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漕河上下盡商機(1)

  」大人,小人是市井布衣,空口白牙求為大人效命,莫說大人,便是換作小人坐在這堂上,也斷不敢輕信。

  可小人有一樁好處,是那些官弁比不了的。運河上下,從淮口到江口,千百碼頭、數萬船戶,誰在違令夾帶,誰在私賣漕糧,誰在剋扣閘禮,小人一清二楚。

  大人要整頓漕務,缺的不是坐在衙署里批公文的官,缺的是認得河道深淺,摸得清船幫虛實,曉得各處私弊關節的耳目。小人,和漕幫數萬常年在水上奔走的子弟,便是大人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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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把總、通判、閘官,看似手握權柄,其實只坐在衙署里收規銀,從不肯親身行船涉險。

  他們要的是銀錢私利,惜的是官帽前程,所以遇事縮手。小人要的是活路,是權柄。

  大人用小人,用的不是一個人,是運河上數萬雙眼睛、數萬雙腳。」

  秦浩然見過多少趨炎附勢,愚鈍盲從的吏民,也見過仗勢橫行,利令智昏的豪強。

  原以為漕幫幫主不過是個借河道漁利的市井粗人,不想羅清心思玲瓏,看得極透,不但懂漕河利弊,更懂官場人心。

  「羅幫主倒分得清利弊,也算通透。只是你要活路,本院要漕務清明。羅幫主往日分潤殘羹,也沾過漕弊的好處。今日口稱效命,他日若利字當頭,你如何保得不會反咬一口,仍舊蹈襲舊弊?」

  羅清聞言,忙俯身叩首:「大人!往日小人隨波逐流,取些微利,實是無奈。漕河自上而下都是這般。小人若獨自守正,分毫不取,不但養不活數萬子弟,還會觸怒衛所,州縣一干官吏。

  不出幾日,便要被他們羅織罪名,逐出河道。到那時,全幫上下無以為生,更遑論匡正什麼!

  而隨俗浮沉,非小人本心!大人是下棋的人,小人漕幫便是大人手裡一枚棋子。棋子怎敢逆棋手的意思?大人若肯容小人效命,小人回去便約束全幫,從此只聽大人號令!」

  此人果然是個明白人。看似卑微畏上,實則心思深沉,深明世故。

  曉官民利弊,也摸得清上下顧忌,更懂得審時度勢,擇主而事。

  今日來投,並非一味投機,而是賭一條正經活路。

  秦浩然再度開口道:「羅幫主倒是個明白人,不枉在漕河歷練三十餘年。」

  羅清連忙垂首:「小人不過是掙扎求生,略懂幾分人情世故,不敢當大人謬讚。」

  「本院可給你一條正道活路,但若敢陽奉陰違,懷著私心,壞了本院漕河大局,莫怪本院今日之言是虛。王法森嚴,按律重處,闔府家口一併株連不貸。你可明白?」

  」大人訓示,小人銘記。小人是河上泡大的,沒讀過聖賢書,不會說那些披肝瀝膽的場面話。

  可小人曉得一個理兒,河上的船,最怕的不是風浪大,是船里的人三心二意。


  只是漕河上下,從淮口到江口,哪處碼頭有貓膩,哪條船幫吃私弊,哪個閘官拿了多少黑錢、哪個把總夾帶了多少私貨,小人心裡都有一本帳,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大人要查、要清、要整,那些官面上不便出面的事,小人替大人跑腿,替大人探路,替大人做這個惡人,絕不含糊。

  只是小人斗膽,多一句嘴。大人整飭漕務,是百年不遇的德政,小人打心眼裡擁護。

  可這積弊牽扯的人太多太廣,上至衛所指揮,下至閘吏船戶,哪一個不在裡頭分一杯羹?若是一刀下去切得太急,怕是有人狗急跳牆,反倒濺大人一身髒水。

  大人不如給漕幫指一條明路,讓底下幾萬子弟有口正經飯吃...」

  秦浩然沒有接話,只是看著羅清。那眼神,不急不怒,卻如同看著一隻自投羅網的獵物,在獵人面前張牙舞爪。自以為得計,實則早已在彀中。

  羅清被秦浩然看得心裡發毛,剛才自己那番兩全其美的話,秦總督一個字都沒接。

  此刻再提什麼條件,只會惹得總督不快。

  只能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把忠心表到底。

  」往後大人有何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若敢懷二心,天日昭昭,鬼神共鑒,甘受國法嚴懲,雖死無怨...」

  秦浩然淡淡抬手:「起來吧。既願效力,便替本院辦第一件事。」

  」請大人吩咐,小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秦浩然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站起身來,負手走到門口,回頭道:」隨我來。」

  羅清連忙起身,垂手跟在後面。

  秦浩然走到廊下,又吩咐了一句:」去把徐文楷叫來。」

  」諾。」 旁邊的小廝應聲而去。

  側房在籤押房的東廂,原是堆放文卷的地方,如今被收拾得乾淨。

  牆上掛著一幅《天下輿地全圖》山川河流,府州縣,標註得清楚。

  圖上用硃筆圈了許多圓圈,又用墨線連了許多線條,顯然是秦浩然親手所繪。

  秦浩然走到圖前,負手而立。

  羅清跟進來,一抬頭看到那幅地圖,自己在運河上混了三十多年,對運河兩岸的碼頭、城鎮了如指掌,但如此巨大,如此詳盡的全國地圖,還是第一次見。

  圖上那些硃筆圓圈和墨線,看不懂是什麼意思,但隱隱覺得,這位部院大人的胸中,藏著一幅極大的棋局。

  不多時,徐文楷也匆匆趕來,詢問道:」姐夫,你叫我?」

  秦浩然指了指案上的文房四寶:」你在一旁記錄。」

  眼角餘光瞥見羅清在側,沒有追問,應了一聲,便走到案側,鋪開宣紙,研墨靜候。

  」羅幫主在運河上混了三十多年,水裡岸上的門道,你說你都清楚。今日本院便考考你,這幅圖上,從北到南,從黃河到長江,各處的物產、物價、腳費、利潤,你能說出多少?」

  羅清心裡清楚這是漕運總督,在試自己的有沒有本事。

  走到圖前,從最北邊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