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尹大人,這是徐公子給下官的薦書。下官與徐公子是舊交,常有往來。徐公子說大人是新任府尹,讓下官好好協助大人,不要給大人添麻煩。」
秦浩然接過信,拆開一看。信是徐文柏寫的,措辭客氣,說周應文是舊交,請秦浩然關照一二。
意思很明白,周應文是自己人,讓妹夫多多關照。
秦浩然將信折好,放在案上。
周應文等著秦浩然開口。
秦浩然還是給了舅兄面子道:「周大人,徐公子的信,本官收下了。但本官要告訴你一件事,順天府推官,管的是刑獄、審案、糾察屬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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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位置,要的是公正,不是人情。你若是靠本事吃飯,本官不會虧待你。你若是靠人情吃飯,本官不會慣著你。」
周應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連連點頭:「府尹大人教訓的是,下官一定牢記在心,絕不敢辜負大人的期望。」
秦浩然端起茶盞,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周應文識趣地站起身來,拱手告辭。
走出後堂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見秦浩然沒有留他的意思,便訕訕地走了。
人情是人情,公事是公事。自己可以幫徐文柏的忙,但不會拿公事做人情。這是秦浩然的底線。
而後見了,經歷司經歷、知事、照磨,司獄司司獄,都稅司、宣課司、稅課司的稅官,儒學的教授、訓導,加上六房吏典、皂隸、門子、弓兵、獄卒,林林總總幾十號人。
足足花了兩天時間,才見完所有人。
也對眾人有了初步認識。
秦浩然在順天府的第一道堂諭,是到任後的第七天貼出去的。
堂諭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
讓書吏用大字抄了十份,一份貼在府署門口,一份貼在鼓樓,剩下的分送五城兵馬司,讓他們貼在各自管轄的地段。
堂諭貼出去的第二天,府署門口便圍了不少百姓。
「本府新任,當以安民為先。自今伊始,嚴門禁、肅五城、清刑獄、均稅課、禁豪強、安小民。凡我僚屬,各司其職,不得懈怠。如有貪墨奸弊,一體參治,決不寬貸。」
有人識字,站在人群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給大家聽。
念完之後,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
一個老翁拄著拐杖,眯著眼睛看了看那張堂諭,說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旺不旺,還得看。」
旁邊一個中年婦人接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聽說這位秦大人,就是當年在北城搞開發的那位。北城那邊的人都說他好,說他體恤百姓,從不拖欠工錢。」
秦浩然站在府署二樓的窗前,望著那些百姓,將那些議論一句一句地聽進耳朵里。
堂諭貼出去順天府上下都在等秦浩然燒第一把火。
僚屬們私下議論紛紛,有人說府尹大人要拿北城開刀,有人說要整頓五城兵馬司,有人說要清查積年舊案,還有人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府尹大人要辦幾個豪強立威。
說什麼的都有,就是沒有一個人猜到秦浩然要做什麼。
二月初二,龍抬頭。秦浩然在府署升堂,召集了所有僚屬,當著滿堂官吏的面,說了一句話:「本官要疏浚京城內外河道,即日上奏朝廷,請撥銀兩。」
堂中立刻議論紛紛。
治中王承恩最先開口,圓臉上堆滿了不解:「府尹大人,如今北城開發剛有起色,五城兵馬司亟待整頓,刑獄積案堆積如山,府庫銀兩捉襟見肘。這個時候疏浚河道,是不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放著那麼多急事不辦,偏偏去挖河泥,這不是捨本逐末嗎?
糧儲通判劉仲良也站了出來,拱手道:「府尹大人,疏浚河道是大事,不是不能做,但得看時候。如今春耕在即,徵調勞役會影響農時,百姓會有怨言。大人初來乍到,是不是先緩一緩,等秋後再議?」
馬政通判孫德茂、河渠通判鄭守謙也跟著附和。幾個人的話雖然委婉,但意思都差不多,府尹大人,您這第一把火,燒得莫名其妙。
秦浩然坐在公案後面,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任何一個人。
等他們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諸位說得都有道理。但本官問你們一句,京城內外河道,幾年沒疏浚了?」
河渠通判鄭守謙分管河渠,這個問題只能他回答:「回府尹,德勝門外的護城河,三年沒清了。
安定門內的積水潭,五年沒疏了。永定河在京城這一段,自從天奉十九年大水之後,只清過一次。其他各處,有的清過,有的沒清過,下官也記不太清了。」
秦浩然點了點頭,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天奉十八年大水,京城內外淹了多少戶人家,諸位還記得嗎?
德勝門外的民宅,泡塌了三百多間;安定門內的商鋪,被淹了一百多家。永定河沿岸的農田,被沖毀了數萬畝。死傷多少,朝廷撫恤了多少,諸位心裡都有數。」
堂中沒有人說話。
秦浩然站起身來,走到掛在牆上的京城輿圖前,用手指著圖上的河道,一條一條地划過去:「德勝門外的護城河,淤泥已經積到了半人深,汛期一到,河水必然倒灌。
安定門內的積水潭,水面比五年前縮了一大半,淤積嚴重,排水不暢。永定河這一段,河床比兩岸的農田還高,全靠堤壩撐著。堤壩垮了,京城就是一片澤國。
北城開發、五城兵馬、刑獄積案,這些事本官都會辦。但辦這些事的前提,是京城不能被水淹了。水患不除,一切皆空。」
散堂之後,秦浩然回到後堂,鋪開紙筆,開始寫奏摺。
先陳述京城內外河道的淤積現狀,然後分析水患的危害,民宅被淹、農田被毀、商鋪受損、百姓流離失所。最後提出疏浚方案。
動用五千勞役,工期兩個月,預算五千兩,由朝廷撥付,不足部分順天府自籌。
覺得差不多了,便封好,讓書吏送通政司。
奏摺遞上去的第三天,天奉帝便批了。
硃批只有一行字:「准奏。工部核議,戶部撥銀。」