導做什麼都別忘了丟了顏面。

  見慣人人爭體面,處處搶威儀,只為了一星半點的禮數,哪個都沒少在童年挨罵,今日還是第一次聽說面子是最沒用的東西。

  這話雖聽著離經叛道,但三人竟一時都不知從哪裡來反駁他,肚子裡腦袋裡冒出來的那些禮教之說,在此刻都有些蒼白無力。

  蕭玉衡看著趙丹青吊兒郎當的模樣,心裡對他的好奇反而更甚了幾分。

  就在這時,高台上傳來一道聲音:

  「香已過半!」

  聲音剛落,樓下大堂中有人高喊:

  「學生不才,作詩一首,權當拋磚引玉了!」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在一樓大堂中的有個青衫書生緩緩起身,對著樓中四周拱手,接著舉起手裡墨痕未乾的紙朗聲吟道:

  「天河遙掛九霄寒,牛女相望隔玉欄。今宵應謝鵲橋渡,不羨人間萬戶歡。」

  念完他仰頭,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紅暈。

  樓中零星響起幾處掌聲,眾人品咂著互相點頭。

  這首詩自然算不得上品之作,但能在短短半炷香時間裡做出,而且還工整切題。

  尤其是最後一句「不羨人間萬戶歡」也能算得上難得的佳句。

  裴晚棠聽後,也細讀了兩遍,然後輕聲稱讚了一句「公子好才情」便不再多言。

  眾人明顯鬆了一口氣,那士子也略帶失落得坐了回去。

  在他之後,又有一個麻衣書生起身,作了首五律,雖比前一首工整許多,但中規中矩,聽不出什麼佳句來。

  陸續又有兩三人起身獻詩,水平都只能算得上普通,連一首能超過第一位士子的都沒有出現。

  漸漸眾人有些意興闌珊,中間裴晚棠都只是客套誇讚,不做表態。

  就在這時,蕭玦突然從位置上起身,整了整衣襟邁步到趙丹青身旁,對著樓中眾人頷首,聲音不高不低:

  「在下不才,也有一首小作,與諸位共勉。」

  只聽他清了清嗓子,緩緩吟來:

  「金陵飄零客,七夕獨登樓。

  燈影連天闕,江聲浮雲收。

  星河垂舊夢,風露冷清秋。

  莫問歸鄉日,江湖一扁舟。」

  此詩一出,堂中只靜了一瞬,便立刻有人拍手叫好。

  有人認出他是金陵城裡頗有才名的肅王世子。

  便也趁機拍起了馬屁。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儒生捻著鬍鬚評道:

  「詩中有景,景中藏情。世子這首詩借七夕的盛景凸顯心中的羈旅之情,好詩!」

  眾人聞言也紛紛點頭稱是。

  蕭玦摺扇輕搖,心中已是十拿九穩。

  這時,只聽樓上高台再傳一道聲音:

  「香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