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役的區別

  徐文楷這幾日奉了秦部院之命,往沿河各縣催督收麥,製做麥芽糖,堆漚熟肥。

  一路行來,見各處衙役分派差事,點驗人夫,皆井然有序,無有遲誤苛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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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麥場裡,百姓排著隊,過秤、記帳、領錢,一條龍走下來,半點不耽擱。

  麥芽糖坊里,匠戶們圍著大鍋,攪著麥芽漿,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堆漚場裡,壞麥、爛秸、河泥,一層層堆著,澆上糞水,封上濕泥,規規矩矩。

  徐文楷只覺吏治清明,心下甚是欣然。

  自己跟著姐夫這些日子,見多了官場的齷齪,百姓的疾苦。如今見這救災的事,辦得井井有條,百姓也都得了實惠,總算鬆了口氣。

  這日行至沛縣堤岸,望著對岸絡繹不絕的運料隊伍,徐文楷向身旁同行的秦鐵犁笑道:」先前總聽人說州縣胥吏疲頑貪酷,如今看來也不盡然。你看他們事事依令而行,分毫不差,這世上到底還是有奉公的好官吏。」

  秦鐵犁常年跟著秦浩然奔走,熟諳州縣積弊,聞言只淡淡一笑道:」徐公子,你只瞧見了官員想讓你瞧見的那一面罷了。」

  徐文楷臉上笑意登時收起,滿是疑惑:」秦兄何出此言?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難道還有假不成?」

  秦鐵犁抬手指向堤頭道:」公子你看,那站在高處點卯,穿一身齊整青皂衣,能跟縣官答話的,都是州縣額設正役,快手、皂隸之流。

  官府賦役冊上有他們的名字,一年領六七兩工食銀,算是正經吃官糧的。

  上官巡查,外人跟前,他們自然要裝得規矩,撐足場面。可這般正役,一縣滿打滿算也就三四十號人,平日裡坐堂站班,送迎官員還夠用,真要下鄉催料,挨戶點夫,這點人哪裡當得使?」

  說著,秦鐵犁又朝堤上那些扛著簿冊在泥地里奔走的差人努了努嘴:」你再看這些人。這些叫白役,也叫幫差。官府名冊上沒他們的名號,半分工食銀也不發,全是正役私自招的幫手跟班。

  真正幹活的全是這幫人,占了縣衙七八成,才是真正辦事的主力。」

  徐文楷聽得愕然,脫口道:」半分官銀都沒有?那他們何苦來吃這苦?」

  秦鐵犁冷笑一聲:」何苦?圖的是差事裡的油水。催料可以卡百姓的時限,點夫可以賣放壯丁,就連過秤收料都能扣你幾斤分量。

  如今浩然查得嚴,他們不敢伸手,才顯得個個奉公。等這事緩了,或是到了鄉野山坳沒上官盯著的地方,他們的手段,公子怕是想都想不到。

  說穿了,這也是州縣的老規矩了。既要人辦差,又不肯加餉添額,便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容這些白役混在裡頭。

  正役拿朝廷的工食,裝體面。白役差事裡撈好處,賣力氣。百姓眼裡,他們都是官府的差人。可真論起來,大半都是沒名沒分,不沾官餉的白身人。」

  徐文楷立在堤上,望著泥地里往來奔走的灰衣人影,半晌無言。先前那點欣然之意,早散得無影無蹤了。

  秦鐵犁見徐文楷沉默又道:」公子,《孟子》里說,' 苛政猛於虎 '。可這苛政,不只是堂上的官,更是這些底下的吏。官是流官,三年一任,走了就走了。

  可這些吏,這些白役,世世代代盤踞在地方,才是真正吸百姓血的蛀蟲。『州縣之弊,莫甚於胥役。胥役之害,莫甚於白役。』」

  徐文楷滿是不可思議地看著秦鐵犁,道:」秦兄,你怎麼懂得這麼多?」

  」我是跟著浩然久了,耳濡目染了些。浩然常說,做官不能只看堂上的風光,更要看底下的齷齪。不把這些齷齪看清楚,就做不了官。」

  徐文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秦鐵犁看著徐文楷繼續道:「徐公子,我們一路看的都是檯面上的光景,想不想瞧瞧真正的民間疾苦,瞧瞧這些白役的真面目?」

  徐文楷一愣,道:」怎麼看?」

  」咱們這一路前呼後擁,地方上早就得了信,他們自然都藏著掖著。需你我二人,私下走一遭。喬裝打扮,脫離部隊,往鄉野里走,看看那些白役,到底是怎麼辦差的。讓河娃依舊大搖大擺地巡察,做個幌子。」

  徐文楷回頭看了看,果然見遠處有兩個灰衣人影,不緊不慢地跟著::」還真有尾巴,就依秦兄所言,正想看看這些人到底有多壞!」

  」前面的李家埠料場走一趟。那地方是沛縣最偏的收料點,上官輕易不去,正是他們放肆的地方。咱們跟河娃約好酉時在楊家埝跟河娃會合,神不知鬼不覺。」

  二人當即尋了個僻靜土坡後面,換了隨身帶的粗布長衫,戴了斗笠。

  徐文楷揣了個算盤,扮成收麥的帳房先生;秦鐵犁背了個布包袱,裝成隨行夥計。收拾停當,二人避開官道,沿著鄉間泥濘小路,往李家埠方向而去。

  身後的尾巴,果然被河娃帶著的隊伍吸引了注意力,沒有發現二人已經溜了。

  二人順著泥濘的小路,往鄉野里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便到了李家埠倉場。

  官麥場上排起長長一溜隊伍,儘是四鄉前來糶麥(賣糧的意思)的百姓。

  徐文楷同秦鐵犁挨身擠到近前看時,只見十數名身著青灰布號衣的漕糧差役,正各司其職張羅著。

  三隻經漕司較準的官制木斗一字排開,旁側立著一桿大號漕秤,案頭擱一方黑漆面木牌,專用來登記鄉貫姓名,核驗斗石斤兩。

  一個糧差,手裡端著一隻小碗,從百姓的糧袋裡舀出一碗,先瞟一眼顏色,再湊鼻端一聞,隨手便往身側糧堆里一潑,定級全憑他一句話。

  一個老漢挑著兩竹籃麥子,挨到案邊歇了擔子,哈著腰賠著笑道:「差爺勞煩掌掌眼,小的這麥是打淹水地里搶收上來的,在家攤曬了三遭,顆顆都干透了才敢送來,您給定定等級?」

  糧差抓了一把,在手裡搓了搓,吹了吹,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一皺:」這糧算二等麥...」

  老漢一怔,登時急了:「差爺使不得!這麥連潮氣都沒了,怎麼就成二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