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律師回來時,並沒有在走廊里看到阮凝,他四下看看,沒找到人,便去了等候區。
彼時,法院的安全通道內,暗處的角落裡倚著一個人在抽菸。
微光從窗口落下,光線里能看到飄動的塵埃,渺小不已,微不足道,就好像她。
阮凝盯著方寸的光,手伸進去,地上立刻出現一片陰影。 ★
她目光移到影子裡,光明與黑暗之間,原來只隔著一道肉眼都難分辨的界限。
黑與白,善與惡,愛與恨,一線間。
手收回,煙在唇間深吸時,火紅的光照亮女人精緻的臉,沒有多餘的表情,目光冰冷,深而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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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彈彈煙身,青白的菸灰抖落,碎了一地。
還有五分鐘開庭,未森最後的那句『你好好考慮下』,讓她怎麼考慮。
在對父親的問題上,阮凝從來都是必修題,不是選擇題。
她在猶豫,在動搖了。
也許,捷徑走過去,就沒那麼多煩惱了。
這是又一次,阮凝站在人生十字路口。
她昂起頭,吐出薄煙,荒誕的扯了扯嘴角。
在這個精心又殘忍的現世里,她懷揣希望,卻發現現實殘酷起來,從來都是那麼不留情面。
巴掌甩在臉上,不止疼,還有教訓。
一根煙燃盡,她扔在腳下,用力碾了碾。
漠然的表情從兜里拿出手機,解鎖屏幕,垂眸看電話頁面上的兩個號碼。
她指尖摩挲,輕輕觸摸蘇崢的號碼,就好在摸他。
蘇崢:『……那是過去!你一個人時候,你什麼都得自己擔著。可現在不一樣,你有我啊,你是我的人,什麼事,有我擔著的份,也沒你一個人扛著的時候。』
她嘴角揚起。
視線又移到未森的號碼上。
未森:『不順利沒關係,很多種方式可以讓他順利。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就看你怎麼選,選對了,大家舒坦,走錯了,就是一條死胡同。』
揚起的唇角撫平。
蘇崢:『丫頭,上庭了,叔叔說什麼你別忘心裡去,真要是受屈了,等我回來,我哄你。』
未森:『凝凝,你那麼聰明,該知道怎麼選的,現在距離開庭還有十分鐘,你好好考慮下。』
……
阮凝擰起眉心,閉著眼,通道里寂靜無聲,可住在她心裡的她卻想大喊大叫。
活著,真他媽沒意思。
可死了,又能解決什麼問題。
阮凝盯著手機,時間分秒流逝。
最終,在兩個號碼之間,選擇其中一個按下。
電話打過去的那刻,心,塵埃落定。
響了很久,在阮凝以為不會接通的前一秒,傳來一聲低低的『丫頭』。
她霍得釋然,叫他,「蘇隊長。」
丫頭聲音輕輕軟軟的,叫他蘇隊長時,蘇崢心都被叫軟了。
他問:「案子怎麼樣,順利嗎?」
阮凝避開他的問題,「你在哪?」
蘇崢愣了下,「……在執行任務。」
問完,阮凝也笑了,多蠢的話題。
「蘇隊長,」
「嗯?」
蘇崢的聲音很低,阮凝聽到他那邊有隱隱傳來的音樂聲,不算嘈雜,而是很有情調的輕音樂。
「我想你了。」
那端,傳來他輕而愉悅的笑,「有多想?」
阮凝低頭,用腳尖一下下磕台階,「很想……很想……」
隔著電話,蘇崢都能感受到阮凝心事重重。
「案子不順利嗎?」
阮凝眼波微動,「……沒,挺順利的。」
他蹙眉,她在騙他。
不過,他沒戳穿她,「順利就好,」
「崢哥!」
蘇崢回頭,同事在叫他,他朝對方擺了下手,示意知道了,轉回頭繼續說:「等我回去,丫頭,不管遇到什麼事,等我。」
阮凝點點頭,心裡踏實,「……好,我等你。」
「掛了。」蘇崢說。
「等等。」
「還有什麼事?」
阮凝問他,「你想我沒?」
蘇崢蹭了蹭鼻尖,「想。」
「有多想?」阮凝不依不饒。
蘇崢臉色不太自然,耳根紅,「等我回去,你就知道多想了。」
阮凝笑,氣息噴在話筒上,蘇崢閉上眼,眼前是丫頭小狐狸似的狡黠的笑,明媚的,也妖嬈的,熱情如火,燦爛如陽。
我的狐狸丫頭,真招人想啊。
蘇崢說:「掛了。」
阮凝嗯一聲,「掛了吧。」
電話切斷的那刻,阮凝轉頭看窗外,雲層被幾縷陽光撥開,撥雲見日,心裡也透亮了不少。
阮凝直起身,撥通未森的號碼,幾聲後未森低沉的喊:「凝凝,」
阮凝盯著那束光,「未老闆,我想明白了。」
未森嘴角揚起篤定的笑弧,「好,什麼時候回來?」
「不回去。」阮凝昂起頭,「就讓我那個爸,在裡面好好改造吧。」
說完,阮凝按斷電話,揣進兜里,走之前,朝著那束光瞟了眼,「等你回來!」
轉身走出安全通道。
……
等候區,阮凝看到姚律師坐在長椅上,正在接電話。
她走過去,後者看到她後,掛了電話。
起身說:「走吧,我們該進去了。」
「好。」阮凝點點頭,跟進去。
下半場,公訴人與辯護律師之間唇槍舌劍,姚律師整個人的狀態,完全比之前要更加犀利。
妙語連珠,巧妙辯護,言辭間輕而易舉的將一個屢教不改的賭徒,描繪成一個因事業落寞,妻子自殺,而飽受精神折磨,通過賭博而麻痹自己的父親。
最後法院宣判,被告人阮慶元犯賭博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二年,並處罰金40000.00元,所判罰金限判決生效後即繳納。如不服本判決,可在接到判決書的第二日起十日內,通過本院或直接向遼寧省東城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
哐——法槌落下。
阮凝愣了幾秒,然後起身,沖向父親的被告席。
「爸,爸你沒事了。」
姚律師看著父女倆抱在一起,也鬆了口氣,開始整理資料。
阮慶元顯然沒料到自己會被判緩刑,現在這個結果,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好。
法警給他卸下手銬,阮慶元被阮凝攙扶著,「老爸,以後別賭了。」
阮慶元轉頭,「你個死丫頭,要不是你……」
他看了看兩個威嚴的法警,閉上嘴,小聲嘀咕:「回家說。」
阮凝說:「爸,我去跟姚律師繳罰金,還要辦一些相關手續,你等會。」
阮慶元嗯了聲,跟著去了後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